匠神鍛鐵議事堂內,爐火餘溫未散。
珀爾修斯看向瘸腿的赫菲斯托斯,後者從倉庫中搬出一個塵封已久的木箱。
「赫菲斯托斯老師,這是?」珀爾修斯面露遲疑。
「嘿,這是普羅米修斯幾年前,便讓我給你備的禮物。」
赫菲斯托斯撣去灰塵,小心翼翼打開木箱。
一柄漆黑細長的劍刃,赫然映入珀爾修斯眼中。
【影息之刃】
雪白的刀柄由海妖脊椎打造,烏黑劍刃則由黑曜石、魔晶、玄鐵熔煉而成,再密封特製的魔法圖紋。
揮劍斬出,靜謐無聲,鋒利無匹,削鐵如泥。
劍刃施加魔法效果,會拖曳出一道漆黑劍芒,尋常怪物難以抵擋。
另一側,放著一把強化版【追獵之弓】。
考慮到珀爾修斯的力量驚人,赫菲斯托斯做了特殊定製,磅數重,射程遠,威力強。
珀爾修斯試過劍刃、長弓,普羅米修斯又遞來兩套甲具。
外面是一套分段式青銅輕甲。
內里是那身【毒刺反甲】。
「喏,這是之前答應你的盔甲。」普羅米修斯笑笑。
「輕甲外穿,確保輕便敏捷,可放鈍擊。內里貼身穿這套【毒刺反甲】,萬一被近身,還能多一道保險。」
珀爾修斯滿心感動,連連擺手不肯收下。
「這不是赫菲斯托斯叔叔為您打造的……太貴重了,我不能收下!」
「給你的就拿著!」普羅米修斯打斷他的推辭。
他將【黑火吊墜】掛在珀爾修斯脖頸間。
「這枚吊墜你戴好,關鍵時刻或許有用。」
「切記,別直視美杜莎的臉,小心石化射線!」
「答應我,一定要活著回來見我們。」
「嗯!」珀爾修斯重重點頭。
普羅米修斯拍拍他的肩,心中難免有些忐忑。
他雖知命運軌跡,卻也怕變數奪走少年性命。
這是他看大的孩子,早已視如己出,怎能不擔心。
他傾盡所能備好裝備,反覆叮囑每一個細節。
珀爾修斯耐心聽完二神的叮囑,也謝絕了匠神赫斯菲托斯同去的提議。
赫斯菲托斯還想堅持,甚至要造一批青銅巨人,踏平美杜莎洞穴,最終被普羅米修斯勸下。
「算了,這是珀爾修斯成長路上必經的一道試煉。邁過這一關,他才能獨當一面,出去闖蕩一片天地。」
珀爾修斯眼中滿是感激,將這份心意記在心底。
普羅米修斯最後叮囑,語氣滿是期許與牽掛。
「孩子,我知道你終將創下偉業。」
「不過你記住,這裡永遠是你的家。倘若未來有困惑和迷惘,歡迎隨時回來。」
珀爾修斯頷首應下,他披堅執銳,在二神相送中,走入城南的雅典神廟。
神廟中,雅典娜早已守候多時。
她抬起清冷的目光,環視在場的眾人,將手中一片青銅盾牌遞上——
【埃癸司神盾】
這面盾曾是宙斯武器,後傳給雅典娜,成為她的標誌之一。
埃癸司神盾背面有青銅鏡,通過鏡面反射,能在戰鬥中看到美杜莎。
珀爾修斯俯身行禮,表達感謝。
雅典亦是他半個故鄉,對雅典的守護神,他頗為尊敬。
下一刻,窗扉從外面被打開,一個墨綠色長袍的少年,手握雙蛇權杖,飛落屋內。
正是赫爾墨斯。
他手中拿著宙斯派他送來的禮物——他的翼鞋,與冥王哈迪斯的隱身帽。
這位甩手掌柜爹,終於想起他曾經有個兒子。
他選擇這個「重要時機」
拉攏示好,以防「投資破產」。
畢竟不抬一手珀爾修斯,真讓他被美杜莎石化了,宙斯費勁周折的一盤棋,就白下了。
可出乎眾人預料,珀爾修斯竟緩緩搖了搖頭,態度堅決。
「替我感謝神王,但他的禮物,我不能收。」
話雖客氣,珀爾修斯卻昂著頭,眼神中滿是拒人於千里之外的疏離。
他並不喜歡這位生父,當年是他拋棄母親,讓母親受盡坎坷。
當他們母子在銅塔中相依為命時,宙斯沒出現。
他們馳騁風浪,流落荒島時,宙斯也沒出現。
母親被潑皮國王纏上時,這便宜父親也沒出現!
這些年,反倒是普羅米修斯收養並教育他,讓他成為一個聰明勇敢、善良正義的青年。
他心中,早已將普羅米修斯,視作堪比父親的榜樣。
場面陷入尷尬,赫爾墨斯發揮他的巧舌如簧,不斷勸誘:
「快收下吧,畢竟是為了救你母親。多準備一些,成功率也高一些不是嗎?」
話雖有理,珀爾修斯的態度依舊沒有鬆動。
「我的老師,和雅典的諸神,已經為我準備了充足的武器,我相信他們不會害我。」
言外之意,這位遲來的生父,可不一定安了好心。
赫爾墨斯一陣牙疼,他暗嘆宙斯交給他的這個任務,有些麻煩。
這在這時,普羅米修斯從身後的迷霧中緩緩走出。
「那個隱身帽可以收下,那是冥王的誠意,與宙斯無關。」
「好。」珀爾修斯從善如流。
他取過赫爾墨斯手心的隱身帽,獨留一雙翼鞋。
「你誠心的是吧?」
赫爾墨斯怒視向迷霧中的普羅米修斯。
他一早就猜出普羅米修斯又藏在陰影里。
現在搞這一出,誠心針對他一個是吧。
到時候只有他的神器,沒借出去,讓宙斯怎麼想?
奈何珀爾修斯態度堅決,終究是沒收下翼鞋。
珀爾修斯走出神廟,衝著身後的普羅米修斯道:
「老師,小黑借我用一陣。」
「好。」普羅米修斯的聲音從迷霧中傳來。
珀爾修斯整裝待發,一步跨上小黑的後背。
他舉起劍盾,指向天際,氣勢如虹。
「小黑,沖!」
一人一龍,振翅翱翔於藍天之上。
年輕的屠龍勇士,終於向這個世界,第一次展露利劍鋒芒。
他知曉有螢火在,便抓不住普羅米修斯,且二人有協議,便假裝沒看見這傢伙,悄悄遁走。
待赫爾墨斯與眾神遠去,普羅米修斯看向幽暗的地面,輕聲道:
「該現身了吧。」
大地裂開一條細縫,黑暗自地底漫上來。
並非狂暴,而是沉如深淵。
冥王哈迪斯立在陰影之中。
他身著深紫近乎黑色的長衣,衣擺垂落如夜幕,他手握烏黑的雙股叉,頭戴黑玉王冠。
面容冷白肅穆,留著莊重的長須,眼神幽暗如冥淵,不見喜怒,只有執掌生死的萬鈞威嚴。
普羅米修斯早感知到他的氣息,知曉他全程注視。
既然冥王全程注視這一贈禮,那便不僅僅是宙斯的委託。
哈迪只是淡淡開口:
「頭盔是我借的,但不是因為宙斯的命令。」
普羅米修斯抬眼,眼眸中浮起感興趣的神色:
「哦?什麼意思?」
哈迪斯轉向他,語氣平靜地緩緩訴說過往。
「你當年預知一切,鼓動宙斯推翻克洛諾斯,十年血戰,如今依舊曆歷在目。」
「我想你被縛在高加索,不只是為了幫人類,也是為了等一個能真正推翻神王宙斯的人。」
普羅米修斯淡淡一笑,既不承認,也不否認。
「所以呢?冥王陛下今日現身,意欲何為?」
哈迪斯繼續開口:
「宙斯已經在恐懼未來。每一任天空之神,都被親生子嗣推翻。」
「但我不在乎誰當神王!」
「我只在乎亡者世界的安寧。」
普羅米修斯緩緩點頭。
「我明白了。」
哈迪斯的立場很清晰。
當初波塞冬等神靈造反,不是沒想過拉攏三分神權的冥王,可哈迪斯根本就避而不見。
哈迪斯冷靜、清醒,且安於現狀。
他作為既得利益者,不會公然反叛,因為他沒有主宰世界的野心,只求保住自己的「一畝三分地」。
所以,他會選擇兩頭下注。
不論未來誰是神王,他只求冥界無人干涉。
「我答應你,如果真有那一天的話。沒有人能逃脫死亡的歸宿,冥國將永遠存在。」
「嗯,和聰明人說話,就是簡單。」不苟言笑的哈迪斯,難得淺笑。
雖然笑得很難看。
「別高興太早,我也有條件。」普羅米修斯補充道。
既然哈迪斯都主動現身示好,賣他個人情,那就說明——
冥王認可他這個前任造反軍師的專業素養,並在內心深處,承認有一種可能,普羅米修斯會再次助力推翻神王。
可兩頭下注,哪有這麼輕鬆地?不拿出誠意,哪能空手套白狼?
「你需要什麼?」
「放心,不會讓你和宙斯之間難做。」
「第一,我要隨意出入冥界的權利,冥河向我開放。」
哈迪斯略作猶豫,便緩緩點頭應允。
「可以。」
畢竟冥國他說了算,這點權限不算什麼。
普羅米修斯眼睛一亮,喜提冥河泡澡永久會員。
「第二,向我開放前往深淵的許可。」
「不行!」哈迪斯斷然拒絕。
地面之下,最上面一層是死者居住的冥國,再往下一層,便是深淵。
而深淵的最底層,正是塔爾塔羅斯監獄,關押著無數重刑犯,甚至前任神王克洛諾斯。
「放心,不會去塔爾塔羅斯監獄越獄。再說有百臂巨人看守,我也不會去送死。」
「那你去深淵的目的是什麼?」
「深淵每時每刻都會孕育危險的怪物,是英雄們練級的好去處。」普羅米修斯理所當然道。
「好吧,我答應你這個條件。」
哈迪斯沒有異議,這倒是幫他減少了看守深淵的壓力。
「第三……」
「差不多行了,別太過分。」哈迪斯語氣沉了下來。
「呵呵,最後一個要求,是為了我們『共同的事業』。在推翻神王前,反抗軍陣營中,我指定的任何人類英雄、半神、神靈,其靈魂不能被冥界收走。」
哈迪斯眉毛蹙起,良久後,才緩緩點頭:「這不可能,我不會偏袒任何一方。還有,我從未了解,或參與你所謂的事業。」
普羅米修斯聳聳肩。
果然,他想「改寫生死簿」的如意算盤落空了。
不過他也不氣餒,繼續道:
「那這樣吧,你就徹底維持中立,反抗軍陣營的人類英雄、半神……確保他們不被宙斯直接點名送入冥界。」
壽終正寢,或死於戰鬥,在普羅米修斯看來都是好結局。
但若被神靈操縱命運,從生到死都是棋子,那何其可悲?
「這點沒問題。」
哈迪斯應下,當端水大師,他還是很在行的。
普羅米修斯滿意點頭,求其上得其中,已然足夠。
哈迪斯扔來一枚漆黑令牌,被普羅米修斯穩穩接住。
「憑此往返冥界、深淵。」
普羅米修斯抬頭時,哈迪斯已化作黑霧鑽入地縫。
地縫緩緩癒合,仿佛剛才的盟約,只是一場夢境。
「如此低調,當真是穩如老狗啊。」他輕聲嘆道。
……
另一邊,高空狂風呼嘯,珀爾修斯緊抓小黑脖頸上的鱗片。
他費力地在高空中展開圖紙,一番比對,指向下方島嶼。
「就是那裡!」
黑龍疾馳而下,一人一龍登陸海島。
珀爾修斯將小黑束縛在淺灘,小心翼翼地走向島嶼密林。
前行許久,他忽然聽到一陣年邁沙啞的交談聲,不由壓低腳步,從一株樹木後探頭張望。
一條潺潺溪流旁,三個皮膚乾癟的老嫗,在低聲交談。
她們皮膚灰敗如枯樹皮,似活了上百年一般。身形佝僂矮小,裹在寬大灰袍中,極易被人忽略。
她們並非生而醜陋,只是生得有些詭異。
三姐妹擠在岸邊岩石的陰影中,死灰色皮膚松垮地貼在嶙峋的骨頭上,像被海風風乾的海草。最令人心悸的是,三人之中,竟無一人擁有自己的眼睛。
她們共用一隻眼球。
那眼球,灰藍中泛著石化般的冷光,在三姐妹枯瘦的指尖間不斷傳遞。
一道聲音嘶啞難聽,宛如從喉縫中擠出:
「呃……我怎麼聞到了活人的氣息?」
「呵呵,又是來給美杜莎當口糧的愚蠢人類。」
珀爾修斯眼眸一眯,瞬間認出了她們的身份。
這便是格萊埃三姐妹,唯一知曉美杜莎下落的活物。
「告訴我美杜莎的位置!」
他將手放在腰間劍柄上。
「凡人……竟敢向我們問路?」
「戈耳工會將你變成石頭……你會永遠留在這裡……」
格萊埃三姐妹七嘴八舌道,轉而又竊竊私語道:
「呵呵呵,真是愚蠢的傻瓜,竟然主動來尋死。」
珀爾修斯眸色一沉。
軟語無用,便需展露些手段。
他身影如鬼魅般上前,劈手從三姐妹手中,奪來那枚眼球。
眼球滑膩膩的,在他手心一鼓一鼓地蠕動。
珀爾修斯感到一陣噁心,他將眼球捏住,厲聲道:
「告訴我美杜莎的位置,不然我便將這眼球捏爆!」
「不——!!」
「我的眼睛!把眼睛還給我們!!」
失去光明的三姐妹在地上瘋狂地扑打、摸索、抓撓。
珀爾修斯靈巧地跳躍,退後兩步,語氣不容置喙:
「快說!」
「向西……在看到一道石柱後左轉,最大的洞穴便是……戈耳工們的巢穴。」
珀爾修斯聽完,將眼球遞還給三姐妹,轉身離去。
他踏入密林濃霧,朝著美杜莎的死地,一步步走去。
他清楚,一場命定的生死對決,即將解開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