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盟友(三)
大地輕顫著,如同一面巨鼓被無數槌棒同時擂動,隆隆聲如大雨落於樹林般密集。
那聲音不同於海風呼嘯或波浪翻卷,也不同於弓弦震顫或刀斧交鋒,卻讓鐵民感到陌生而心悸。那是釘了馬掌的鐵蹄成群奔馳的聲音。
讀書人輕揉著眼袋青黑、血絲瀰漫的雙眼,站在塔頂往城外眺望。
北境軍登島以來的半個月裡,他過得很艱難。
他率領全島鐵種貴族在灰白冰原狼和紅藍鱒魚的旗幟下投降,向鐵王座上的勞勃國王低頭。島上的每個城堡都送出了人質,他送出的是剛成為寡婦的姐姐關妮絲。他翻爛了帳簿,用各種物資湊出了鐵王座平叛軍所需的賠款。
史塔克公爵是個令人敬畏的大諸侯,他公正且懷有榮譽之心。羅德利克對他沒有多少惡感,也慶幸自己和封臣們未遭折辱。送去的人質被史塔克公爵安置在了密瑞家的堡壘里,住的不是地牢,總好過睡在野地軍營里。
哈爾洛島沒有流太多血,沒有一塊農田被燒。平叛軍讓鐵種們的庫房和地窖空蕩蕩的,但讀書人了解自己的土地。仙女島之戰叫人痛徹心扉,也帶走了許多張吃飯的嘴,餘下的人靠漁船和木犁活得下去。
令他憔悴不已的最後一個因素,就剩十塔城外操練頻繁的平叛軍將士了。
被圍困期間,十塔城在夜間並未受到騷擾,可讀書人幾乎沒睡過什麼好覺。那吵嚷的喊殺聲,從日出到日落,迴響在他的夢境中。
到目前為止,哈爾洛家族已歸順鐵王座,平叛軍也沒有進駐十塔城,操練依舊不停。
讀書人視野中的平叛軍分成兩大片活動,幾平占據了城外的所有平原。
一片是一支北境諸侯的騎兵百人隊。他們列陣後分成十組,依次從陣中衝出,用木製長槍刺擊遠處的十個假人木靶。那假人一手拿盾牌、一手拿沾白灰的布墊釘頭錘,身體可以旋轉。如果騎兵擊中盾牌後不立即脫身,就會被布墊釘頭錘砸中,被白灰標上丟人的印記。
完成一次騎槍衝擊,從隊伍前排馳出的十名北境騎兵,就會回到百人隊後排,等待下一次擊靶。
另一片是河間地諸侯的一支騎兵百人隊和一支步兵百人隊,他們的訓練更加複雜而危險。
河間地的騎兵們長槍平放,排著密集的橫陣,向步兵百人隊發起衝鋒。他們會相互協調馬速,保持戰線的整齊,從高處看去,猶如一把小山那麼大的鐵錘頭,在地表揮擊。
河間地的步兵們,則要緊緊聚成一團,結成方形堅陣,外圈大盾如牆,內里撐起步兵矛,斜指騎兵橫陣,直面鐵蹄,好似臨敵的巨大刺蝟。
就在騎兵隊迅速沖向步兵隊,兩陣即將撞上,眼看要人仰馬翻之際,騎兵隊在三十米的位置上陡然集體轉向,繞過步兵方陣,在另一個方向上重新整隊,預備新一波衝鋒。而步兵方陣沒有動搖或潰散,始終巋然不動。
讀書人記得前些天,河間地軍的騎兵和步兵如此訓練時,還有個別未遵軍令提前勒馬的騎兵和扔掉武器自亂陣腳的步兵出現,在訓練後被拖出人群,當眾杖責,打個半死。
昨天和今天已經一次都沒發生過了。騎兵的轉向越發靈活,步兵跟著騎兵調整盾牆和長矛的朝向也越發順暢。
讀書人自己沒有組織過這種大型的步騎對抗,但他很清楚河間地軍的目的。
河間地軍在訓練戰馬的步調和服從,訓練騎手的騎術和膽量,訓練步兵的心理素質和隊列,訓練集體的凝聚力和默契。
不過,從平叛軍的騎兵在哈爾洛島出現開始,讀書人就明白鐵民與青綠之地的地面軍隊,中間隔著多大的差距。
戰馬需要高大、強壯、聰明、勇敢,哈爾洛小馬除了不算笨,不具備任何類似的品質。戰馬的騎手,可能七八歲便在長輩的協助下坐上馬鞍,操縱韁繩。鐵民從小先學會的是划槳、掌舵,養活自己和妻兒都很難,何況是再養活一匹馬。
沒有騎兵的配合,讀書人想訓練出一支結陣穩固的反騎步兵談何容易,都沒幾個鐵民見過馬群奔騰的樣子。
再者,以他的眼光看,訓練之前的平叛軍就已稱得上勁旅,河間地軍較北境軍人數少,戰力還稍勝一籌。然而,那位赤水劍主仍然勤勉操練,令人佩服又心生憂懼。
想起艾德慕,讀書人走下塔頂樓梯,又搓了搓太陽穴,腦袋隱隱作痛。一刻鐘後,河
間地軍年輕的主帥要再次來十塔城與他會面。他不知道對方會提出什麼叫人為難的要求。
「羅德利克大人,今日城中為何如此冷清?我不如上次來受歡迎嗎,連儀仗隊都沒有?」
大廳里賓主雙方加起來總共十來個人,當初棲身於陰影下的二三十個刀斧手不復存在。艾德慕出言戲謔,他似乎頗為愜意。
「男人都下田耕地了,要麼就是出海打漁。不然,我可變不出吃喝款待艾德慕大人。」讀書人沒心情說笑。投降前,平叛軍不准任何船隻下水,子民們也不敢出城幹活兒。現在,島上人都在為今年和明年的生計揮灑汗水。
「款待?十塔城是座風格獨特的漂亮城堡,可我不打算久留,我將要離開哈爾洛島了。但在離開前」艾德慕頭也沒回,只抬起手,手掌朝前擺了擺,」
艾德慕帶來的一個隨從走上前,雙手捧著一個四角包銀、帶銀搭扣的烏木盒,他仰起頭,露出斗篷兜帽下的面孔。
大廳中的光線並不明亮,讀書人連日來休息得不好,又看書用眼過度,但他瞧了那隨從幾眼,便認出來是自己一位在仙女島之戰時失蹤的族人。海戰中的失蹤往往意味著死亡,他對失蹤的親族本沒抱什麼期望。
「吉文,是你嗎?很高興你活著回來了。」讀書人語調欣然。
吉文·哈爾洛單膝下跪,舉高手中的烏木盒,低下頭有些慚愧地說:「大人,是我。
我的船長、我的同伴們都戰死了,而我被俘虜了————」
「回來就好,回來就好。吉文,你手中是什麼東西?」讀書人走下高座。
「是————」吉文猶豫了一瞬,似是說不出口。
「是令公子的骨灰和遺物。」艾德慕的聲音放輕,轉而神色莊重,「我曾委託戴佛斯爵士,如果遇到你的兩位公子,就儘量救助。但海戰後,只撈到你次子的遺骸。他的身份還是我找人辨別才確認的。」
「吉文,盒子裡————真的是?」讀書人面容透著悲戚,走近烏木盒。
「大人,是的。」跪在地上的吉文雙手又抬高了一分,「艾德慕大人找了包括我在內的好幾個人去檢查遺體和遺物,並當著我的面火化,收殮到盒子裡後,這盒子一直由我貼身保管。」
讀書人接過烏木盒,他沒有馬上打開,只是用手撫摸盒面良久,像是在感受什麼。
「謝謝你,吉文。既然回來了,就先去看看家裡人,他們都很想你。」哈爾洛頭領對族人說完,又望向大廳中的侍衛,「你們也都退下,沒我的命令不許進來。」
幾個鐵民侍衛看了看貴賓的其他隨從,走出了大廳。艾德慕也下令,讓護衛們都出去,留他一個人和讀書人單獨談談。
「艾德慕大人,萬分感謝,你讓我還能再見犬子一面————你從一開始,就知道我們贏不了,是嗎?」
「羅德利克大人,我不相信你沒預見鐵群島的失敗,你又何必問我。」
「啊————我預料到了,只是我沒預料到鐵種會敗得那麼慘,我的血脈死傷殆盡,就連我的姐妹也難逃厄運。」讀書人的口中苦澀不堪。
「這不是你的錯,你已經盡到責任了。」艾德慕開解道。
讀書人將烏木盒抱在懷裡,手背的筋腱繃緊。他閉上雙眼,沉默了一會兒,再睜眼時,壓下了心中的傷痛,目光清明了許多。
「艾德慕大人,你早早地在王國海軍中安插人手,想救助我的兒子們,如此示好哈爾洛家族,我們又有什麼能得你的看重呢?你想要的東西都已得到了,還是為了夜臨劍?你為何不在第一次勸降於我時,就拿出我兒的遺骨?」
「兵馬可以讓十塔城降伏,金錢可以讓哈爾洛島和河間地開展貿易,我帶來和平與繁榮,你給我夜臨劍。沒錯,我是從哈爾洛家族得到了很多東西。」
艾德慕語調誠摯,看著讀書人的雙眼。
「但我們第一次見面,我就說過,我是來化敵為友的。要挾得不到友誼,友誼只能通過釋放善意得到。儘管戰爭很殘酷,我還是不願意用兒子的遺骨作為與父親談判的籌碼。」
「哈爾洛家族的友誼嗎?讓你勞神了,艾德慕大人。」讀書人如有所悟,「可這場戰爭,我已經幫不上什麼忙了。鐵種之間相互見血是犯忌諱的事。」
「羅德利克大人,我不需要哈爾洛家族和鐵種見血。我只需要你的筆在合適的時機寫幾封信。」艾德慕慢條斯理地說。
「你想讓我去勸說誰,我都可以試試。唯獨巴隆不行,他稱王前,我就試過了。」讀書人直言相告。
「雖然哈爾洛免於戰火,但派克島大戰在即,羅德利克大人就不掛念你那兩個外甥和外甥女嗎?」艾德慕踱了兩步,走到讀書人身側,轉身道,「那是勞勃陛下的戰場,他可不是我姐夫,我能干預的餘地更有限。」
烏木盒在懷的哈爾洛頭領仿佛變得多愁善感了些,他嗓音低啞地說:「艾德慕大人,我已知曉您的仁慈和榮譽,倘若您有機會,請幫幫我那可憐的姐姐亞拉妮絲,她的長子永遠留在了海疆城下,可馬倫、阿莎、席恩都還在派克城。哈爾洛家族會永遠記得您珍貴的友誼,成為您忠實的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