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紅雨(下)
徒利軍的士兵們不比鐵民蠻勇或兇狠,他們勝在紀律、訓練和協作,擅長正面列陣的大規模作戰。
艾德慕對攻破城門的重甲矛陣很稱意,技藝嫻熟、配合默契的精銳軍士,能讓猛將的發揮超出預期。
城內城外都是徒利軍的士兵。北牆上殘存的鐵民向東牆和西牆敗退。羅索·布倫留下一支百人隊控制城牆,勞勃·培吉也留下一支百人隊駐守城門及周邊道路。
徒利軍攻城的三陣兵力剩下近五百人,隨艾德慕朝卓鼓城內堡進發。
巷戰階段,艾德慕舉盾執劍,拾回的黑魚錘掛在腰際,但他沒有再在第一排作戰,而是處於隊伍中間靠前的位置,扮演前線指揮官的角色。
即便不與敵人廝殺,奔流城少主的存在本身對士氣就是一種勉勵。他掌握著進軍速度,以免戰士們過於莽撞地前沖,並定時輪換鋒線的隊伍,合理地分配部眾的體力。
「城門已破!」
「放下武器!」
「降者不殺!」
艾德慕一面把控著前線的攻勢,一面讓身邊的士兵們高聲喊話。
徒利軍是第一支進入卓鼓城的部隊。進攻東西兩邊城牆的河間地諸侯稍慢一兩分,南城牆的戰況最為遲緩,那裡鐵民守軍最多。
等到鐵民注意到北城牆情勢危急時,調兵從城牆上趕去北門已經來不及了,於是直接抽一部分人手下城牆,穿過城內街道去支援北門,正巧撞上艾德慕的隊伍。
徒利軍的勸降動搖了卓鼓城大部分守軍的意志,另外三面城牆上的鐵民防線如烈日下消融的冰雪,城內的鐵民不是就地投降,就是四處躲藏逃竄。
一些鐵民猶豫不決,拿著武器戰又不戰、降又不降。艾德慕及摩下的士兵可不留情,持有武器的一概當敵人處置,以此迫使他們儘快作出抉擇。
也有鐵民退守內堡,負隅頑抗。他們大約只有幾十人,但艾德慕可不會因為人少就小看他們。在卓鼓家族大勢已去的局面下,這些寧死不降的人證明了自己的勇士本色,也顯現出了老威克島頭領的人望。
艾德慕沒想再費口舌說服他們,也不願網開一面,讓這些死硬分子活到戰後。屆時他們會榮耀加身,被其他鐵民視為英雄,爭相效仿,從而釀成更大的麻煩。
艾德慕命武藝出挑的親衛們再次結為堅陣,穩步推進,大開殺戒,一路攻至卓鼓城內堡大廳。
十幾個鐵民以大廳中的高座作為最後的陣地。他們或是衣甲、或是披風、或是盾牌上都帶有紅底白骨手的圖案,身上俱是傷痕累累,殘破的甲葉間滲著鮮血、插著箭矢,手中兵器猩紅且刃口翻卷。
徒利軍的士兵湧入大廳,艾德慕叫人包圍高座。他知道內堡深處還會藏著不少婦孺,也沒派人搜捕,只命人封住通往其他房間的出口。
高座所在的高台上,站著一個甲具尚算完整且明顯比他人更精良的鐵民首領,鐵盔縫隙間伸出凌亂的白髮白須,手持長柄大斧。他看到了艾德慕,聲音瓮聲瓮氣,悲憤交加:「我兒丹尼斯怎麼了,紅雨為什麼在你手上?!」
「鄧斯坦頭領是嗎?」艾德慕站在親衛中,態度冷靜,並不炫耀,卻是一副理所當然的口吻,「你兒子丹尼斯戰鬥得很英勇,但他失敗了。至於紅雨,它是我花鐵錢買來的」」
。
高台上的老者一言不發,鎧甲下的胸膛劇烈起伏著,仇恨的眼神隔著鐵盔都能讓人感覺到,長柄大斧的斧刃微顫。他身後另一個鐵民伸手扶住他的胳膊,低聲道:「父親————」
「鄧斯坦頭領,勝負已分,再抵抗下去也是徒增傷亡。」艾德慕高聲說完,發現高台下有幾個鐵民稍稍側頭,留意台上老者的反應。其他人有無動於衷的,有反而握緊武器的。
「絕不!只有青綠之地的懦夫才會投降。」老者雙手握斧大吼一聲,跳下高台,帶頭沖向艾德慕,沖向劍矛如林的親衛隊,「鐵種只死於風暴!」
老者步伐急促,而他的手下都是疲憊的傷兵,以至於他撲過來時,隊形出現了脫節。
七八根徒利軍的長矛刺中了他,更多的長矛截住了他身後的鐵民。
艾德慕隨手用橡木厚盾擋下了老者中矛後拋出的長柄大斧,插回紅雨劍,抽出黑魚錘,上前幾步,使勁砸到被長矛制住的老威克島頭領鐵盔上。
一下,兩下一成綹的鮮血自癟掉的鐵盔內淌到胸鎧上,洇紅了雪白的鬚髮,也洇紅了罩衣上紅底白骨手的圖案。
剩下的五六個鐵民被逼回了大廳高台,仿佛困在孤島上的海難者,只要艾德慕一個命令,他們就會被徒利軍的利刃淹沒。
艾德慕朝著先前扶住老者胳膊的那個鐵民喊:「你叫唐納,對嗎?你父兄已死,你就是新的頭領。還不投降,是想讓作為老威克島領主的卓鼓家族絕嗣嗎?」
唐納·卓鼓左臂上的盾牌破破爛爛,他幾次試圖抬起戰斧,沒能成功。最終他的頭盔下傳出一個細微的、很像是投降的語句。艾德慕沒聽清,但見到唐納扔掉了戰斧,另外幾個鐵民也跟著他丟掉了武器。
石籬城伯爵來到卓鼓城內堡外時,裡面已經被徒利軍控制住了。
布雷肯軍、布萊伍德軍、兩支凡斯軍、慕頓軍和戴瑞軍負責攻打東西兩個城門,幾平是同時進城,只比艾德慕慢了一步。石籬城伯爵與布林登·布萊伍德、女泉城伯爵、戴瑞城伯爵、旅息城伯爵以及羅納德·凡斯一齊進到內堡大廳里,就看到一個年輕的鐵民正向艾德慕投降。
大廳里光線昏暗,滿地狼藉,瀰漫著濃郁的血腥味。紅底白骨手圖案的掛毯還掛在牆壁上,只有一面象徵占領者的銀鱒三角旗豎於高台。
徒利軍的士兵手持長矛,列成兩排,從大廳入口一直延伸到中央的高座前。幾十具鐵民的屍體被排成一行,貼著大廳的牆根整齊放置。
徒利軍士兵都穿著淺褐色的戰袍。這些戰袍不是奔流城的傳統樣式,厚實耐磨,未加染色,也更便宜,只縫上紅藍盾徽做標識。但他們的身材、甲械和氣質,並非是金錢能輕易換來的。
石籬城伯爵走近高台,步子不快,像是在給自己時間消化眼前的畫面。布林登·布萊伍德走在他身後三步處,兩位凡斯伯爵在更後面,然後是女泉城伯爵和戴瑞城伯爵。六個人拉開了一道沉默的隊列。
艾德慕坐在昔日老威克島頭領的高座上。他重甲在身,披著紅藍絲綢披風,掀起面甲,露出被汗水浸濕的紅褐長發和柔順短須。高直的鼻樑上,湛藍的眼眸好似初出巢穴的幼虎,明亮且帶著第一次嘗到鮮血的興奮,還有未退乾淨的殺氣。
奔流城少主壓抑著他那笑起來很好看的雙唇,作出一副端肅莊重的神情。但若是黑魚在場,就會識破侄子內心暢快的情緒他紅褐色的濃眉舒展開,仿若兩把小劍。
他面前立著一柄劍體呈胭脂色的瓦雷利亞鋼長劍,劍尖朝下。他雙手交疊按在劍柄末端的配重錘上,劍身垂直,仿佛握著一根權杖。
攻打南門的河安伯爵和紅粉城伯爵來得稍晚,兩人腳步一頓,目光在高台上下躍動了兩次。河安伯爵扯了扯紅粉城伯爵的袖口,兩人穿過半明半暗的大廳,與先到的六位諸侯軍主將踱到高台兩側,緘口不語。
年輕的鐵民拖著一病一拐的傷腿來到台下,身後跟著幾個垂頭喪氣的同伴。他們脫下了護甲,穿著武裝衣,但每個人身上的每一處傷口,都表明他們已戰鬥到了最後一刻。
只有年輕的鐵民手中拿著一把長柄大斧。他單膝下跪,像被重擔壓垮般緩緩降低身體,低著頭叫人看不清表情,唯有通紅的臉頰格外顯眼,似乎羞愧難當。
他倒持大斧,雙手抬高,將斧柄對著台上的艾德慕,聲音沙啞而乾澀:「我,唐納卓鼓,向奔流城的艾德慕·徒利————投降。請接受我的武器和我的誓言。」
艾德慕沖唐納旁邊的徒利軍士兵點點頭。他的親衛之一,凱勒,上前雙手接過那把長柄大斧,再退回人群。
在全場靜默中,艾德慕的聲音清晰而冷靜,讓在場的眾人都能聽清。
「唐納·卓鼓,我,艾德慕·徒利,河間地軍隊的主師,接受你的投降。我以我父親霍斯特·徒利公爵的名義,並以七國之王勞勃·拜拉席恩一世之名,在此保證你和你麾下所有人的生命安全,並保證你們得到體面的對待,直到國王陛下的意志降臨於你。」
唐納這才抬起頭,讓受降者得以看清他泛紅的眼眶和灰敗的面孔:「我不乞求任何東西。只求您記住您的話。」
「當然。」艾德慕直接踐行起城主的權力。
「唐納大人,請立即給你的人下令,讓他們跟著我的侍衛,去勸降城中剩下的反抗分子。叫他們動作快一些,不然我的士兵會殺光所有不肯下跪的鐵民。再命令投降的俘虜配合我軍的需求,不要想著逃跑或密謀叛亂。」
「接著,叫你的總管帶上帳薄和鑰匙,打開庫房的大門。我要接管全城的兵器、盔甲、牲畜、糧食、布匹、錢財、鐵料等用得上的一切物資,誰敢私藏,我就要誰的腦袋。
不過,也請你寬心,我會給你們留足口糧、種子和工具,讓你們能養活自己。」
「最後,你去見一下你的妻子,或是什麼別的家人,把城中的婦孺集中到內堡里來,不要讓他們亂跑。你可以安排你的人看護他們。有些打掃和清洗的活計需要人手,你挑些妥當的人出來。我也會儘量約束軍紀。」
「餘下的事,我想到了會派傳令兵找你。你最好待在我能找得到的地方。」
艾德慕揮了揮手。唐納簡短地應了一聲,費力地起身,帶上那幾個一起投降的人,在徒利軍士兵的陪同下,步履艱難地出了大廳。
紅雨的劍鞘污損了,艾德慕只能把它別在腰間,他起身走下高台,迎向八位封臣將領,還有一堆軍務等著他打理。
石籬城伯爵望著唐納的背影消失,用鐵靴踢了踢擺在牆根的屍體,死透了的鐵民正在變冷變硬。傑諾斯略帶遺憾地說:「他投降得真快。可惜了,只有死掉的鐵民才是好鐵民。」
布林登·布萊伍德對傑諾斯·布雷肯的行為不滿地輕哼了一聲,可對他的話沒有出言反對。
「卓鼓家族覆滅,馬上會有新的鐵民占據他們的位置。卓鼓家族敗而不亡,才對我們有好處。唐納活著能省下不少麻煩,他要是死了,吃苦的依然是我們。」艾德慕知道維斯特洛大陸沒人喜歡鐵民,河間地諸侯對霍爾家族的鐵民統治也余怒未消。
但他不是來鐵群島泄憤的,他要收穫的是威名,不是惡名。在沒有私仇的情況下,沒必要對另一個領主家族趕盡殺絕。趁早完成受降儀式,是為了儘快收尾,結束軍事對抗,安定老威克島的局勢,減少政治上的變故。
泰溫·蘭尼斯特說過,當敵人屈膝臣服時,要親手把他們扶起來,否則就再沒有人願意歸順。這幾乎是七國貴族間通行的道理,僅有極少數人不太認可。
在場的八位河間地貴族自然不在極少數人之列。傑諾斯·布雷肯聳了聳肩,肩甲輕輕一響:「艾德慕,你說了算。」
士兵們開始取下牆上的舊掛毯、清運堡內遺骸。河間地人的屍體會被送到城外燒毀,鐵民的會交給淹人牧師處理。艾德慕猜鐵民屍骨八成會被沉到海底,這一點倒是和徒利家族的水葬習俗類似。
奔流城少主來到卓鼓城內堡門外,抬頭看向四周。內堡塔尖上和外城牆上的旗幟都換成了紅藍鱒魚旗。他在這裡一天,徒利的旗幟就會掛一天。
可他只想快點從老威克島脫身,投入到鐵群島其他戰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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