繁星漫天,茂密叢林中,忒提斯懷抱嬰兒,奪路狂奔。
她不敢動用神力,生怕引來身後追逐者的注意。
只能憑雙腿奔逃,借參天巨木掩蓋自己的蹤跡。
忒提斯靠在一顆樹後,大口大口地喘氣,汗液將髮絲和衣服打濕。
她驚恐地回頭,偷偷看向那堪比一座小山的恐怖身影——
百臂巨人布里阿瑞俄斯。
不久前,他們還並肩拯救宙斯。
可如今,宙斯一道追殺令下來,她也嘗到百臂巨人的恐怖。
忒提斯曾經是一個相信愛情的無知少女,而在生下孩子後,憑藉母性的直覺,她敏銳地察覺到宙斯態度的變化。
於是她做出試探,當宙斯詢問孩子位置,她假意告知宙斯一個錯誤位置。
很快,那處山洞發生「意外」坍塌,連只野獸都沒倖存。
忒提斯立刻離開奧林匹斯,她連夜帶著孩子奔逃,只想去一個宙斯永遠尋不到的天涯海角。
可惜宙斯並不能如她所願,先後派出赫爾墨斯、百臂巨人追尋她的蹤跡。
她憤恨地望向那如山般巍峨的巨人,她不明白,宙斯的心,竟如此狠硬。
百臂巨人上百隻巨眼,掃視叢林每一處角落。
下一刻,一隻銅鈴大的眼睛,驀然望向忒提斯的藏身處。
忒提斯臉色瞬間蒼白,冷汗直流,那宛如噩夢的一幕再度降臨。
百臂巨人的碩大腳掌,踩倒一棵棵蒼然巨柏,在密林中犁出一道恐怖的真空地帶。
忒提斯耳邊的震感愈發強烈,她屏住呼吸,不敢做聲,只覺心臟狂跳,頭暈耳鳴。
十米外,一株巨木被踩碎,崩解的碎片濺到忒提斯身上,她再也忍耐不住心中恐懼,不由失聲尖叫。
下一刻,自知暴露的忒提斯,抱著懷中嬰兒,化作一道流光,向密林遠方的溪流飛去。
百臂巨人伸出一百隻巨掌,抓向半空中逃遁的忒提斯。
一道道氤氳氣流升騰,混沌的氣浪干擾了忒提斯的神力運轉。
她感到身影愈來愈緩慢,眼看便要被混沌氣浪捕捉,被巨手攥入掌心。
「交……出……孩子!」
百臂巨人口中吐出低沉沙啞的音節。
忒提斯額頭青筋暴露,雙目滲出鮮血,她瘋狂燃燒神力,卻無法遏制混沌之力的無形束縛。
正在這千鈞一髮之際,普羅米修斯化作一道耀眼流星,墜向這片密林。
「我是普羅米修斯,快把孩子交給我帶走!」
聲音響徹密林。
忒提斯眼中亮起希望的光。
她記著宙斯與她熱戀時,常詛咒這個名字。
此時,她心中的宙斯,早已不是無上神王,而是地獄惡魔。
敵人的敵人便是朋友。將孩子交給他,起碼還有一條生路。
沒有半分猶豫,忒提斯抬手,將懷中嬰兒拋向普羅米修斯。
「照顧好孩子!」
她的聲音帶著絕望與期盼。
普羅米修斯在空中划過一道曲折的流光,精準接住嬰兒。
孩子不哭不鬧,枕在他胸膛,安然沉睡。
普羅米修斯目的達成,沒有猶豫,二話不說便準備撤離。
他無力同時帶走母子二人。
但他清楚,只要孩子活著,忒提斯作為唯一線索,宙斯便不敢怎樣。
他將速度催動到極致,向遠方疾馳。
可百臂巨人的速度更快,一步邁開,仿佛跨過星河,不斷拉近與普羅米修斯之間的距離。
百臂巨人掌心再度凝聚出混沌氣浪,那無形的混沌之力,迅速向前延伸,捕捉逃逸的普羅米修斯。
普羅米修斯感到身形一滯,似被無形絲線從背後拉扯,速度不由放緩。
呼嘯的拳風從背後襲來,他深知,一味逃遁只能是死路一條,心中發狠,驀然回頭。
泰坦神體爆發出無窮潛力,掌心機括彈動,【淬毒指虎】上彈出鋒利的毒刃,他將全身力量集中於右拳,向著天邊的龐然大物,豁然出拳!
「砰!」
震天動地的聲響傳來,他感覺在硬撼一顆星辰的重量。
他右手自拳鋒、虎口,到手腕、關節,一路延伸至小臂、大臂,所有骨骼寸寸斷裂,肌肉撕裂,神血迸射。
他身形向下墜去,在地面犁出一道可怖的深溝。
萬幸【毒刺反甲】內襯,有防震、防衝擊的功效,他感覺臟腑沒有全部破碎。
咳出一口神血,普羅米修斯先看向左手的嬰孩。
小傢伙竟然還在酣睡,外界的紛爭似乎與他無關。
他再看向右手的【淬毒指虎】,只有幾片毒刃崩裂,整體依舊完好。
「質量真踏馬得好。」
普羅米修斯沒來由吐槽一句,心中暗贊不虧是工匠之神出品,質量過硬。
他能感覺到,剛剛毒刃確實劃破了百臂巨人的皮膚,注入了一絲毒素,只是效果似乎不大。
百臂巨人布里阿瑞俄斯身影愣了一瞬。
他感到剛剛某一瞬間,一隻拳頭被什麼東西「叮」了一下。
神力流失了微弱的一縷,就好像被蚊子叮咬過一般。
對於他這種不需要神力壓制,僅靠力量便可碾壓神靈的怪胎來講,這種感覺足以忽略。
他沒有猶豫,下一刻,抬起巨足,向著普羅米修斯所在的深溝踩去。
普羅米修斯躺在地上,看著從天而降的巨型腳掌,輕聲嘆息:
「真是怪物啊!」
他左手打了個響指。
轉瞬間,他和懷中的嬰兒,一同消失得無影無蹤。
百臂巨人蓄力一腳,踩踏出一個足以容納湖泊的深坑。
可抬起巨足後,他卻陷入一瞬的迷茫。
「孩……子……不……見了……」
呢喃過後,他捏住忒提斯,飛向奧林匹斯山,向宙斯復命。
……
半晌後,奧林匹斯神殿。
宙斯臉上陰沉得仿佛蒙上了烏雲,他看著孤零零的忒提斯,沉聲問道:
「孩子呢?」
忒提斯此時終於看清了宙斯的真面目,她厲聲咒罵:
「宙斯!你這個畜生!老虎都不吃親崽,你竟然如此殘忍無情!孩子在你永遠找不到的地方,你死了這條心!」
宙斯輕嘆一聲,一旁的赫爾墨斯會意,押解忒提斯退下。
宙斯站在奧林匹斯神殿前,眺望漆黑夜幕下的人世間,不知為何,心中悸動不安。
……
通往隱城的密道,普羅米修斯跌坐在一團黑火前。
他緩緩呼出口氣,終於活著回來了。
看向懷中男嬰,一頭赤金色細密頭髮,眉眼格外俊美,不知何時清醒的,正睜著一對水靈靈的大眼睛,衝著他傻樂。
普羅米修斯用手指颳了一下嬰孩鼻頭,嬰兒便伸出小手,與他的手指玩弄起來。
看著無憂無慮的嬰兒,普羅米修斯輕輕嘆氣:
「傻小子,你還不知道,你母親未來有罪受了。」
「該叫你什麼名字呢?」他自言自語。
回憶了一下希臘神話,宙斯知曉預言真相後,忒提斯本應和凡人誕下阿喀琉斯。
那位特洛伊之戰中,人類陣營的第一英雄。
不僅擊殺特洛伊第一英雄,而且硬剛河神,打得其求饒逃走,甚至一矛戳傷戰神阿瑞斯。
以凡人之軀,創下正面壓制神靈的誇張戰績。
可惜最後被阿波羅突施冷箭,被射中唯一腳踝弱點,遺憾殞命。
現在時間和命運線改變,這位人類第一英雄還沒有誕生。
但那個希臘神話中,被宙斯替換抹殺的弒神之子,神王逆子,卻提前降臨。
普羅米修斯思索片刻,撫摸著嬰兒額頭,輕聲道:
「那便叫你阿喀琉斯吧。」
他相信,這孩子擁有神王血統和正確的教導,一定能創造比歷史中阿喀琉斯更令人驚嘆的未來!
……
幾年後,隱城一處山谷。
普羅米修斯的傷勢已徹底痊癒,他拳出如風,不斷攻向對面的小黑。
小黑龍鱗不斷被重拳擊中,終於忍無可忍,喉中噴吐出一道湛藍的閃電。
普羅米修斯被藍色電弧命中,身體一陣僵直。
直到看到熟悉的【防禦+1】,他嘴角微微勾起。
「很好,繼續,不要停!」
於是,山林中,一道接一道的藍色電弧亮起。空中飄落的碎葉,被電弧炙烤得焦黑捲曲。
從日出到日落,一人一龍奮戰不休。
終於在日落時分,小黑精神萎靡地癱倒在地,龍尾無意識甩動,掃起陣陣塵土。
任憑普羅米修斯如何拉拽,他都躺倒在地,不願起身。
小黑萎了。
普羅米修斯挑挑眉,語帶調侃:
「怎麼這麼快就認輸投降了?起來再戰!真龍從不輕易俯首。」
小黑眼睛一閉,打了個滾,將肚皮露出來,索性開始補覺。
普羅米修斯悠悠嘆息。
「唉,想找個靠譜的陪練,怎麼就這麼難!」
自從上次被百臂巨人重傷後,他變強的渴望便愈發強烈。
如果說,他和奧林匹斯十二主神間,隔著一座大山。
那和百臂巨人之間,就跨著一座深淵。
上次如果不是憑藉機制逆天的【螢火躍遷】,他絕難逃出生天。
他需要提升實力,不求戰勝這些神話生物,只求下次能夠自保。
看到小黑罷工,普羅米修斯只得走到一旁的洞穴中休息。
洞穴中,尚在襁褓的阿喀琉斯,傳來一陣咿咿呀呀的聲音。
普羅米修斯取出一瓶乳汁,這是他之前捕獲的一頭待產崽的海獸,提取而來。
小傢伙一把抱過來,大口大口地快速吮吸。
普羅米修斯搖搖頭,想起往日的荒唐事。
阿喀琉斯天生神力,普羅米修斯剛帶他回隱城,曾交給隱城的人類奶媽照看。
可才第一天,就釀成慘案。
小傢伙伸出嬌嫩的小手,只是一個尋常擁抱,便將奶媽的手臂掰斷。
在一陣慘哭哀嚎中,普羅米修斯被迫接過一臉無辜的嬰兒。
後續雖將奶媽治癒後,但普羅米修斯再也不敢將阿喀琉斯,交給普通人類照看。
尋常人類的身體強度,根本無法與其接觸,只能由神靈體質的他親自照看。
黑火一陣躍動,普羅米修斯接到信號,他將隱城通道打開,刻克洛普斯緩緩走來。
「珀爾修斯在找你,好像有急事。」
普羅米修斯熟練地將阿喀琉斯,交到刻克洛普斯懷中。
「好,幫我照看一下。」
說罷,他身影一閃,躍遷至雅典王的宮殿。
阿喀琉斯依偎在刻克洛普斯懷中,蛇皮冰涼的觸感,讓他感到頗為舒適,愜意地伸個懶腰。
他已頗為熟悉刻克洛普斯的味道。
對小阿喀琉斯來說,如果普羅米修斯是經常給他餵奶的「媽媽」,那刻克洛普斯便是經常帶娃的「爸爸」。
……
雅典王的宮殿。
珀爾修斯在石階上已等候多時。
數年過去,那個稚嫩孩童,已長成陽光開朗的青年。
這些年來,他往返雅典和塞里福斯島,不是照顧陪伴母親,就是來雅典學習。
學習的內容很廣泛,從雅典的文字禮儀課程,到匠神赫斯菲托斯叔叔開的打鐵小灶,再到隨雅典王打獵,旁觀普羅米修斯和小黑的每日訓練……
如今他已十八歲,不僅見識過人,還擁有與生俱來的巨力。
他在塞里福斯掰手腕無人能敵,在雅典也罕逢敵手。
雖然他力量出眾,卻從不恃強凌弱。
普羅米修斯日復一日地教導下,珀爾修斯養成了樂於助人的優良品質。
他曾跳入海浪救下幼童,也曾亂石砸死山匪,解救被綁村民……他的名號響徹周圍村落。
可此刻,這位少年英雄的臉上,卻又一絲迷茫與焦慮。
普羅米修斯走到近前,詢問道:
「有心事?」
「老師。」珀爾修斯躬身問好,語氣恭敬。
自打普羅米修斯教導他搏鬥技巧,且為他啟蒙心智後,他便一直稱其為老師。
「確實發生了一件事,讓我有些手足無措。」
普羅米修斯拍拍他的肩,指了指旁邊的椅子。
「來,坐下來慢慢說。」
珀爾修斯組織了下語言,將今早發生的事情,娓娓道來。
原來,塞里福斯島的國王波呂得克忒斯,看上了珀爾修斯的母親達那厄的美貌,想要強娶。
珀爾修斯及時出面,制止暴行,保護了母親。
國王不死心,又因懼怕他的神力,設下毒計——
他謊稱要娶希波達彌亞,要求島上所有領民獻馬。
珀爾修斯無馬可獻,波呂得克忒斯「退而求其次」,要他取下怪物美杜莎的頭顱作禮物。
普羅米修斯靜靜聽完,反問道:「你答應了?」
「嗯,我答應了那個混蛋的要求。」
普羅米修斯微微笑道:
「你是個聰明的孩子,應該能看出他想借刀殺人,讓你死在美杜莎手下,好霸占你的母親。」
珀爾修斯握緊拳頭,又緩緩鬆開,神色堅定。
「我自然能看出。可是他有一句話沒說錯,怪物美杜莎確實為禍一方,死在她手中的人類數不勝數。她的存在,事實阻隔了雅典和塞里福斯島的往來。」
「我不是為了什麼狗屁國王,而是為了不再有人枉死。」
普羅米修斯眼神中露出欣賞,他重重拍了拍珀爾修斯的肩膀。
「好孩子,我沒看錯你。」
他從懷中抽出一張標註過許多遍的海圖,上面有一座小島被反覆勾劃——
基斯拉島。
那是雅典與塞里福斯間的航道要衝,兇險異常。
常用商旅客船被風浪阻隔,停靠此島,便再也沒有蹤跡。
珀爾修斯眼中露出一抹熟悉的驚詫,他的這位養父和老師,總是那麼神秘莫測,能夠提前窺探他的命運和困惑。
「前往這座島嶼,尋找共用一隻眼睛的格萊埃三姐妹,他們知道美杜莎的下落。」
珀爾修斯仔細聆聽,記在心中。
「不過在此之前,你還有幾件事要做。」
珀爾修斯面露疑惑。
普羅米修斯笑笑:「我們從小看到大的孩子,要外出搏命,怎麼能空手出門?」
他拿出一個吊墜道:
「這是我送給你的禮物。你的赫菲斯托斯叔叔也有準備。」
珀爾修斯點頭,眼中涌動著難以掩飾的感動。
雖無父親陪伴,他卻從未缺失過家人的關愛——好像不管他惹來多大「麻煩」,都有家人一同分擔。
「哦對了。走之前,記得去雅典娜神廟拜一拜,有驚喜。」
普羅米修斯補充道,語氣中帶著幾分神秘。
珀爾修斯握緊吊墜,心中堅定,已然做好赴險準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