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君王港的灰燼(一)
北境軍和河間地軍登船離開了哈爾洛島。
讀書人從全島徵集來的金錢和實物賠款,艾德慕和姐夫三七分帳。北境軍作為戰區所有者和兵力占多數,拿七成。
艾德慕拿到哈爾洛家族的賠款後,根據戰利品分配方案,從獎勵軍功者的兩成半中拿一成給自己,另一成半當作訓練經費下發給士兵,其餘的照常分配。
河間地軍從上到下都很滿意。因為艾德慕的勸降成功,不用冒死廝殺也能獲得戰利品。哈爾洛島比老威克島大得多,也富裕得多,總戰利品的三成也超過了老威克島的所得。
臨冬城公爵留下了年長的萊斯威爾伯爵和一千溪流地軍,看管鐵民人質,守衛前哨堡壘和進出港口,維持形式上的占領。
兩軍在鹽崖島加入了勞勃·拜拉席恩的摩下。算上國王直屬的四千王領軍和五百金袍子,派克島外的平叛軍兵力達到了一萬五千五百人左右。
勞勃在鹽崖島的碼頭迎接了史塔克公爵和艾德慕,全無國王的排場和架子。他親熱地扯著史塔克公爵攀談了許久,艾德慕跟在他們後面,聽兩人談論在谷地當養子時的舊聞趣事。
一貫冷麵冷語的臨冬城公爵神色鮮活了許多,勞勃更是時不時發出震耳的爆笑。
當天,勞勃在大樹下的午宴長桌旁召開了小範圍的軍事會議。桌上擺著烤野雞、韭蔥
鰻魚湯、燒山羊排、醋淋生牡蠣等,酒水有黑啤酒、夏日紅、青亭島紅葡萄酒和葡萄白蘭地。
艾德帶著黑魚爵士參會。陪同吏塔尭公爵的,是托倫方城伯爵赫曼·陶哈。國王周圍是御林鐵衛隊長巴利斯坦爵士、御林鐵衛普列斯頓·格林菲爾爵士。
青亭島伯爵派克斯特·雷德溫肩膀下垂,身材細瘦,頂著幾叢稀疏的橙黃頭髮,他坐在國王旁邊,拿著一杯奔流城產的葡萄白蘭地啜飲細品。
勞勃一邊吃喝,一邊討論攻島布置。派克島已被王國海軍封鎖了四五十天,也做過好幾次海岸偵查,大致摸清了沿海兵力和布防。眼下軍力充沛,不必再等風暴地軍和西境軍到位。
「君王港,不過是個破破爛爛的漁村,由一個木頭搭建的小塔守衛,我軍隨時可以攻克它,用來停靠運輸船。」勞勃撕下一大塊雞肉,灌了半杯青亭島紅葡萄酒,「但它實在太小了,打起來肯定會擠滿了人。我還要派另一支部隊,從海灘方向上岸。」
艾德慕用勺子舀著碗裡的鰻魚湯,湯熬得很濃,晾涼了就會慢慢變成魚凍,韭蔥緩解了鰻魚大部分的腥味。他不了解派克島上的情況,只在思考國王話里的意思。
君王港是波特利家族的封地,也是派克島最適宜的登陸點,葛雷喬伊家族肯定會重點防守。勞勃不在意進攻它的難度,他提及的戰場寬度確實是個大問題,平叛軍的優勢兵力沒辦法在君王港全部展開。
而港口和灘頭兩面進攻,剛好可以相互呼應,攤薄鐵民本來就捉襟見肘的戰船和軍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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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論到搶灘登陸,北境軍和河間地軍都有經驗,就看國王想讓誰立功了。但考慮到後續尚有派克城攻堅戰,艾德慕並不熱衷這個登陸任務。
「艾德慕老弟,你在老威克島幹得不錯,對派克島,你有什麼看法?」國王問。比起上次在西境的見面,艾德慕感到勞勃對自己的態度又多了一分重視。
「陛下,您考慮得很周到,如有需要,您只管吩咐。」艾德慕說。
「好,那總預備隊的職責就交給你了。」國王舉杯示意,又干進去半杯夏日紅,「這可是個重擔,如果戰況有變,我和奈德就都指望你了。」
只要勞勃本人不去上岸浪戰,艾德慕想不出眼前的局勢還能遇到什麼危急戰況,可國王的言辭如此動聽,他也識趣地喝光杯中的黑啤酒,鄭重地應承下來。
「奈德,你帶來的北方戰士們以前沒少和魷魚打交道,在哈爾洛島怕是沒殺個痛快吧,你們就從海灘上岸,往島內進攻,把派克城和君王港斬成兩截。」勞勃毫不見外地吩咐道。
「陛下,你要自己攻打君王港?我可以讓達斯丁伯爵夫人從旁助陣,此番出征,她的人馬僅少於臨冬城。」史塔克公爵諫言。
「不必了,一個易碎的瓦罐而已,一錘子下去就會變成齏粉。奈德,不要削弱你的部隊,當君王港的守軍敗退時,我希望你能半路截住他們,別讓魷魚順利逃回派克城。」勞勃掰下一條烤山羊排,舔了舔手指上的油脂。
北境軍還有六千五百來人,是鹽崖島三家軍隊中最多的,但搶灘登陸後又要截斷鐵民港口守軍的歸路,艾德慕覺得並不輕鬆。
國王雖然沒有嚴格要求,但以他們兩人的交情,相信不用多說,史塔克公爵也會一絲不苟地落實勞勃的戰術目標。
目前為止,國王直屬的王領軍除了拿下一個貧瘠贏弱的鹽崖島,功績可謂是乏善可陳。艾德慕倒也理解勞勃把君王港安排給他自己的意圖。
四日之後,天光澄澈,海面呈現出透亮的藍綠色。浪涌輕拍船舷,發出空靈的咚咚聲。大群白羽水鳥在桅杆頂起落盤旋,或是棲在橫桁上歪著腦袋看忙碌的水手,或是俯衝捕捉被船槳驚出水面的小魚。
艾德慕站在黑貝絲號的艏樓上,拿著青銅望遠鏡,望向波特利家族的小木堡。君王港外被王國海軍那些三四百槳的大戰船圍得水泄不通,視野里全是大幅的風帆,他只能去看山丘上的這座領主居城。
晌午的烈日下,小木堡閃著銀灰的木紋光澤,淡綠的旗幟泛著蒼白。籬笆後的鐵民身影都步履匆忙,也有人藉助塔樓的高度俯瞰平叛軍的戰船動向。
勞勃摩下的王國海軍,大部是雷德溫家族的艦隊。司令官派克斯特伯爵又調來了給北境軍和河間地軍護航的部分大型戰艦,占滿了君王港外的水域。
其餘戰船則充當大型戰艦集群的兩翼,向君王港兩側的岩岸極盡伸展,杜絕敵人從隱秘峽灣中鑽出快船突襲的可能。
早前,潮頭島之榮光號從艾德慕前方駛過。她海綠色風帆上繪著銀色海馬,船殼也被塗成了銀色。昔日裡瓦列利安家族潮汛之主的頭銜聞名狹海,這艘熠熠生輝的大船便被用來給大船艦隊打頭陣。
青亭女王號是派克斯特伯爵的旗艦,位居中軍。她的船身華麗雄偉,有三張酒紅色巨帆,槳葉被漆成金色與白色。
飄揚著賽提加家族紅蟹旗的紅蟹號,描金漆銀,撞角包以鋥亮的厚重青銅,尾舵頂上用紅珊瑚及石榴石拼出了一隻螃蟹圖案。她在隊尾壓陣。
大船艦隊排成縱隊,橫在君王港前,兩百槳以上的戰艦超過二十艘,都以船側對準港口。十數條輕快小船在近岸水域游弋,護在大船與港口之間。
派克島的海面力量經過仙女島之戰和一個多月的封鎖後,所剩無幾。而派克斯特伯爵的大船艦隊,甫一進入君王港水域,就降下主帆,下錨穩定船身,向港口裡的殘存船隻傾瀉了幾遍遠程火力。
無論是戰船、漁船還是商船,全在打擊之列,也不讓鐵民有機會將藏在船塢里的長船抬下水,君王港就此失去以海軍反擊的能力。
艾德慕聽見了絞盤聲、機括聲、弩炮大弦振動的嗡嗡聲、拋石機長臂揮動的呼呼聲。
還有水手們的號子,在耳畔響成一片,喧嚷嘈雜,令人耳膜發癢、汗毛倒豎。
石彈、燃燒的瀝青桶、短矛般的大弩箭如一陣沙暴飛上半空,刮過君王港的岩岸,然後向內推進,似要把整個君王港的土地都犁一遍。
「戴佛斯爵士,派克斯特大人指揮作戰還真是穩健謹慎,不會因為鐵民們勢弱就大意輕敵。」奔流城少主扭頭對黑貝絲號的主人說道,「我很難想像,你當年是怎麼駕船突破他的艦隊封鎖,為風息堡運送補給的。」
「艾德慕大人,那是個漆黑一片的夜晚,沒有月光,風向也合適,讓我多了幾分運氣,僥倖成功了一次。」洋蔥騎士恭謙地答道。
「爵士,你太謙虛了。」艾德慕放下青銅望遠鏡,瞟了一眼大船艦隊最外圈的勞勃國王之錘號。那是艦隊中最大、最顯眼的船,一艘四百槳的巨艦,也是國王的座艦。她安穩,他這個總預備隊指揮官就安穩。「不過,謙虛正是你的優點,不會讓你招來嫉妒,也讓你的對手低估了你。」
洋蔥騎士的容貌確不起眼,身材瘦弱,棕發褐瞳,濃密的鬍子里已有幾根白須。
艾德慕捋了一下自己被海風吹亂的紅褐色半長發,享受著短暫的清閒,嗤笑了一聲:「雷德溫艦隊司令寧可承認是自己倒霉,也不願意承認他輸給了一個走私販子。希望你別介意我提到你過去的身份,爵士,你憑本事建功立業,榮耀莫過於此。」
「大人過譽了,那都是舊事,不提也罷。」戴佛斯被誇得臉色略紅。
艾德慕又見一些小黑點從君王港的上空飛來,砸進了大型戰艦間的海水裡,激起十幾道雪白的水花,似乎是鐵民們用投石機反擊了。但港口密集的房屋不利於投石機的部署,使得反擊顯得有些零散。
而且大型戰艦的體積龐大,船體厚重堅固,猶如海面上的漂浮堡壘,有的與波特利家
族的小木堡差不多,有的甚至更大。即便被投石機砸上幾發小石彈,也造成不了什麼傷害。
真正有威脅的巨型投石機,鐵民們沒造幾架,不知道是不是缺乏工匠或零件。
大船艦隊中偶爾有幾艘船上出現了火情,但馬上就被取水撲滅了。水手將帆具都收起捆好,用防火的皮布包裹,也不會遮擋器械操作手的視線。
一刻鐘後,君王港飄起了瀝青燃燒的滾滾黑煙和木料建材起火的灰白煙氣。
君王港雖然小,但其鍛造廠和金屬匠人頗有聲譽,可以生產優質的劍、斧頭、環甲和板甲。早在霍爾家族作為河嶼之王統治時期,君王港的船隻就開始在蘭尼斯港、舊鎮和自由貿易城邦之間進行貿易。
今日過後,艾德慕不知此地還能保有多少生產能力和技術水平,勞勃和派克斯特·雷德溫仿佛是奔著令其化作焦土去的。他隔著大船圍出的海上高牆,都能看到港口騰起的火舌在舔舐青空。
載著王領軍的運輸商船還沒有靠近陸地的跡象,大船艦隊的戰圈勒緊了些。他們用遠程火力摧垮或焚毀了君王港的部分建築物,用煙火逼出躲在掩體中的鐵民守軍。
細密的弓弦如蜂群般嗡鳴起來,接著是尖銳的破空聲,咻咻咻,響個不停。
大船上的長弓手上場了,他們站在艏樓和艉樓上,居高臨下,都不用瞄準,大面積的向煙火微弱處拋射,打擊滯留在空地上的鐵民戰士,為後續登陸部隊清理出落腳點,以便排開厚實寬大的軍陣。
在這個間隙,配合大船的輕快小船陸續上前,疏通港口的水道,把鐵民船隻的殘骸拖走。
港口水深,又有現成的石質碼頭,只要壓制住鐵民守軍的遠近武力,平叛軍可以將運輸船直接駛到岸邊,卸下成建制的重甲步兵,攻占君王港。
艾德慕的臉色嚴肅起來,再度端起青銅望遠鏡,打算全程監控王領軍的登陸情況,實時查探國王的行蹤。
「戴佛斯爵士,我要的十五艘大平底船沒問題吧,都換上了資深船員?」
「沒問題,大人。她們吃水淺、卸貨快,全是我最能幹的部下,肯定能達到你要的效果。」
戴佛斯用袖口擦了一把額頭上新滲出的汗水。三天前,年輕的河間地主帥提出這一要求,把他累得身心俱疲。水手們也叫苦連天,幸虧出征以來戰利品分潤不斷,大家的荷包鼓脹了,才咬緊牙關撐到了現在。
「那就好,就算陛下輕鬆占領君王港,史塔克大人按計劃順利上岸,我們這支總預備隊也不能無所事事嘛。」
艾德慕跟洋蔥騎士要的十五艘大平底船里,裝著他為派克島登陸戰預備的機動部隊,合計運載了兩百名精甲老兵和四百匹戰馬,以備不測之需。
「米亞,我要校準時間。」
侍童從防水皮囊里掏出黃銅的可攜式日晷,遞給自家少主。
一旦王領軍成功登陸,艾德慕就快速卸下那支騎兵隊伍,親自銜尾追殺撤向派克城的鐵民守軍,或策應從另一個方向上岸的北境軍,協助姐夫完成阻截戰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