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了亂星海深處那幾座有紫府老祖坐鎮的核心島嶼,以及長生樓主動讓出的空城,整片外圍海域徹底淪為絞肉機。
那些平日裡躲在洞府里苦修、連坊市都不敢多逛的底層散修,被這股不講道理的狂熱洪流硬生生卷了出來。
不念經,就是異端。
不交出全部身家,就是阻礙佛國降臨的魔障。
千礁海域邊緣,一座破敗的黑石島上。
散修阿牛趴在齊膝深的惡臭泥沼里,鮮血混著泥水流了一地。
他死死盯著前方那座剛剛搭建起來的五色化生壇,牙齒咬得嘎吱作響,連嘴唇被咬爛了都沒察覺。
化生壇頂端,赫然綁著一個十二三歲的瘦弱女孩。
那是他相依為命的親妹妹阿秀。
「哥~救我~」
女孩的慘叫聲被淹沒在下方數百名狂熱信徒整齊劃一的誦經聲中。
兩名身披五色袈裟的釋修盤膝坐在祭壇兩側,雙手結印。
刺目的金光化作實質的鎖鏈,蠻橫地刺穿女孩的琵琶骨。
生機被強行抽離。
女孩原本鮮活的皮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乾癟下去,一縷極其純粹的透明神魂被金光硬生生拖出體外。
神魂在半空中劇烈扭曲,發出無聲的哀嚎,隨即被下方的化生壇一口吞噬。
化作一滴璀璨的金色願力,飄向雲端。
阿秀的肉身瞬間化作一灘灰白色的粉末,隨風散去。
阿牛腦子裡轟的一聲。
理智徹底崩塌。
他猛地從泥沼中爬起,拎著一把鏽跡斑斑的下品飛劍,就要衝上去拼命。
一隻乾枯的手掌毫無徵兆地按住了他的肩膀。
力道不大,卻透著一股不容反抗的絕對壓制,硬生生將他按回了泥沼。
「去送死?」
平淡的音節在阿牛耳邊炸開。
阿牛猛地轉頭。
一個身披灰袍、面容枯槁的老者不知何時站在他身後。
老者身上沒有半點靈力波動,整個人幾乎完全融入了周圍的陰影中。
正是顧長生。
日夜觀察這群禿驢,終於是露出破綻,竟然玩出「度眾生」這一套。
他看著這個雙目赤紅、瀕臨瘋狂的底層散修,扯動麵皮,溢出一聲嗤笑。
「就憑你這鍊氣四層的修為,衝上去連給那座化生壇當燃料的資格都不夠。」
阿牛胸膛劇烈起伏,喉嚨里滾出野獸般的嗚咽。
「那是我親妹妹!」
「他們逼我加入化生壇,我不肯,他們就抓了阿秀!」
阿牛猛地掙扎,卻根本無法撼動肩頭那隻手掌。
「我要殺了那幫禿驢!」
顧長生鬆開手,任由阿牛癱軟在泥沼里。
單手翻出一枚散發著幽藍光暈的玉簡,隨手丟在阿牛面前的泥水裡。
「殺人,不一定要用刀。」
「這幫禿驢最在乎的,是他們那張虛偽麵皮。」
顧長生指骨輕輕敲擊著虛空。
「這枚玉簡里,記錄了他們如何把活人抽魂煉魄、轉化願力的全過程。」
「去亂星海最大的坊市。」
「當著所有人的面,把它捏碎。」
顧長生嗓音沒有一絲起伏,卻透著一股蠱惑人心的魔力。
「把他們的麵皮撕下來,讓整個東海的人看看,這幫活菩薩到底是個什麼東西。」
阿牛僵硬地低下頭。
視線死死鎖定泥水裡的那枚玉簡。
他一把抓起玉簡,指骨捏得發青。
再抬頭時,那個灰袍老者已經徹底消失不見。
連一絲氣息都沒留下。
阿牛咬碎了牙齒,把玉簡死死揣進懷裡,轉身沖向亂星海核心區的方向。
半日後。
亂星海最大的中轉坊市,天星城。
今日的天星城廣場,被數萬名散修擠得水泄不通。
慧空盤膝坐在廣場中央的一座巨大蓮台上,五色華光沖天而起,莊嚴聖潔。
他正在舉行一場盛大的「度化法會」。
「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入我化生壇,從此無災無劫,共享極樂。」
慧空單手豎在胸前,梵音化作實質的金光,向著四面八方擴散。
外圍那些原本還在觀望的中立散修,在這股梵音的蠱惑下,臉上逐漸浮現出迷茫與狂熱。
就在這蠱惑人心到了極點的時刻。
一道渾身裹滿惡臭泥漿的身影,蠻橫地撞開人群,衝上了廣場高台。
阿牛渾身浴血,手裡高高舉起那枚幽藍色的玉簡。
「放你娘的狗屁!」
悽厲的怒吼聲,夾雜著鍊氣期修士不顧一切灌注的靈力,瞬間蓋過了梵音。
慧空撥動念珠的動作猛地一頓。
眼皮微抬,視線冷冷地掃過這隻突然跳出來的螻蟻。
阿牛根本沒給他反應的時間,五指猛地收攏。
咔嚓。
玉簡轟然碎裂。
狂暴的幽藍光芒沖天而起,在半空中化作一幅長達數十丈的巨大光幕。
光幕中,清晰地倒映出千礁海域邊緣那座化生壇的景象。
釋修結印。
金光化作鎖鏈刺穿無辜凡人的琵琶骨。
活生生的人,神魂被強行剝離,在半空中發出無聲的悽厲哀嚎。
最後化作一滴金色的願力。
畫面極其清晰,連那些釋修臉上殘忍的冷笑都分毫畢現。
全場死寂。
死一般的寂靜。
緊接著,便是轟然爆發的驚天譁然。
三觀徹底崩塌。
那些剛剛還滿臉狂熱、準備跪地磕頭的底層散修,渾身劇烈顫抖。
信仰的豐碑在這一刻被蠻橫地砸得粉碎。
「抽魂煉魄!這他娘的是魔修的手段!」
「他們根本不是在度化,他們是在拿活人煉丹!」
恐懼瞬間轉化為極度的狂怒。
外圍那些冷眼旁觀的地頭蛇和各方勢力的探子,只覺得頭皮發麻。
利益的天平被徹底打翻。
這幫禿驢根本不是來搶地盤的,他們是要把整個東海的修士全當成豬玀宰了!
「殺了這幫魔修!」
不知是誰帶頭怒吼了一聲。
數萬名散修同時拔出法器,憤怒的情緒化作實質的殺意,直逼蓮台上的慧空。
反噬來得如此猛烈。
慧空那張慈悲的麵皮劇烈抽搐,五官徹底扭曲。
他怎麼也沒想到,自己這天衣無縫的傳教大計,竟然會被一隻鍊氣期的螻蟻當眾揭穿。
那玉簡里的畫面,絕對是有大能暗中錄下的!
他回頭看了一眼城中上空,難道是三王?
「孽障!」
慧空徹底撕破了偽裝。
半步紫府的恐怖威壓轟然炸開,五色華光瞬間化作粘稠的血金色。
他單手探出,化作一隻數丈大小的金色佛手,帶著毀天滅地的力量,直直拍向高台上的阿牛。
他要當著所有人的面,把這個壞他好事的螻蟻碾成肉泥!
法師級別的含怒一擊,根本不是鍊氣期能抵擋的。
阿牛立在原地,連躲避的念頭都生不出來。
威壓已經將他渾身骨骼壓得咔咔作響,隨時都會崩碎。
但他沒有退半步,死死瞪著那隻拍下來的佛手,大口大口地吐著鮮血。
暗處。
天星城外圍的一座酒樓頂端。
顧長生靠在飛檐上,指尖跳躍著一縷青黑色的枯榮法力。
火候到了。
這把火既然點起來了,點火的人就不能死。
顧長生屈指一彈。
那縷青黑色的法力瞬間跨越千丈虛空,悄無聲息地釘入阿牛的後心。
轟!
金色佛手重重拍在阿牛身上。
整個高台轟然坍塌,碎石穿空。
慧空收回手,眼底閃過一抹森寒的殺意。
螻蟻就是螻蟻。
然而。
煙塵散去。
全場數萬名修士的呼吸瞬間停滯。
阿牛完好無損地站在廢墟中央。
體表流轉著一層極薄、卻透著寂滅氣息的青黑色光暈。
那層光暈不僅擋住了法師級別的全力一擊。
甚至順著佛手殘留的氣機,猛地反震回去。
砰!
慧空渾身一震,如遭雷擊。
胸口劇烈起伏,一口金色的佛血狂飆而出,整個人被硬生生震退了三步。
蓮台邊緣的陣紋寸寸崩裂。
「這不可能!」
慧空死死盯著下方那個鍊氣期的散修,麵皮瘋狂扭曲。
他們釋修中的法師,只稍微弱紫府。
現在竟然被一個鍊氣四層的廢物震吐血了?
周圍的數萬散修更是陷入了極度的瘋狂。
「天譴!這是天譴!」
「老天爺都看不下去這幫禿驢的惡行,降下神力護佑阿牛兄弟!」
「這幫釋修遭報應了!」
信仰崩塌後的反噬,加上這「神跡」般的反轉。
徹底點燃了整個天星城的火藥桶。
無數法器拖著各色流光,雨點般砸向高台上的慧空。
阿牛呆呆地看著自己完好無損的雙手,又抬頭看向被眾人圍攻的慧空。
暗處。
顧長生拍了拍指尖不存在的灰塵。
青衫在風中獵獵作響。
他轉身跨入太虛裂縫,只留下一道冰冷的戲謔在風中飄散。
慧空怒吼連連,五色華光被漫天法術砸得搖搖欲墜。
老僧被逼得連連後退,一腳踩碎了身後的蓮台邊緣。
視線死死穿透人群,試圖尋找那個暗中出手的恐怖存在。
卻只看到滿城暴怒的散修,如潮水般湧上高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