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長生步伐極慢。
踩在齊膝深的積雪上,連一絲細微的腳印都未曾留下。
太陰潛靈玉將他周身氣機徹底鎖死。
連一絲一毫的法力波動都不曾外泄。
在這三名紫府修士被嚴重扭曲的識海中,這等毫無波動的姿態,簡直是返璞歸真到了極致。
只有超脫天地規則的大能,才能做到這般滴水不漏。
光頭壯漢最先動作。
他直接無視了雙腿上還未融化的堅冰,上半身猛地前傾。
砰。
一個極其響亮的頭磕在萬年玄冰上。
砸出一片蛛網般的裂紋。
「晚輩拜見前輩!」
這名常年在刀尖舔血的散修,此刻言語裡滿是劫後餘生的狂喜。
陰冷老者不甘落後。
直接雙膝跪地,雙手死死貼著冰面,將姿態低到了塵埃里。
「多謝前輩降臨,救我等脫離苦海!」
寧霜寒整理了一番霜白道袍。
快步迎上前去。
他單手探出,指尖極寒之氣流轉,小心翼翼地將那株冰藍色的極寒玉髓魄連根拔起。
雙手捧著這株十萬年孕育的天地奇珍,恭恭敬敬地遞到顧長生面前。
「前輩!」
寧霜寒的嗓音透著極度的誠懇與急切。
「此物戾氣極重,沾染了莫大的因果死劫。」
「我等福薄命淺,根本無力鎮壓這等凶物,險些釀成同歸於盡的慘劇。」
他將極寒玉髓魄又往前送了寸許。
「懇請前輩大發慈悲,將其收下!」
「唯有前輩這等通天修為,方能鎮壓此物,平息我等干戈!」
顧長生立在原地。
灰撲撲的兜帽遮掩了大半張臉。
他看著眼前這位五法真人的嫡系血脈,雙手奉上至寶,還一副生怕自己不收的做派。
麵皮微不可察地抽動了一下。
荒謬。
極致的荒謬。
若是天宛老鬼看到自己最疼愛的孫子,把北原至寶拱手送人,還感恩戴德。
怕是會當場走火入魔,氣得靈台崩碎。
牽魂曲的降維打擊,確實好用。
顧長生沒有立刻去接。
而是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這聲嘆息在寂靜的冰谷內迴蕩,透著一股悲天憫人的滄桑。
「罷了。」
顧長生嗓音平淡,不帶絲毫煙火氣。
「既然爾等有此悟性,能堪破這貪嗔痴的迷障。」
「老夫便替你們擔了這份因果。」
他緩緩伸出右手。
極其自然地將那株極寒玉髓魄收入囊中。
觸手的瞬間,極致的冰寒本源試圖侵入經脈。
卻被指尖縈繞的枯榮法力瞬間吞噬、鎮壓。
寧霜寒見寶物被收走,長長吐出一口濁氣。
整個人徹底放鬆下來。
終於卸下了一座壓在心頭的大山。
「多謝前輩成全!」
他深深作揖,腰彎得幾乎折斷。
顧長生單手負後,左手從寬大的袖袍中探出。
食指點向寧霜寒的眉心。
「相逢即是緣。」
「老夫便賜你一場造化,穩固你的道心。」
一縷極其隱晦的枯榮法力,順著指尖刺入寧霜寒的靈台。
【萬朝宗】的死寂氣息,蠻橫地包裹住那道五法神識印記。
不是抹除。
而是加固封印。
將【控神】的暗示死死釘在印記外圍,徹底斷絕了天宛老鬼察覺異常的可能。
寧霜寒渾身劇烈一顫。
只覺靈台一陣清明,那股被殺戮蒙蔽的煩躁感蕩然無存。
他激動得直接跪伏在地。
「晚輩寧霜寒,叩謝前輩點撥之恩!」
後方的光頭壯漢和陰冷老者看得眼熱無比,連連磕頭,企圖也求得一份機緣。
顧長生連看都沒看他們一眼。
拿了東西,該撤了。
再演下去,容易露出破綻。
他轉身邁步,朝著冰谷外走去。
袖袍內。
暗紅色的骨笛被指尖飛速撥弄。
無聲的音波在風雪中最後一次變幻。
破妄與重塑。
顧長生每走出一步,身形便在三人的視界中模糊一分。
關於他灰袍的樣式、身高的特徵、甚至出現的具體時辰。
全都在這股霸道的音律中,被一點點抽離、瓦解。
最終,只剩下一個極其抽象的概念。
一位看不清面容的隱世大能,路過此地,大發慈悲收走了不祥之物。
救了他們三人的性命。
顧長生走出冰谷。
太虛壁壘在面前無聲裂開。
他一步跨入亂流,青黑色的長虹瞬間遠遁。
半炷香後。
漫天風雪依舊在萬里雪山呼嘯。
冰谷底部。
那股無形無質的音律徹底消散。
光頭壯漢猛地打了個激靈。
雙腿上的堅冰寸寸碎裂。
他環顧四周,視線落在空空如也的谷底中央。
那裡原本生長著極寒玉髓魄的玄冰坑洞,此刻只剩下一片殘渣。
陰冷老者也從地上爬了起來。
拍去道袍上的冰屑。
寧霜寒摸了摸眉心,只覺神清氣爽,道心前所未有的穩固。
三人互相對視。
氣氛極其詭異。
他們腦海中關於剛才那場慘烈廝殺的記憶還在。
關於天地奇珍的記憶也在。
但唯獨對寶物的去向,只剩下一個模糊的輪廓。
「那位前輩……走了?」
光頭壯漢咽了口唾沫,嗓音發顫。
陰冷老者連連點頭。
「走了。」
「若非那位大能出手,我等今日必定因為那不祥之物,死無全屍。」
老者摸著胸口,後背已被冷汗浸透。
寧霜寒負手而立。
霜白道袍在風中翻滾。
他看著那處空洞,非但沒有痛失至寶的懊惱,反而透著一股大徹大悟的超然。
「祖父常說,貪慾是修仙路上最大的心魔。」
「今日若非前輩點撥,我寧霜寒怕是已經在這冰谷中身死道消。」
「讓出此物,保全性命與道心。」
「這筆買賣,賺大了。」
他極其鄭重地朝著冰谷入口的方向,遙遙作揖。
光頭壯漢和陰冷老者見狀,也跟著一躬到底。
三人起身。
原本的生死仇敵,此刻竟然生出了一股詭異的惺惺相惜。
「兩位。」
寧霜寒拱手抱拳。
「今日死劫已破,你我各自安好。」
「就此別過。」
光頭壯漢扛起地上的狼牙棒。
「寧公子保重!」
陰冷老者化作一道幽藍遁光,沖天而起。
一場足以驚動整個北原的紫府血戰。
就這麼在極其荒誕的互相道別中,徹底平息。
兵不血刃。
深藏功與名。
無盡太虛亂流之中。
顧長生硬抗著罡風的切割,極速穿梭。
他單手一翻。
那株散發著極致冰寒本源的極寒玉髓魄,穩穩落在手底。
幽藍的光暈照亮了四周漆黑的空間。
袖袍內。
煤球瘋狂抓撓著布料。
喉嚨里發出急促的呼嚕聲。
這小畜生根本按捺不住吞噬的本能。
那股對妖獸有著致命吸引力的氣息,讓它渾身的黑色絨毛全部炸立。
顧長生單手捏住黑貓的後頸,將其拎了出來。
煤球四肢在半空中亂蹬。
金色的豎瞳死死釘在那株冰藍植株上。
貓吻處甚至溢出了一絲晶瑩的口水。
「沒出息的玩意兒。」
顧長生輕叱一聲。
指尖枯榮法力流轉。
硬生生將極寒玉髓魄外圍那層狂暴的戾氣剝離。
只留下最純粹、最溫和的冰寒本源。
他將提純後的玉髓魄遞到煤球嘴邊。
黑貓根本顧不上什麼細嚼慢咽。
一口咬住那株三尺高的植株。
咔嚓。咔嚓。
極其清脆的咀嚼聲在太虛亂流中響起。
連根帶葉,被它嚼得稀巴爛,囫圇吞下肚。
龐大的極寒本源瞬間在它體內炸開。
煤球打了個飽嗝。
噴出一口夾雜著冰晶的寒氣。
它那原本因為雷劫而受損的本源裂痕,在這股精純力量的滋養下。
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極速彌合。
妖力波動節節攀升。
紫府初期的境界壁壘,被蠻橫地沖開。
直逼紫府中期。
不僅如此。
它眉心處那撮極其隱蔽的白毛,竟然開始散發出淡淡的金色光暈。
吞天犼血脈返祖的徵兆。
顧長生將吃飽喝足、陷入沉睡的黑貓重新塞回袖袍。
視線投向前方。
太虛壁壘外,隱隱透出東海那熟悉的潮濕氣息。
北原的局已經布完。
寧霜寒回去後,天宛老鬼只會查到一個模糊的隱世大能。
根本查不到他顧長生頭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