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州,金山腹地。
濃重的血腥味被狂暴的高溫乾脆利落地蒸發。
曹雲雙手死死扣住玄鐵重劍的劍柄。
劍身蠻橫地貫穿了一面龜裂的青銅盾牌,餘威不減,狠辣地釘進前方那名紫府初期劫修的胸膛。
狂暴的衝力帶著兩人在泥濘中犁出一條長達數十丈的深溝。
碎石與泥土向兩側瘋狂翻卷。
「曹爺爺饒~」
劫修的慘叫聲突兀地卡在喉嚨里。
赤紅到發黑的純陽心火,順著重劍寬闊的血槽極速倒卷。
這是赤照焚的絕對攻伐。
沒有絲毫凝滯,狂暴的火焰直接湧入劫修的經脈。
那具紫府肉身,在心火的焚煉下脆弱得宛如薄紙。
骨骼寸寸崩裂,血肉瞬間碳化。
連帶著丹田內那顆紫府道種,都被這股霸道的火焰乾脆利落地燒成虛無。
砰。
曹雲飛起一腳,重重踹在焦黑的屍體上。
屍體炸成漫天飛灰,隨風飄散。
純陽心火的高溫,讓方圓百丈內的泥土瞬間琉璃化,空氣中瀰漫著刺鼻的硫磺味。
他單膝重重砸在堅硬的地面上,單手拄著卷刃的重劍,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肺腑間像是塞進了一把滾燙的碎玻璃,每一次呼吸都伴隨著撕裂般的劇痛。
赤色火焰緩慢退回丹田。
疲憊。
源自神魂最深處的極度疲憊,化作無形的巨石,死死壓在他的脊樑上。
這已經是本月遭遇的第七波截殺。
曹雲扯動乾裂的麵皮,吐出一口黑血。
他強撐著站起身,走到那堆灰燼前。
劍尖挑起一枚尚未被徹底焚毀的儲物戒,神識粗暴地撞開戒指上殘存的禁制。
裡面的物品嘩啦啦散落一地。
幾塊靈石,兩瓶劣質的療傷丹藥。
窮得令人髮指。
但曹雲的視線,卻死死釘在其中一塊殘破的傳音玉簡上。
他單手捏碎玉簡。
一段極其微弱的神識留音在半空中炸開。
「金山南麓,枯骨林,獵物已入瓮,速來合圍。」
聲音乾澀,帶著掩飾不住的貪婪。
曹雲渾身猛地一顫,拿著玉簡碎片的指骨瞬間泛起駭人的青筋。
從灰燼中,他又踢出了一塊半融化的青銅令牌。
上面刻著「金鱗門」幾個模糊的字樣。
曹雲溢出一聲極度森寒的冷笑。
枯骨林。
這是他半個時辰前,為了躲避追蹤,臨時起意改變路線才鑽進來的隱秘絕地。
他甚至動用了極其珍貴的斂息符,連沿途的腳印和氣味都用離火徹底焚滅。
這幫連件像樣法寶都買不起的底層劫修,憑什麼能未卜先知,提前在這裡布下殺局?
連這種不入流的宗門都能精準掌握他的坐標。
這中州的天網,真是織得密不透風。
答案,呼之欲出。
曹雲仰起頭,亂發遮掩下的雙眸,透著極度的森寒與絕望。
視線蠻橫地穿透了金山上方茂密的樹冠,死死盯著那灰濛濛的天幕。
那高高在上的雲端深處。
絕對有一雙冷漠的眼睛,正在饒有興致地俯視著他這頭困獸。
是那個將火本源強行塞進他體內的老怪物。
那個高坐九天之上,將他當做豬狗般圈養的所謂「真君」。
曹雲閉上雙眼。
第二神通,明心鑒,轟然運轉。
心火映照神魂。
這門神通向來是用來洞悉敵人的暗藏殺意與隱秘執念,看破一切偽裝。
但此刻,他卻將這股窺心之力,狠辣地砸向自己的靈台。
視線穿透了血肉與經脈。
直抵丹田最深處。
在那團狂暴、熾烈的離火本源核心。
蟄伏著一道根本無法撼動的金色法則印記。
印記猶如一條粗壯的寄生蟲,死死咬住他的道種。
無數根細密的法則鎖鏈蔓延至他的四肢百骸。
這道印記不僅盤踞在道種上,更是在無時無刻地抽取他的精血。
他每一次動用離火殺人,都會有一絲極其微弱的本源被印記暗中截留。
這就是牽著他的狗鏈,是赤裸裸的掠奪。
曹雲嘗試調動赤照焚的純陽心火,企圖去灼燒那道印記。
轟!
火焰剛剛觸及印記的邊緣。
一股凌駕於紫府之上的絕對法則威壓,順著經脈粗暴地倒卷而下。
噗!
曹雲猛地睜開雙眼,仰頭狂噴出一大口鮮血。
身軀劇烈搖晃,險些再次栽倒在地。
蚍蜉撼樹。
金丹真君的意志,根本不是他這個紫府修士能夠觸碰的禁忌。
極度的荒謬與悲涼,在胸腔里瘋狂發酵。
這十年來的生死逃亡,算什麼?
每一次突破極限的反殺,每一次在屍山血海里摸爬滾打,自以為是的逆天改命。
全都是一場徹頭徹尾的笑話!
那是老怪物精心設計的「養蠱」遊戲。
用整個中州的貪婪散修作磨刀石。
一點點淬鍊他體內的離火本源,逼著他不斷突破,不斷變強。
老子這輩子,就是個被養在豬圈裡的極品鼎爐。
吃的是刀光劍影,長的是真君本源。
等果實徹底成熟,等這團離火燒到最旺的時候。
那老怪物就會幹脆利落地降臨。
連皮帶骨,將他一口吞下,化作衝擊更高境界的資糧。
這就是「命數子」的終極宿命。
「去你媽的命數!」
曹雲悽厲地嘶吼出聲,單手掄起重劍,發瘋般地劈砍在旁邊的百年古木上。
木屑橫飛,參天大樹轟然倒塌。
他不甘心。
憑什麼生來就是凡俗草芥,拼了命爬到紫府,還要做別人盤子裡的血食!
他想掀翻這盤棋。
想把那高高在上的真君拽進泥沼里,活活掐死。
但理智又殘酷地提醒他,在這等通天徹地的偉力面前,他連自爆的資格都沒有。
發泄過後,曹雲拖著沉重的步伐,走向一處隱秘的岩洞。
他必須儘快療傷。
哪怕是做提線木偶,只要還喘著氣,就總有一絲咬斷繩索的機會。
就在他即將踏入岩洞的瞬間。
異變陡生。
嗡。
前方的虛空突兀泛起一陣劇烈的法則漣漪。
不是五行術法的波動。
而是一股極其濃郁、透著詭異莊嚴的金色光暈。
光暈在半空中極速擴散,乾脆利落地封死了他所有的退路。
陣陣低沉的梵音,毫無徵兆地在林間迴蕩。
那聲音仿佛帶著某種強行的度化之力,粗暴地鑽入耳膜,企圖強行撫平他心底的暴戾。
曹雲周身的汗毛瞬間倒豎。
赤紅火焰再次從重劍上狂暴燃起。
這股氣機他太熟悉了。
華炁。
西漠那幫禿驢的專屬本源。
而且,這股華炁的濃度,遠超他之前殺過的任何一個紫府期。
金光蠻橫地撕開林間的血腥氣。
原本刺鼻的焦臭味,被一股令人作嘔的劣質檀香強行覆蓋。
金光所過之處,那些被離火燒焦的古木殘骸,竟然詭異地長出了金色的肉瘤。
肉瘤表面布滿扭曲的人臉,發出無聲的哀嚎。
這就是華炁的本質,集眾生願力,強行扭曲物質規則。
這是一種極具反差的詭異神聖感。
一朵磨盤大小的金色蓮台,從虛空中緩慢飄出。
蓮台上,站著一名身披錦襴袈裟的乾瘦老僧。
老僧面容枯槁,雙目微闔。
脖頸上掛著一串由不知名頭骨打磨而成的念珠,每一顆頭骨都散發著森寒的怨氣。
紫府圓滿的恐怖威壓,順著金色漣漪轟然砸落。
直接將曹雲周圍的重力放大了十倍。
周遭的古木在這股威壓下發出刺耳的哀鳴,樹葉紛紛枯黃掉落。
曹雲雙腿微曲,骨骼發出不堪重負的脆響。
雙腳深深陷入琉璃化的地面。
他死死握住劍柄,硬生生扛住了這股重壓,沒有跪下。
「西漠的禿驢,手伸得夠長的。」
曹雲嗓音沙啞,重劍直指半空中的老僧。
火焰在劍刃上瘋狂吞吐,抗衡著周遭的梵音。
「中州都亂成一鍋粥了,你不在外面搶地盤,跑來這窮鄉僻壤找老子的晦氣?」
老僧慧安低垂著眼瞼,根本沒有看那柄隨時會劈過來的重劍。
視線輕飄飄地落在曹雲胸口。
那是離火本源蟄伏的位置。
「阿彌陀佛。」
慧安的吐字在法力裹挾下,清晰砸進曹雲的靈台。
「施主這身火,燒得夠旺。」
「可惜,火再旺,也燒不斷脖子上的鎖鏈。」
曹雲呼吸猛地一滯。
心臟仿佛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狠狠攥住。
這老禿驢,一眼就看穿了他的底細。
甚至看穿了那道真君印記。
慧安緩慢撥動著胸前的骨質念珠。
金色蓮台向前飄動數丈,居高臨下地俯視著這頭困獸。
「中州的真君們,慣會這等養蠱的把戲。」
「他們故意泄露施主的行蹤,引來無數貪婪之輩,作為淬鍊本源的柴薪。」
「施主拼盡全力掙扎,自以為在逆天改命,實則不過是替他人做嫁衣。」
「待到紫府圓滿,本源大成之日,便是施主形神俱滅之時。」
這番話,乾脆利落地撕開了曹雲最後一塊遮羞布。
將他最恐懼、最絕望的處境,血淋淋地擺在檯面上。
曹雲扯動麵皮,溢出一聲狂傲的冷笑。
「老子的命,輪不到你個禿驢來操心!」
赤照焚的火光沖天而起。
狂暴的純陽心火化作一條赤色火龍,繞著他的軀殼極速盤旋。
隨時準備搏命。
哪怕是死,他也要從這老禿驢身上咬下一塊肉來。
慧安卻沒有任何動手的打算。
他停下撥動念珠的動作。
雙手重新合十。
那張枯槁的面龐上,擠出一個悲天憫人的詭異笑容。
「施主殺孽太重,命懸一線。」
「若願皈依我佛,貧僧可保施主跳出棋局,萬事無憂。」
曹雲並無舉動,依舊保持警惕的狀態。
半空中。
慧安老僧依然保持著雙手合十的姿態。
那張枯槁的面龐上,悲天憫人的笑意沒有半點減退。
「施主戾氣太重。」
慧安的吐字極度平緩,夾雜著陣陣低沉的梵音。
「苦海無邊,回頭是岸。」
金色的華炁隨著他的經文誦讀,在林間極速瀰漫。
原本刺鼻的血腥味被那股濃郁的劣質檀香徹底掩蓋。
周遭的重力壓迫似乎減弱了幾分。
曹雲胸腔劇烈起伏,大口喘息著。
緊繃的肌肉在這一刻,竟然生出一絲詭異的鬆懈。
腦海中那根名為生死危機的弦,被一股溫和的力量強行撥弄。
太累了。
十年的逃亡,無休止的殺戮,被當做鼎爐圈養的絕望。
這些負面情緒在梵音的安撫下,迅速瓦解。
視線中,那朵磨盤大小的金色蓮台散發著柔和的光暈。
光暈化作無數根肉眼難辨的金色絲線,順著焦黑的地面悄無聲息地攀爬。
乾脆利落地纏繞上曹雲的靴子。
絲線順著經脈一路向上,直逼靈台。
曹雲手裡的玄鐵重劍微微下垂。
一股強烈的、想要放下屠刀跪地叩首的衝動,粗暴地占據了四肢百骸。
只要跪下去,就能徹底解脫。
就在雙膝即將觸及地面的剎那。
丹田最深處。
第二神通,明心鑒,轟然運轉!
這不是曹雲主動催發,而是純陽心火遭遇異端法則入侵時的絕對反撲。
一團刺目的赤紅火光在靈台中央極速炸開。
心火映照神魂,看破一切虛妄!
轟!
那股強加在腦海中的寧靜感,被狂暴的心火乾脆利落地燒成虛無。
曹雲猛地揚起頭顱,冷汗瞬間浸透了殘破的內甲。
明心鑒的視野中,周遭的世界徹底變了模樣。
哪裡有什麼神聖的金色蓮台。
那分明是一座由無數具凡人白骨堆砌而成的屍山!
那些纏繞在腿上的金色絲線,全是一張張扭曲哀嚎的怨魂臉龐。
正在瘋狂啃食他的護體真元。
而半空中那個慈眉善目的慧安老僧。
在明心鑒的照妖鏡下,原形畢露。
那具乾瘦的皮囊之下,藏著一尊渾身流淌著黑水、滿眼貪婪的惡鬼法相。
惡鬼的獠牙正死死盯著曹雲丹田內的離火本源,涎水滴答作響。
度化?
跳出棋局?
全是放屁!
這老禿驢根本不是來救人的。
他是想趁著曹雲重傷力竭,用華炁強行洗腦。
把這具蘊含著真君本源的肉身,活活煉製成一具只知道聽命行事的護法傀儡!
一旦跪下去,連自我意識都會被徹底抹殺。
連做鼎爐的資格都不配,直接淪為釋修吸食願力的血肉電池。
極度的暴怒蠻橫地撕裂了殘存的理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