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長生單手平舉,掌心向下虛虛一按。
青金色的法力順著指端轟然噴涌。
純粹的元木本源化作漫天青色光雨,淅淅瀝瀝砸落在乾涸的己土荒漠上。
奇蹟在這一刻上演。
堅硬的黃土表層寸寸開裂。
一抹抹嬌嫩的翠綠,頂開厚重的泥土,倔強地探出頭來。
短短半息,嫩芽迎風暴漲。
漫山遍野的枯黃被乾脆利落地抹去,取而代之的是連綿不絕的青蔥草甸。
林海順著十條隆起的山脈脊樑瘋狂生長。
幾株參天巨木拔地而起,粗壯的根須死死扎進靈脈深處。
煤球興奮地在草甸上打滾。
這隻北地霸主極其享受這種純粹的生機沖刷,暗金色的王紋在額頭極速閃爍。
顧長生負手立於半空,俯瞰著這方初具雛形的天地。
生機有了,根基也穩了。
但他敏銳地察覺到了一絲滯澀。
草木的生長在達到某個臨界點後,突兀地放緩了速度。
空氣中瀰漫著濃郁的泥土腥氣,卻唯獨少了一分濕潤。
缺水。
極度缺水。
沒有水脈調和,這片綠意撐不過百年便會徹底枯竭。
必須補齊五行循環的關鍵一環。
水脈分陰陽,癸水陰寒隱匿,壬水浩瀚奔涌。
想要滋養這方足有一郡大小的洞天,唯有陽水之浩的【壬水】方能勝任。
顧長生腦海中極速拉扯出天下水脈的分布圖。
中州東荒水脈多被上善閣樓等古老道統死死把控。
北原冰封萬里,全是寒炁與癸水。
唯有東海。
那片廣袤無垠的汪洋,才是天下水脈真正的發源地。
最純粹、最磅礴的壬水本源,在那片海域裡多如牛毛。
巧了。
東海,也算是他曾經待過的老地方。
當年在亂星海摸爬滾打,不少人,可是對他傾盡所有。
如今證道真君,衣錦還鄉,怎麼也得去老鄰居門前串個門。
他單手一揮。
青金色的枯榮法力蠻橫撕裂洞天天幕。
一人一貓化作流光,乾脆鑽出太虛混沌。
東海。
怒浪滔天,漆黑的海水在狂風中瘋狂翻滾。
這片海域向來是散修與海妖廝殺的修羅場。
一座偏僻的珊瑚島礁上。
十幾名鍊氣期散修正絕望地背靠背縮成一團。
四周,上百頭通體長滿骨刺的嗜血海鯊正瘋狂撞擊著殘破的防禦陣法。
陣法光幕劇烈搖晃,隨時面臨崩斷的絕境。
「擋不住了!」
一名年輕散修悽厲慘叫,握劍的手臂劇烈打擺子。
絕望的情緒在島礁上極速蔓延。
就在這群底層螻蟻準備自爆靈根拼命的剎那。
異變陡生。
蒼穹之上,厚重的烏雲被一股蠻橫的力量粗暴撕裂。
一道青金色的霞光,帶著凌駕於天地之上的絕對威壓,轟然傾瀉而下。
狂暴的颶風突兀僵死在半空。
滔天的怒浪被乾脆利落地壓平。
整片海域瞬間陷入一種詭異到極點的死寂。
那上百頭嗜血海鯊,連一聲哀鳴都沒發全。
龐大的軀體在觸及青色霞光的瞬間,乾脆炸碎成漫天血霧。
血水還未落入海中,便被霞光中蘊含的磅礴生機強行淨化,化作精純的靈氣反哺海域。
島礁上的散修們錯愕地癱倒在地。
他們呆呆地仰起頭。
只見九天之上,青色霞光鋪天蓋地,將方圓數萬里的海域映照得宛若仙境。
濃郁的元木生機順著霞光極速灑落。
原本荒蕪的珊瑚島礁上,野蠻生長出大片大片的翠綠海藻。
那名斷了手臂的年輕散修,傷口處傳來劇烈的酥麻感。
肉芽極速蠕動。
短短三息,一條完好無損的嶄新手臂硬生生生長出來。
「這是……」
「神跡!老天爺顯靈了!」
散修們瘋狂磕頭,滾燙的淚水混著海水滑落。
不僅是他們。
這方圓數萬里內,無數底層海妖、潛修的散修,皆在這場浩大的生機中獲得了難以想像的造化。
一頭正準備吞噬漁船的築基期八爪妖獸。
在霞光照耀下,體內的嗜血戾氣被蠻橫剝奪。
它呆滯地漂浮在海面上,甚至伸出觸手,將落水的凡人穩穩托舉回船甲板。
殺戮場瞬間變成了一片安詳。
卡了數十年的瓶頸轟然破碎。
枯竭的壽元被蠻橫續上。
信仰在東海的底層生靈中瘋狂滋生。
顧長生隱匿在九霄雲層深處,灰撲撲的道袍在罡風中安靜垂落。
他冷漠地俯視著下方瘋狂叩首的眾生。
沒有露面,沒有出聲。
這場造福一方的青色霞光,根本不是什麼大發慈悲。
這是他給這片海域真正的主人,遞上的一張拜山貼。
東海極大,水深王八自然也大。
龍宮深處,可是盤踞著一頭活了數千年的金丹老龍王。
強龍不壓地頭蛇。
他來取水脈,若是蠻橫硬搶,難免惹出一身騷。
先灑下一場造化,把生機鋪滿這片海域。
這是陽謀。
告訴那頭老龍,本座來你地盤辦事,不僅沒傷你子民,還送了你一份厚禮。
面子給足了。
接下來拿東西,你最好懂點事。
東海極深處。
奢華的海底龍宮內。
一頭體型龐大如山嶽的遠古龍,盤踞在萬載寒冰床上。
老龍王猛地睜開雙瞳。
恐怖的壬水法則在龍宮內劇烈激盪。
他清晰捕捉到了海面上空那股霸道至極的元木威壓。
「北原那位新晉的真君……」
老龍王喉嚨里滾出一陣沉悶的龍吟。
前些日子,這小子在太虛中硬剛青松老怪不敗的消息,早已傳遍了金丹圈子。
這等兇悍的戰績,誰敢把他當成普通的新晉真君看待?
如今這尊殺神突然降臨東海,還搞出這麼大陣仗。
老龍王龍爪死死扣住寒冰床,陷入極度的權衡。
打?
對方釋放了漫天生機,造福了東海水族,根本沒有展露半點敵意。
貿然出手,不僅師出無名,更會平白無故樹立一個潛力無限的死敵。
青松那個蠢貨為了麵皮去跟這種怪物死磕,臉都被抽腫了。
他活了數千年,最懂和氣生財的道理。
「傳令下去。」
老龍王沉悶的嗓音在龍宮內炸響。
「所有巡海夜叉、紫府大妖,即刻閉門謝客。」
「這幾日,誰也不許浮出海面半步!」
「違令者,抽筋剝皮!」
龍宮上下噤若寒蟬。
老龍王重新合攏雙瞳,強行壓下心頭的忌憚。
默許。
金丹真君之間的默契,在這一刻展現得淋漓盡致。
只要你不掀我的龍宮,拿點什麼外圍的破爛,隨便你。
雲層深處。
顧長生敏銳地察覺到了海底那股龐大氣機的蟄伏。
他扯動麵皮,溢出一聲滿意的低笑。
這老泥鰍,倒是識趣。
既然主人家默認了,那他就不客氣了。
顧長生左眼青氣與右眼死氣極速流轉。
元木法則蠻橫穿透數萬丈深的海水。
龐大的海底地脈走勢,化作清晰的脈絡圖在識海中鋪開。。
他沒有動用暴力的手段硬拽。
而是將純粹的元木親和力順著海水極速下沉。
他迅速鎖定了三處無主且品質極佳的壬水支脈。
這三條水脈深藏在荒蕪的海溝底部,並未被龍宮的核心陣法囊括。
用來滋養洞天,綽綽有餘。
顧長生單手並指,隔空向下一划。
嗡!
青金色的枯榮法力化作三柄萬丈長的無形利刃。
乾脆利落地切開漆黑的海面。
海水被蠻橫排向兩側,露出深邃的海底岩層。
「起。」
平淡的一個音節砸落。
三道龐大的吞噬之力順著無形利刃轟然爆發。
海底劇烈震顫。
三條散發著幽藍光芒的壬水靈脈,被硬生生從地殼中剝離出來。
水脈宛如三條長達萬丈的幽藍水龍,在半空中瘋狂扭動掙扎。
狂暴的壬水本源企圖掙脫束縛。
顧長生反手向下一壓。
萬朝宗領域轟然張開。
絕對的位階碾壓粗暴地砸在三條水脈上。
水龍發出一聲哀鳴,瞬間溫順下來,化作三條晶瑩剔透的幽藍水帶。
顧長生單手一招。
三條頂級水脈化作流光,乾脆鑽入他的丹田。
穩穩落入那方芥子洞天之中。
洞天內。
灰濛濛的天幕下。
三條幽藍水帶從天而降,粗暴地砸在己土荒漠上。
狂暴的壬水本源在接觸到地面的瞬間,化作滔天洪流。
順著十條山脈的走勢,極速沖刷出縱橫交錯的寬闊河道。
一個龐大的內陸湖泊在洞天正中央轟然成型。
水汽蒸騰。
原本乾澀的空氣瞬間變得濕潤綿長。
己土的厚重、元木的生機、壬水的浩瀚。
三者在這一刻完美交融。
生態閉環,徹底打通。
原本生長緩慢的草木,在得到壬水滋養後,再次迎來瘋狂的暴漲。
整個洞天徹底活了過來。
煤球輕巧地躍至湖泊邊緣,低頭舔舐著甘甜的湖水。
精純的壬水本源順著喉管灌入,這隻吞天犼的皮毛泛起一層幽藍的光澤。
顧長生懸停在東海上空。
海面上的裂痕在法則撤去後極速癒合。
他沒有在此地多做半息停留。
東西到手,該撤了。
他單手撕開太虛壁壘,身形乾脆沒入混沌之中。
只留下漫天尚未散盡的青色霞光,繼續福澤著這片海域。
太虛深處。
幽暗無序的空間亂流瘋狂絞殺著一切有形之物。
顧長生單手一翻。
丹田內的青黃極速旋轉。
他整個人憑空消失在原地。
太虛中只剩下一粒微不可察的塵埃。
塵埃順著狂暴的罡風,乾脆嵌入一塊龐大的暗紅隕星深處。
徹底與混沌融為一體。
只要他不主動顯露氣機。
就算是老牌金丹把這片太虛翻個底朝天,也休想找出半點端倪。
洞天內。
水汽蒸騰而上,遇到高空的清氣,化作淅淅瀝瀝的靈雨砸落。
循環,生生不息。
顧長生盤膝坐在湖畔。
身後的通天建木虛影貪婪吞吐著水土之氣。
他屈指一彈。
指尖那枚九竅通靈草所化的指環脫落,精準砸在湖畔最肥沃的己土上。
七彩藥力轟然散開,化作一片散發著濃郁靈氣的藥田。
這方天地,徹底活了。
顧長生單手結印。
枯榮法力蠻橫撥動洞天內的規則。
金丹真君的道場。
法則扭曲。
外界一天,洞天一年。
極其恐怖的時間差。
這方新生的洞天內,靈氣濃度遠不如那些頂級道統的靈脈。
但到了金丹這個層次,單純的靈氣堆砌已經毫無意義。
真君修的是法則,悟的是大道。
洞天初開,清濁分離,萬物演化的過程,就是最直觀的法則教科書。
顧長生合攏雙目。
左眼青氣與右眼死氣內斂。
徹底沉浸在天地演化的推演中。
外界的光陰,在太虛亂流中流逝。
一天。兩天。
一年。三年。
而洞天內,時光被粗暴按下了快進鍵。
滄海桑田,不過彈指一揮間。
第一個百年。
壬水與己土完美交融。
原本只有一層淺綠的草甸,瘋狂拔高。
十條山脈被茂密的原始森林徹底覆蓋。
九竅通靈草在藥田裡野蠻繁衍,催生出數以萬計的變種靈藥。
七彩霞光終日籠罩在湖泊上方。
第五百年。
建木虛影愈發凝實,龐大的樹冠幾乎撐滿了整個穹頂。
濃郁的元木本源極速輻射。
草木之中,誕生了最初的靈智。
幾株活了五百年的古樹,樹幹上浮現出模糊的人臉輪廓。
它們本能地朝著顧長生閉關的方向,虔誠地彎下枝條。
萬植朝宗的法則,在這方封閉的天地里被演繹到了極致。
第一千年。
靈雨沖刷著腐殖質,生命的奇蹟在淤泥中轟然炸開。
水陸交界處。
一隻拇指大小的青金色甲蟲,笨拙地頂開濕潤的泥土。
它拍打著透明的鞘翅,搖搖晃晃地飛向半空。
緊接著。
數以億計的昆蟲從森林、草地、湖泊中鑽出。
幽藍色的水黽在湖面上極速滑行。
散發著己土濁氣的黃蜂在花叢中穿梭。
甚至有幾隻沾染了枯榮死氣的黑蝶,在建木樹冠上翩翩起舞。
生態鏈,被乾脆利落地補全。
這不再是一個死寂的空間。
而是一個真正孕育了生靈的微型世界。
煤球趴在建木粗壯的根須上。
這隻吞天犼在千年時光中,體型沒有繼續膨脹,反而極速壓縮。
化作一隻僅有巴掌大小、通體純黑的貓咪。
但它額頭的暗金王紋,已經繁複到了極致。
每一次呼吸,都能在半空中扯出一個細微的虛空黑洞。
血脈純化到了恐怖的境地。
第一千一百年。
湖畔。
盤膝枯坐了千年的顧長生,軀體早已被厚厚的落葉掩埋。
嗡。
一股凌駕於萬物之上的法則波動,從枯葉堆中轟然爆發。
漫天落葉被乾脆震碎。
顧長生緩慢睜開眼。
左眼的青蔥與右眼的漆黑,在這一刻深邃到了極點。
他沒有動用半分法力。
只是單手隨意向前一指。
前方百丈外,一株剛剛萌芽的青草,瞬間拔高、開花、結果、枯萎。
生死輪迴,被強行壓縮在半息之內。
時間與枯榮的法則,在他指尖完美交融。
顧長生扯動麵皮,溢出一聲滿意的低笑。
千年閉關。
他元木果位的權柄有了更多的理解。
那顆懸停在丹田內的金丹,表面多了一層玄奧的時間道紋。
底蘊之深厚,足以將那些活了數千年的老牌真君按在地上摩擦。
他站起身。
灰撲撲的道袍上,纖塵不染。
煤球化作一道黑光,精準落在他肩頭,親昵地蹭著他的脖頸。
顧長生隨手揉了一把貓頭。
視線掃過這方生機勃勃的天地。
那些通靈的古樹、飛舞的靈蟲,在感知到造物主甦醒的瞬間,齊刷刷地趴伏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