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外。」
「去了天外!」
白庚子再次重複了這兩個字,聲音在大殿的石柱間迴蕩,顯得有些空洞。
顧長生坐在主位上,手指在扶手上有一下沒一下地敲擊著。
「繼續說。」
白庚子深吸一口氣,平復著體內有些紊亂的庚金真元,緩緩開口:
「萬年前,這方天地的規則突然發生變化,靈機開始衰退,法則也變得模糊不清。初祖當年修行到金丹圓滿,枯坐三百年,卻始終無法感應到更高層次。」
「他老人家不甘心,匯聚了全天下的金德之氣,強行突破道胎後,撕裂了天穹的一角,跨界而去。」
顧長生停下手指,看著下方的白庚子。
「撕裂天穹?」
「是。」
白庚子點頭,視線落在空無一物的虛空中。
「初祖留下的手札中記載,這方天地外面,包裹著一層看不見的界壁。那層界壁異常堅固,非道胎境的力量無法撼動。」
顧長生眼底閃過思索的光芒。
這與他在《太古紀要》中看到的記載隱約能對得上。
萬年前的斷層,確實是天地規則被動了手腳,導致金丹無法晉升道胎。
而肅金闕的初祖,是走了一條極端的路,強行破界離開。
「他既然走了,可曾給你們留下什麼?」
顧長生語氣平靜,但話里的意思卻很明顯。
白庚子是個聰明人,自然聽懂了。
他看著坐在上方的青袍青年,心中默默嘆了口氣。
青松道院的下場,他已經得知。
青松老鬼自以為算計無雙,結果連人家的分身都沒看透,最後落得個道消身隕、宗門覆滅的下場。
眼前的延清真君,如今已經跨入了那尊傳說中的境界。
道胎。
在這個金丹就是巔峰的時代,一位活生生的道胎境強者,代表著絕對的毀滅力量。
肅金闕的底蘊確實深厚,護宗大陣也極強,但在一位能言出法隨的道胎面前,這些東西都顯得有些蒼白。
「初祖走時,確實留下一件底牌。」
白庚子沒有隱瞞,他很清楚,在絕對的力量面前,謊言沒有任何意義。
「那是一道符籙,名為『斬仙』。」
顧長生揚了揚眉毛。
「斬仙符?」
「是。」
白庚子正面回答。
「那是初祖臨行前,抽取了自身三成本源,配合一縷道胎之力,耗時百年才煉製而成的殺伐之符。」
「此符一旦催動,能發出相當於道胎境初期修士一擊的庚金劍氣。縱然是同階存在,若是不防,也會被重創。」
大殿內一時間陷入了寂靜。
殿外守候的幾位紫府長老,聽到這裡,心臟都漏跳了一拍。
那是肅金闕傳承了萬年的鎮宗之寶,也是他們能屹立在東荒巔峰的最大底氣。
如今,掌教竟然就這麼輕易地說了出來。
顧長生看著白庚子,淡淡地說道:「你既然說了出來,就應該明白本座的來意。你覺得,本座會容許這樣一件能威脅到本座的東西,留在肅金闕嗎?」
白庚子苦笑了一聲。
「晚輩自然明白。」
他抬起頭,直視顧長生的目光,言辭懇切:
「劍修一途,講究寧折不彎。但晚輩身為肅金闕掌教,肩膀上擔負的是宗門傳承,是三萬弟子的性命。」
「斬仙符雖強,但也只能使用一次。晚輩若是執意祭出此符,或許能讓前輩受些輕傷,但之後呢?」
「符籙用盡,前輩的怒火,我肅金闕承受不起。到時候,道統斷絕,宗門覆滅,晚輩便是肅金闕的千古罪人。」
「用一道無法重複使用的符籙,換取宗門萬年道統的延續,這筆帳,晚輩算得清。」
這番話,白庚子說得有理有據,沒有半點諂媚,也沒有顯得過於軟弱。
這只是一個合格的掌教,在面對無法抗拒的災難時,做出的最理智的權衡。
顧長生看著他,輕輕點了一頭。
「你比青松聰明。」
「青松老鬼利令智昏,總想著算計不屬於他的東西,最後連宗門都搭了進去。」
「你既然想得明白,那就把符籙交出來吧。」
白庚子閉上雙眼,雙手在胸前快速結印。
他的丹田處,開始亮起刺目的銀白色光芒。
伴隨著這股光芒,一股鋒利到極點的劍氣在大殿內升騰而起,周圍的空氣仿佛都被切割成了無數碎片。
白庚子悶哼一聲,嘴角流出一縷鮮血。
這道符籙在他丹田內溫養了上千年,早已與他的本源產生了一絲聯繫,如今強行剝離,對他的金丹也是不小的傷害。
片刻後,一枚巴掌大小、通體呈銀白色的金屬符籙從他口中飛出,懸浮在半空中。
符籙表面刻滿了密密麻麻的劍紋,每一道紋路都散發著令人心悸的殺伐之氣。
白庚子雙手捧住符籙,遞向前方。
「請前輩收納。」
顧長生屈指一彈,一道青金色的真元化作繩索,將那枚銀白色的符籙卷了過來。
符籙入手的瞬間,一股極其銳利的庚金之氣便順著他的指尖往裡鑽,試圖撕裂他的皮肉。
顧長生冷哼一聲,掌心處元木法則運轉,青金色的光芒大作,瞬間將那股銳氣強行壓制了下去。
神識掃過符籙內部,他確實感受到了一股不同於金丹期的法則波動。
那是一種純粹的、為了殺伐而存在的金系法則。
收起符籙,顧長生看著白庚子,再次開口:「初祖走時,除了這道符,可還留下了什麼訓示?」
白庚子調理了一下體內紊亂的真元,低聲答道:
「初祖只留下了一句話。」
「天外非淨土,莫要強求。」
顧長生在心中默念了一遍這句話,若有所思。
天外非淨土。
既然並非淨土,為何還是執意要去?
不過,這些暫時還不是他需要考慮的事情。
「本座知道了。」
顧長生站起身,灰色的道袍微微擺動。
他沒有再看白庚子一眼,身形在主位上漸漸變得透明,最後徹底消失不見。
沒有引動任何空間波動,也沒有留下半點氣息,就好像他從來沒有出現過一樣。
直到顧長生離開,大殿內那股沉重如山的威壓才徹底消散。
白庚子身體一晃,險些跌倒在地。
他用手撐住地面,大口地喘著粗氣,額頭上的汗水啪嗒啪嗒地砸在白玉磚上。
雖然他表現得足夠理智,但面對一位實力深不可測的道胎境強者,他也是在鬼門關前走了一遭。
「掌教!」
「掌教,您沒事吧?」
殿外的幾位紫府長老見狀,急忙沖了進來,將白庚子扶起。
他們的臉色同樣難看無比,眼中滿是驚魂未定。
「斬仙符……真的給他了?」
一名年紀稍長的長老看著白庚子,聲音中帶著一絲顫抖和不甘。
白庚子推開扶著他的手,站穩身體,冷冷地掃了那名長老一眼。
「不給,你現在還能站在這裡質問我嗎?」
那名長老頓時語塞,低下頭不敢再說話。
白庚子看著大殿外空曠的廣場,以及那些因為護宗大陣被毀而滿地狼藉的靈劍碎片,長長地嘆了口氣。
「傳令下去。」
白庚子的聲音變得異常嚴肅。
「即日起,封閉肅金闕山門。」
「開啟『閉天鎖地大陣』,謝絕一切外客,所有在外歷練的弟子,立刻召回。」
幾位長老聞言,臉色都是一變。
「掌教,封閉山門?那東荒的利益……」
「命都沒了,還要利益做什麼?」
白庚子打斷了長老的話,語氣不容反駁。
「青松道院已滅,東荒的格局徹底變了。那位延清仙君已經走到了我們無法企及的高度,他若想要東荒,沒人能擋得住。」
「我們現在要做的,就是避其鋒芒,保全宗門。」
「去辦吧。」
白庚子揮了揮袖子,轉身朝後殿走去,背影顯得有些疲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