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州界,東荒,長生宮後山禁地。
元木洞天內,天穹永遠是純淨無暇的碧藍色,沒有一絲雜亂的雲彩。
綿綿不絕的靈氣化作如酥的細雨,淅淅瀝瀝地灑落在一片清幽的竹林間。
蘇小魚撐著一把青竹骨的油紙傘,踩著長滿翠綠青苔的石板路,緩緩走回自己的竹院。
她的步伐很慢,秀眉微微蹙起,清澈的眼眸中透著一絲深深的迷惘。
她的腦海中,此刻還在不斷回放著半個時辰前,在那座懸浮於洞天中央的「講道崖」上聽到的話語。
作為長生宮如今的代宮主,陳沐極少露面。
他不需要像凡俗武館的教頭那樣整日盯著弟子們操練,也不屑於用鞭子和藤蔓去逼迫弟子修行。
他所在的高度,早已經脫離了「術」的範疇,觸及了「道」的邊緣。
今日,便是這半年來,陳沐唯一一次開壇講道。
蘇小魚記得很清楚,陳沐當時一襲青衫,就那樣隨隨便便地盤膝坐於講道崖最高處的雲端之上。
他身側懸浮著一柄沒有劍鞘的青色木劍,雙目微闔,渾身上下散發著一種令人不敢直視的深淵氣息。
那種氣息,浩瀚、冷漠、仿佛與整片天地融為一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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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講任何具體的功法路線,也沒有演示任何殺伐的神通招式,只是俯視著下方那十五名被選入洞天的「火種」弟子,淡淡地說了幾句話。
「世人修法,多拘泥於形。火欲烈,水欲柔,劍欲銳。這不過是下乘。」
「然,大道無形。水利萬物而不爭,亦能化作驚濤覆舟滅世;水本無形,遇圓則圓,遇方則方。你們若只盯著眼前的『水』,這輩子也觸不到真正的『海』。」
「我長生宮,不養按部就班的廢物。去尋你們自己的意。尋不到,便在這洞天裡老死吧。」
說完這寥寥幾句,陳沐的身形便如同一縷清風般,悄無聲息地消散在雲端,只留下滿崖陷入沉思的弟子。
沒有威逼,沒有利誘,只有那種高絕於頂的淡漠。
「水本無形,遇圓則圓……我的意,到底是什麼?」
蘇小魚推開竹院半掩的柴扉,輕輕嘆了口氣。
她卡在鍊氣九層巔峰已經很久了。
水系單靈根的絕佳資質,讓她在鍊氣期順風順水,甚至在外界天地異變、靈氣枯竭的大環境下,依然能脫穎而出被選入這元木洞天。
但到了凝聚仙基這一步,這絕佳的資質反而成了最大的阻礙。
築基,是修仙路上的第一道天塹。
凝聚的仙基品質,直接決定了未來的道途能走多遠。
那些早有記載的普通仙基,只要她願意,隨時都能凝聚。
但她不甘心,想要悟出真正屬於自己的仙基。
她隱隱覺得,自己的道不該如此平庸,她的水,應該更加空靈,更加縹緲。
走進院子,蘇小魚收起油紙傘,將其靠在門邊。
她正準備去院子角落的靈泉池邊打坐,目光卻突然凝滯了。
竹院中央的青石桌上,放著她清晨出門前,用靈火慢烤好的一條青玉鯉。那本是她打算聽完講道回來犒勞自己的晚飯。
而此刻,一隻通體烏黑、唯獨尾巴尖端帶著一抹幽綠光芒的貓,正趴在石桌上,慢條斯理地撕扯著那條靈魚最肥美的腹部。
「哪來的野貓?」蘇小魚愣住了。
這裡可是元木洞天!長生宮最核心的無上秘境!外面連只蒼蠅都飛不進來,怎麼會平白無故多出一隻貓?
而且,蘇小魚仔細感應了一下,這隻黑貓身上竟然連一絲一毫的靈力波動都沒有,簡直就像是凡俗界街頭最普通的野貓。
可普通的野貓,怎麼可能在這充斥著高階靈壓的洞天裡存活?
「喂,那是我的晚飯。」蘇小魚有些無奈地走上前,伸出白皙的手掌,想要把這只不知天高地厚的黑貓抱下來。
就在她的指尖即將觸碰到黑貓那烏黑髮亮的皮毛瞬間。
黑貓。
也就是煤球,突然停止了咀嚼。
它緩緩轉過頭,一雙金色的豎瞳靜靜地盯住了蘇小魚。
轟!
那一瞬間,蘇小魚只覺得腦海中響起了一聲開天闢地般的轟鳴。
她眼前的畫面徹底變了!
竹院、靈雨、青石桌,全都在這一刻崩塌。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屍山血海的無盡深淵!
在那深淵的盡頭,一頭體型龐大如山嶽、渾身燃燒著幽綠色火焰的遠古凶獸,正緩緩張開足以吞噬日月星辰的血盆大口。
那雙金色的眼眸,猶如高懸於九天之上的冷酷神明,正俯視著她這隻微不足道的螻蟻。
吞天犼!
一股源自靈魂最深處、屬於上位血脈的絕對碾壓感,讓蘇小魚渾身僵硬,如墜冰窟。
她的心臟仿佛被一隻無形的大手死死捏住,連呼吸都徹底停滯了,體內的真氣更是猶如死水一般,連一絲一毫都運轉不起來。
會死!絕對會死!
但這種恐怖到極致的幻象,僅僅持續了不到十分之一息。
「喵嗚~」
煤球打了個哈欠,金色的眼眸中閃過一絲人性化的慵懶和鄙夷,似乎在嘲笑這個「兩腳獸」的大驚小怪。
它轉過頭,繼續對付那條青玉鯉,喉嚨里還發出「呼嚕呼嚕」的愜意聲。
深淵消散,竹院重現。
蘇小魚雙腿一軟,踉蹌著後退了兩步,死死靠在背後的青竹上。
她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胸口劇烈起伏,冷汗已經在不知不覺中浸透了後背的衣衫。
「剛才……那到底是什麼……」
她驚疑不定地看著石桌上的黑貓,再也不敢有半點輕視和驅趕的念頭。
這絕對不是普通的靈獸!
能在這元木洞天裡如此肆無忌憚,甚至擁有那種看一眼就能讓鍊氣巔峰修士神魂崩潰的恐怖威壓。
這隻貓,絕對大有來頭!說不定是代宮主陳沐,甚至是那位傳說中早已離開九州的仙君的靈寵!
蘇小魚咽了口唾沫,只能無奈地在一旁的石凳上坐下,雙手托腮,眼巴巴地看著煤球把整條青玉鯉吃得乾乾淨淨,連一點魚皮都沒剩下。
吃飽喝足後,煤球優雅地舔了舔爪子,洗了把臉。
它似乎對這個沒有驅趕它、還免費提供了一頓美味烤魚的少女產生了一絲好感。
它縱身一躍,輕飄飄地落在了蘇小魚的腿上,找了個舒服的姿勢盤成一團,閉上眼睛,心安理得地打起了盹。
蘇小魚身體一僵,雙手懸在半空,動都不敢動一下,生怕惹惱了這位深藏不露的「貓學長」。
但隨著時間推移,感受著腿上傳來的溫熱體溫,聽著煤球那規律的呼吸聲,蘇小魚原本因為遲遲無法突破而焦躁不安的心,竟然奇蹟般地慢慢平靜了下來。
那種卡在瓶頸期的煩悶,仿佛被這隻貓的呼嚕聲給一點點撫平了。
從那一天起,這隻神秘的黑貓仿佛就把蘇小魚的竹院當成了自家的飯堂和午休地。
接下來的幾天裡,煤球每天都會準時溜達過來。
蘇小魚是從凡俗界逃荒上山的,最知飢餓的滋味,也最懂得感恩。
雖然她知道這隻貓來歷恐怖,但她並沒有刻意去討好逢迎,也沒有妄圖從它身上求取什麼造化。
她只是覺得,在這偌大且清冷的洞天裡,能有個不用勾心鬥角的小生靈陪著,也是一種慰藉。
於是,每天去靈湖邊練劍時,她都會順手多抓兩條靈魚。
每次生火烤魚或者燉肉時,她都會自然而然地多備出一份,細心地挑去魚刺,放在那張青石桌上。
煤球也從不客氣,吃飽了就在她腿上或者蒲團上睡一覺,偶爾心情好,還會允許蘇小魚在它下巴上撓兩下。
一人一貓,在這清幽的竹院裡,形成了一種奇妙而和諧的默契。
直到第七天的夜裡。
元木洞天的陣法完美模擬了外界的日夜交替。
天空中,一輪皎潔的明月高高懸掛,柔和的月光透過竹葉的縫隙,斑駁地灑在院子裡的靈泉池上。
一陣微風吹過,竹葉沙沙作響。
剛剛吃完一整條烤靈魚的煤球伸了個大大的懶腰,從蘇小魚腿上跳下來,邁著優雅的貓步走到靈泉池邊。
它低下頭,伸出粉嫩的舌頭,在平靜的水面上輕輕舔了一口。
「叮咚!」
一圈細微的漣漪,以煤球的舌尖為中心,在水面上蕩漾開來。
池水中原本倒映著的那輪明月,隨著漣漪的擴散,瞬間扭曲、破碎,化作無數銀色的光斑在水波中起伏。
然而,無論水面如何破碎,隨著漣漪漸漸平息,那些散亂的光斑又會重新匯聚。
一輪完美無瑕的明月,再次靜靜地浮現在水底。
風吹水動,月碎月圓。
你伸手去撈,只能撈起一捧虛無的碎影,但當你收回手,水面平靜,明月依然皎潔如初。
它就在那裡,不增不減,不生不滅。
蘇小魚坐在石凳上,呆呆地看著這一幕。
腦海中,代宮主陳沐那日在講道崖上那句虛無縹緲的話語,如同黃鐘大呂般在她的識海中轟然炸響!
「水本無形……遇圓則圓,遇方則方……」
「幻象即是真實,真實亦可化作幻象。看得見,摸不著。你以為擊中的是實體,其實只是水中的倒影;你以為是虛妄,它卻能映照出頭頂的真實!」
「這不是水,這是鏡,是月,是虛實相生!」
「原來如此……這才是我的意!」
蘇小魚的眼神瞬間變得無比明亮,猶如星辰般璀璨。
一股空靈、縹緲、仿佛不屬於這人間的氣息,從她體內悄然升起。
她甚至顧不上回屋,直接在竹院的青石板上盤膝坐正,雙手在胸前結出一個古老而玄奧的法印。
轟!
周圍的靈氣仿佛受到了某種強烈的牽引,化作一道道肉眼可見的水藍色光帶,猶如百川歸海一般,瘋狂地朝著蘇小魚的體內涌去。
煤球蹲在池塘邊,回頭看了一眼陷入深度頓悟狀態的蘇小魚。
它金色的豎瞳中閃過一絲人性化的滿意,似乎說著,這魚本喵不白吃。
煤球輕輕甩了一下那條帶著幽綠尖端的尾巴。
看出對方悟性不錯,順便再推一把。
「喵。」
一聲極其輕微,卻仿佛蘊含著某種大道法則的貓叫聲響起。
原本因為蘇小魚強行吸納靈氣而變得有些狂暴、甚至隱隱有失控跡象的靈氣漩渦,竟然在這聲貓叫之下,奇蹟般地平息了下來。
那些狂暴的靈氣被強行馴服,變得溫順無比,源源不斷且毫無阻礙地注入蘇小魚的丹田,死死護住了她脆弱的經脈。
閉關,就此開始。
這一閉關,就是整整三個月。
三個月里,蘇小魚仿佛化作了一尊沒有生命的絕美雕像。
她的身體表面籠罩著一層淡淡的水藍色光暈,光暈之中,隱隱有一輪虛幻的明月在沉浮流轉。
她的丹田內,原本氣態的靈力已經完全液化,化作了一片浩瀚的汪洋。
而在那汪洋的最深處,一座晶瑩剔透、宛如由純粹月光凝聚而成的道基,正在一點點剝去外殼,展露真容。
仙基——【水中月】!
它不以剛猛的殺伐見長,也不以厚重的防禦著稱,它的核心奧義唯有兩個字:「幻」與「避」。
修成此仙基者,身法如水波般詭異莫測,氣息如月光般縹緲無形。
萬法不沾身,殺人於無形。
三個月後的一天清晨。
「轟!」
一道璀璨的水藍色光柱從竹院中沖天而起,直接撕裂了半空的靈雨,直入洞天的雲霄!
一輪清晰無比的明月虛影懸浮在蘇小魚的頭頂,散發著柔和卻又令人心悸的神秘光芒。
蘇小魚緩緩睜開雙眼,瞳孔中閃過一抹如水般的清輝。
築基初期!
她感受著體內那比鍊氣期龐大了數十倍不止的真元,以及那種仿佛隨時可以融入周圍空氣中、化作一滴水的空靈感,心中充滿了狂喜。
她轉過頭,發現那隻黑貓正趴在竹枝上曬太陽,尾巴一晃一晃的,似乎對她弄出的巨大動靜毫不關心。
蘇小魚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擺,恭恭敬敬地對著黑貓深深行了一禮。
她很清楚,如果不是這隻貓那一晚的舉動,以及後來那一聲明明中護住她經脈的叫聲,她絕對無法如此順利地跨過這道天塹。
「多謝貓前輩護道之恩。以後只要小魚在,絕對少不了您的烤魚。」
煤球眼皮都沒抬,只是翻了個身,繼續睡它的大覺。
蘇小魚直起身子,雙手緩緩握緊成拳,感受著掌心裡奔涌的強悍力量。
她的眼神,逐漸從突破的狂喜,轉變為一種破釜沉舟的銳利。
「長生宮的大比,馬上就要開始了。」
蘇小魚喃喃自語,目光投向了洞天深處。
外界九州被那詭異的巨獸封鎖,天地異變,靈氣枯竭。
宗門的資源早已經捉襟見肘,可以說是一天比一天匱乏。
元木洞天雖好,是修仙者夢寐以求的聖地,但這世上從來沒有免費的午餐,長生宮也絕不養閒人。
按照代宮主陳沐定下的鐵律,他們這十五個被選入洞天的「火種」弟子,若不能在接下來的內門大比中證明自己的實力和價值,便會被毫不留情地剝奪繼續留在洞天修行的資格。
一旦被趕出去,重新回到那靈氣稀薄、連吐納都困難的外界去熬日子,這輩子恐怕也就廢了。
沒有足夠的實力,就不配繼續享用這等逆天的資源!
「原本,以我鍊氣九層的修為,想要在那群如狼似虎的內門師兄師姐中脫穎而出,無異於痴人說夢。」
蘇小魚反手拔出腰間的水藍色長劍,劍鋒在半空中划過一道虛幻的殘影,帶起一陣空靈的輕吟。
「但現在……有了這仙基【水中月】,我終於有了去爭一爭的底氣!」
少女清麗的臉龐上浮現出一抹堅毅,她看向天穹,輕聲卻無比篤定地說道:
「這留在洞天的資格,我拿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