赤紅色的法力瘋狂注入玉簡。
咔嚓。
最高級別的傳訊玉簡在孫景行掌心炸成一團齏粉。
一道肉眼無法捕捉的赤色流光,瞬間刺破寶船頂部的防禦陣紋,遁入太虛。
孫景行脫力般癱坐在甲板上,大口喘息。
顧長風立在一旁,素白道袍迎風獵獵。
他垂下眼帘,掩去瞳孔深處跳躍的青黑法力。
魚餌已經撒下,就等大魚咬鉤。
僅僅過了一炷香。
千礁海域上空,原本晴朗的天穹突然暗了下來。
狂暴的空間亂流憑空生出,將漫天雲層攪得粉碎。
一股浩大、古老且充斥著勃勃生機的威壓,無視了空間的距離,轟然降臨在寶船之上。
整艘寶船劇烈下沉,船體發出不堪重負的哀鳴。
甲板上的太清門弟子齊刷刷跪伏在地,骨骼被這股威壓碾得咔咔作響。
孫景行更是連頭都抬不起來,整個人幾乎貼在木板上。
半空中,太虛裂開一道丈許寬的縫隙。
一抹純粹的青金色光華傾瀉而出。
溫月蟬一襲白裙,赤足踏出虛空。
她眉心處的青色道紋光芒大盛,【枝間聞】神通本能流轉。
方圓數里內的海藻、珊瑚,在這一刻瘋狂生長,齊齊朝著寶船的方向彎折。
萬木朝拜。
紫府真人,橫跨太虛而來!
「何事驚慌?」
溫月蟬懸停在寶船上方,清冷的音節砸在甲板上。
孫景行渾身一顫,連滾帶爬地膝行向前。
「啟稟老祖!」
「本地勢力長生樓欺人太甚,揚言要強吞我宗貨物!」
「他們……他們背後有紫府真人坐鎮,只給咱們三天期限!」
孫景行語無倫次,將獨眼鯊的威脅添油加醋地道了出來。
溫月蟬周身的青金色法力猛地一滯。
海面掀起數十丈高的狂濤。
紫府一怒,天象變幻。
「區區東海散修,也敢染指太清門基業。」
溫月蟬殺機翻湧,掌心隱隱浮現出一截青翠的藤蔓虛影。
她自突破紫府以來,統御百草峰,何曾受過這等窩囊氣。
顧長風上前一步,拱手行禮。
「老祖三思。」
清朗的嗓音,在狂暴的海風中顯得格外突兀。
溫月蟬視線垂落,定格在這個素白道袍的男子身上。
「長風有何高見?」
她對顧長風始終帶著一絲微妙的信任。
當年突破時的那一縷木系精氣,至今仍是她心頭解不開的結。
顧長風站直身體,直視半空中的紫府真人。
「長生樓既然敢在千礁海域立足,且明知我宗底蘊還敢放話,其背後的紫府絕非泛泛之輩。」
「東海局勢混亂,海妖與散修勾結。」
「若強行開戰,即便老祖能斬殺對方首腦,這滿船的丹藥和弟子,也必將葬身海底。」
顧長風字字鏗鏘,將利弊剖析得極其透徹。
溫月蟬掌心的藤蔓虛影緩緩消散。
她常年閉關煉丹,論起面對這種底層江湖的黑吃黑,確實缺乏經驗。
顧長風的話,正好戳中了她的軟肋。
「依你之見,當如何?」
溫月蟬降下身形,落在甲板上。
顧長風微微低頭,掩去真實情緒。
「順水推舟,與他們合作。」
「長生樓卡死了渠道,無非是想分一杯羹。他們開價三成,不過是漫天要價的手段。」
「只要老祖親自出面,以紫府之尊與其會面,定能壓下對方氣焰。」
「屆時重定分帳,宗門既能打開東海商路,又能避免無謂的傷亡。」
一番話,有理有據,滴水不漏。
直接將溫月蟬架到了談判桌上。
溫月蟬沉吟片刻,眉心的青紋漸漸平息。
「好。」
「本座便去會會這位長生樓樓主。」
「長風,你隨我同去。」
顧長風躬身應是。
識海深處,本體的嘲弄跨越千萬里傳來。
魚兒進網了。
半個時辰後。
長生島遺址,環形深淵。
億萬噸海水轟鳴傾瀉,水霧遮天蔽日。
深淵正中心,那座巨型浮空木台上,孤零零地擺著一張方桌,兩把交椅。
溫月蟬帶著顧長風,化作一道青色長虹,穩穩落在木台邊緣。
木台中央的交椅上,端坐著一名青衫男子。
男子低垂著頭,正把玩著手中的一隻粗瓷茶盞。
沒有護體靈光,沒有法力波動。
溫月蟬本能地散開神識,試圖探查對方的底細。
下一瞬。
她渾身猛地一僵,瞳孔驟然收縮。
神識掃過那張交椅,竟然直接穿透了過去!
在她的紫府感知里,那裡明明坐著一個大活人。
但神識反饋回來的信息,卻是一片絕對的虛無。
不僅如此,她試圖運轉太清門的秘法推演對方氣機。
腦海中只剩下一片混沌的迷霧,連一絲因果線都抓不到。
【太陰潛靈玉】效果一:無痕。
【太陰潛靈玉】效果二:蒙蔽。
這兩重規則疊加,直接在溫月蟬面前豎起了一道無法跨越的信息壁壘。
這到底是什麼怪物?
溫月蟬心頭大震,原本準備好的紫府威壓,被這股未知的恐懼硬生生堵在了喉嚨里。
她甚至無法判斷對方的境界。
紫府中期?後期?還是……五法?!
顧長生本體緩緩抬起頭。
那張被太陰法力模糊了五官的臉龐,透著一股令人窒息的冷漠。
「太清門的客,來得挺快。」
平淡的語調,沒有絲毫起伏。
卻在轟鳴的瀑布聲中,清晰地鑽入溫月蟬的耳膜。
溫月蟬強壓下心頭的悸動,邁步走到方桌前。
並未落座。
「閣下便是長生樓樓主?」
「三成市價強吞我宗丹藥,閣下的胃口,未免太大了些。」
她試圖用言語找回一絲主動權。
顧長生放下茶盞。
指節敲擊桌面,發出兩聲悶響。
「坐。」
一個字,帶著不容抗拒的意志。
周圍的水霧瞬間凝固,整座浮台的重力在這一刻暴增十倍。
溫月蟬雙膝一沉,險些失態。
她咬緊牙關,順勢在對面的交椅上坐下。
顧長風則安靜地立在她身後,扮演著一個完美的隨從角色。
看著本體拿捏這位高高在上的老祖,顧長風心中嗤笑連連。
「太清門的丹藥,在別的地方或許是搶手貨。」
顧長生身子前傾,雙臂壓在桌面上。
「但在千礁海域,沒我長生樓點頭,你們連一顆回春丹都賣不出去。」
溫月蟬冷著臉,據理力爭。
「我宗丹藥品質上乘,千礁海域散修眾多,總有識貨之人。」
「若樓主執意阻撓,大不了魚死網破。」
顧長生發出一聲短促的嗤笑。
「魚死網破?」
「溫道友,你剛突破紫府不久吧。」
「這東海的水有多深,你根本把握不住。」
他抬起右手,一縷青黑色的枯榮法力在指尖跳躍。
「我長生樓,不僅能讓你們的丹藥暢銷整個千礁海域。」
「還能提供東海獨有的深海靈礦、高階海妖內丹。」
「這些資源,你們太清門在東荒,花再多靈石也買不到。」
打一棒子,給個甜棗。
顧長生精準地切中了太清門的軟肋。
溫月蟬呼吸微促。
她此行最大的目的,就是為了這些戰略資源。
若是能搭上長生樓這條線,百草峰的底蘊將迎來一次質的飛躍。
「長生樓要幾成?」
溫月蟬終於鬆口,放棄了無謂的強硬。
顧長生豎起兩根手指。
「我六,你四。」
「不可能!」
溫月蟬拍案而起。
「丹藥是我宗耗費無數靈材煉製,成本極高。四成,太清門連本錢都收不回!」
「最多五五分帳!」
顧長生沒有反駁。
他只是緩緩收回手指。
丹田內,那枚融合了龍珠碎片的枯榮道種轟然震動。
化龍池淬鍊過的恐怖肉身氣血,夾雜著純粹的死氣,毫無保留地釋放而出。
轟!
浮台周圍的水霧瞬間被排空。
一股蠻荒巨獸般的恐怖威壓,直接撞在溫月蟬的護體罡氣上。
咔嚓。
紫府級別的元木罡氣,竟然被這股純粹的氣血之力碾出了一道裂紋。
溫月蟬經脈一陣刺痛,整個人被死死釘在原地。
那種感覺,等同於面對著一頭隨時會暴起傷人的太古凶龍。
恐懼。
最原始的恐懼,瞬間淹沒了她的理智。
「溫道友,我不是在跟你商量。」
顧長生靠回椅背,氣血威壓瞬間收斂得乾乾淨淨。
「長生樓拿六成,太清門的商船在千礁海域暢通無阻。」
「拒絕,你們現在就可以帶著滿船的丹藥滾回東荒。」
死寂。
只有深淵瀑布的轟鳴聲在耳邊迴蕩。
溫月蟬死死盯著對面那個模糊的青衫身影。
後背早已被冷汗浸透。
她引以為傲的紫府修為,在這個男人面前,竟然連討價還價的資格都沒有。
站在她身後的顧長風適時傳音。
「老祖,留得青山在。六成雖多,但我們還是有的賺。這樓主實力深不可測,不可力敵。」
一記完美的台階。
溫月蟬胸膛劇烈起伏了幾下。
最終,她緩緩閉上眼睛,掩去所有的不甘與屈辱。
「好。」
「就依樓主所言,四六分帳。」
顧長生端起桌上的粗瓷茶盞。
青黑色的法力在指尖流轉。
他將茶盞向前一推。
「合作愉快。」
溫月蟬並沒有喝茶,站起身,白裙在風中劇烈翻卷,一言不發地轉身走向虛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