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長生抬腳，落步。
一步跨咫尺，空間微微漾開一圈淡青漣漪。
下一秒，東荒極西那片亘古肅殺、千年劍氣貫長虹的連綿劍山，便驟然挪移至他足下。
肅金闕山門。
兩座萬丈劍峰夾峙而立，峰頂懸掛的數萬柄靈劍在罡風中錚錚作響，金屬交擊的脆響連綿不絕。
山門前白玉廣場上，值守的築基弟子正靠著石柱值守。
一陣蒼茫浩瀚的威壓憑空降臨，籠罩整座山門。
值守弟子心神驟震，猛地睜眼，瞳孔劇烈收縮。
空曠的廣場中央，不知何時已然立著一道身影。
青袍素雅，眉目年輕，周身縈繞青金流轉的淡淡微光。
他只是靜靜佇立，平平無奇，卻自有一股凌駕天地的無上氣韻，壓得四方靈氣凝滯不動。
「何方前輩駕臨肅金闕！」
值守弟子掌心凝劍，身姿緊繃，雖心神凜然，依舊守著宗門弟子的本分。
顧長生未曾側目理會。
這撼動天地的無形威壓，已然驚動山門深埋的陣基。
肅金闕立宗萬年的根本——萬劍歸宗大陣，萬古以來極少全力啟運，今日卻驟然被徹底激活。
九十九根盤龍劍柱自地底陣脈中轟然亮起，璀璨刺目的庚金白光直衝雲霄。
峰頂數萬柄懸山靈劍盡數脫鞘，凌空盤旋交織，織就一張覆壓群山的緻密劍網。
凜冽劍氣裹挾純粹霸道的庚金法則傾瀉而下，每一縷鋒芒，都具備絞殺金丹真君的可怖威力。
山門值守眾弟子皆被浩蕩劍勢壓得躬身俯首，心神震顫。
「大陣全啟！是無上強敵叩山！」
「速傳訊主峰，稟報老祖！」
井然有序的傳訊之聲此起彼伏，無人慌亂奔逃，盡數恪守宗門規制。
廣場正中，顧長生身形佇立，紋絲未動。
鋪天蓋地的第一波庚金劍芒瞬息及身，三十六道至強劍氣同時劈落。
鐺——鐺——鐺——
連綿清越的金鐵鳴響炸響山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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足以洞穿金丹道體、碾碎法寶的庚金劍氣，甫一觸碰他的衣袍，便盡數消融潰散，化作漫天細碎的靈氣微粒。
他衣袂整潔，紋路未亂，周身氣韻穩如亘古青山。
仙靈道軀，萬法不侵，世俗庚金法則，根本無從撼動其分毫。
顧長生抬眸，望了一眼頭頂劍氣交織的天羅地網。
滿山靈劍嘶鳴不止，地脈靈源源源不斷灌入大陣，醞釀著更為狂暴的劍勢。
他唇齒輕啟，只吐一字。
「散。」
無真元催動，無法則碾壓，只是尋常口吻，平淡無波。
可一瞬之間，言出法隨的無上領域轟然鋪開。
這一字化作不可忤逆的天規道則，烙印進萬劍歸宗大陣的每一道陣紋之中。
咔嚓——
整座大陣九十九根盤龍劍柱，陣紋齊齊崩裂、黯淡。
半空盤旋的數萬柄靈劍同時發出一聲悠長悲鳴，音色哀徹，響徹整座劍山。
下一刻，所有靈劍盡數碎裂，化作漫天庚金粉末，洋洋灑灑飄落，覆滿整座白玉廣場，鋪成一地銀霜。
萬年不破、威震東荒的護宗大陣，在這一字道音之下，瞬息崩毀，不足三息便徹底湮滅。
山門所有弟子躬身肅立，滿臉震駭，心中只剩極致的敬畏。
世代傳承的劍道根本、鎮宗大陣，在這位神秘青袍前輩面前，竟如此不堪一擊。
無人喧譁，無人逃竄，唯有滿心肅穆，靜靜承受這等絕世偉力。
震撼與敬畏之感，順著山門層層蔓延至宗門深處。
肅金闕主峰，終年閉鎖的修行洞天驟然洞開。
宗門老祖白庚子，這位金丹圓滿、曾隔空一劍斬斷凌雲志成道因果的東荒頂尖大能，緩步走出洞府。
他面色凝重，氣息微微浮動，神色極為鄭重。
方才那一字落下的瞬間，他丹田的庚金道源驟然停滯三息，一身苦修萬年的庚金法則，竟短暫不受自身掌控。
這一刻，他心中已然篤定——來人，是真正踏足道胎的無上高人。
金丹圓滿，凡道巔峰，在道胎境界的面前，終究是螻蟻與皓月之別。
白庚子斂去心中驚瀾，整理端正凌亂的道袍，步履沉穩，直奔主峰大殿。
此時大殿主位之上，顧長生已然安坐其上。
肅金闕一眾長老弟子佇立殿外，無人敢貿然阻攔，亦無人敢失儀衝撞，盡數垂首恭立。
白庚子踏入大殿的剎那，心神再震。
對方太過年輕，容貌青澀，全然不像蟄伏萬古的頂尖大能，可那股凌駕一切規則、俯瞰世間修行的超然氣機，真實無虛，不容置疑。
他不敢有半分怠慢，上前一步，躬身行最正統的宗門大禮，姿態恭敬，氣度沉穩，不失一派掌教尊容。
「晚輩肅金闕掌教白庚子，拜見前輩。」
他刻意稱前輩而不呼道友，是認清境界差距，誠心以示尊崇，而非卑微乞憐。
顧長生淡淡掃他一眼。
金丹圓滿道基，深耕庚金大道，底蘊的確比青松道院那尊真君渾厚幾分。
僅此而已。
「坐。」
顧長生微微抬眸，抬手示意下首席位，語氣平淡從容。
白庚子微怔，隨即心中瞭然。
他原以為對方覆滅青松道院後，造訪肅金闕必是興師問罪，此刻得對方禮遇，更覺這位道胎前輩胸襟莫測。
他依禮落座，身姿端正，脊背挺直，始終保持著恭敬肅穆的姿態，恪守晚輩本分。
大殿寂靜無聲，落針可聞。
殿外數位紫府長老垂首肅立，心神凜然，靜靜等候殿中問話。
顧長生不做寒暄，不繞迂迴，開門見山，語調平靜卻自帶無上威嚴。
「本座問你一事。」
白庚子斂盡雜念，正襟危坐，神色恭謹：「前輩但問無妨，晚輩知無不言。」
「你肅金闕初祖，當年去往何處？」
此言落下，白庚子雙目微凝，心神驟然一凜。
此事乃是肅金闕傳承萬古的最高秘辛，從不對外言說。
大殿空氣驟然沉靜。
「說。」
顧長生語氣未變，依舊平淡，可其中蘊含的不容違逆的意志，瞬間籠罩整座大殿。
白庚子只覺周身氣機被牢牢鎖定，道心微微震顫，卻依舊端坐未亂，未曾失態。
他深知此事干係重大，卻更清楚，在道胎大能面前，一切宗門機密，皆無遮掩的餘地。
他沉默片刻，快速權衡利弊，神色愈發鄭重。
「前輩，初祖蹤跡，確為我肅金闕萬古最大機密。」
顧長生指尖輕頓扶手，淡淡開口：
「宗門機密，與你宗門存續、自身道途相比，孰輕孰重？」
只是一句尋常反問，卻道盡絕對掌控。
這一瞬，白庚子丹田金丹微微震顫，庚金道源隱隱浮動不安。
他當即起身，正身垂首，行恭敬大禮，態度誠懇，毫無抗拒。
「晚輩知曉了，不敢隱瞞前輩。」
他深呼吸一口氣，壓下心中波瀾，字字清晰，鄭重開口：
「初祖當年……並非坐化。而是……去了一個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