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章 第一百五十三夜 螢火之光
宵牙彌生側身避開人偶的第三記縱劈。
那隻手臂落下時帶起的風壓刮過他的領口，領口的布料被削出一道極細的裂口，斷開的線頭在紫光里飄了一下。
他用夜隕的刀背格開人偶緊隨而來的肘擊，借力往後躍了兩步。
環氧地坪上他的靴底擦出兩道並行的黑色膠痕。
人偶沒有追擊。
它停在原地，空白的臉孔微微偏轉了一個角度，胸腔正中央那顆球形關節的光芒穩定地明滅著。
從啟動到現在，它的攻擊節奏沒有任何變化，每一次出手的角度和力度都精確到像是用尺量過。
「它在測試你。」
綾川玄靠著牆，雙手交疊放在腹部，修長的手指輕輕敲著自己的手背。
他的語氣像是在描述一個實驗現象。
「第一刀是四成力，第二刀六成，剛才那下是八成。它想知道你的極限在哪裡。」
宵牙彌生沒有回答。
他把夜隕換到左手：甩了一下右手的腕關節。
剛才格擋時震麻的指尖正在恢復知覺。
人偶的力道比他預計的更重。
那顆球形關節內部齒輪的密度超過了出雲凜的判斷，齒輪咬合時產生的扭矩可以把一個成年人的手臂從肩關節處撕裂。
人偶又動了。
這一次它的速度比之前快了整整一倍，空白的臉孔在空中拉出一道模糊的殘影。
宵牙彌生抬刀格擋，夜隕和人偶前臂的關節接縫碰撞的瞬間，火花從接觸點向四面濺開。
他腳下的環氧地坪承受不住衝擊力，以他的靴底為中心裂出一圈細密的蛛網紋。
西片螢在走廊里聽到了那聲響。
她背靠著牆壁，短刀橫在身前，刃面上映著從門縫裡漏進來的紫光。
她的呼吸在聽到那聲撞擊後停了半拍。
然後她聽到了更多夜隕揮舞時破空的低頻嗡鳴，宵牙彌生的腳步在環氧地坪上快速移動的節奏，人偶關節轉動時細密的齒輪咬合聲。
這些聲音攪在一起，從防火門的門縫裡擠出來，在狹窄的走廊里迴蕩。
她閉上眼睛。
眼皮蓋住眼球之後，聽覺變得更清晰了。
她能從齒輪咬合的間隙里分辨出宵牙彌生的呼吸—比平時更重，但節奏沒有亂。
她在心裡數著他的步子。
左移兩步，後撤一步，前沖三步。
他在把人偶引向中央開間的左側，那裡有一根原始結構里的承重柱。
如果利用柱體限制人偶的攻擊角度，正面承受的衝擊力可以減少至少三成。
她睜開眼。
低下頭看著手裡的短刀。
這柄刀太短了。
對上人偶的攻擊半徑，她在近身之前就會被擊倒。
她把短刀插回後腰的刀鞘。
往走廊盡頭走了一步。
停下。
防火門的門縫裡，紫光忽然劇烈地閃爍了一下。
宵牙彌生的後背撞上了承重柱。
混凝土表面震落一層灰，從他的肩胛骨兩側簌簌落下。
人偶的拳頭砸進柱體，在他耳邊不到十公分的位置轟出一個凹坑。
碎屑濺在他的頸側，有一顆細石子劃破了他的皮膚，血從傷口裡慢慢滲出來，沿著脖子的弧度往下滑。
人偶從凹坑裡拔出拳頭。
混凝土的碎塊從它的指縫間掉落，砸在環氧地坪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它往後退了一步，似乎在重新計算攻擊角度。
「它還沒用全力。」
綾川玄的聲音從房間另一側傳來，語調裡帶上了一絲不滿。
「你在保存體力，它也在保存。這種互相試探的戰鬥很無聊。」
他把雙手從腹部放開，往前走了兩步，站到人偶身側。
他伸手拍了拍人偶的肩關節，那個動作和他在密室里撫摸軀幹時如出一轍。
「去殺他。」
人偶胸腔正中央的齒輪轉速驟然加快了。
那個穩定的明滅頻率被打碎，變成幾乎連成一片的紫光脈衝。
它蹬地前沖，腳下的環氧地坪被蹬出一個淺坑，碎片向後方炸開。
空白的臉孔瞬間拉近到宵牙彌生眼前。
夜隕的刀身橫在胸前，接住了人偶雙手同時砸下來的重擊。
刀刃和兩條前臂的關節接縫咬在一起，金屬摩擦聲尖銳得幾乎刺破耳膜。
宵牙彌生的後背重新抵上承重柱。
柱體在他身後發出一聲低沉的悶響，承重柱內部某處的鋼筋被震鬆了。
他的手腕在發顫。
人偶的力道正在透過夜隕的刀身壓下來，一寸一寸地往下壓。
他能感覺到夜隕在回應他一刀身內部那股力量正在拼命往上頂，但這種對抗持續不了太久。
走廊里。
西片螢停下了腳步。
她已經走到防火門前，門縫裡漏出來的紫光照在她臉上，把她左半邊臉的輪廓照得很清楚。
她的鼻尖上沾了一層細細的汗珠。
她把後腰的短刀拔出來。
握在手裡。
又放回去。
轉身往走廊的另一頭跑了三步，停下來。
她想起了昨天下午在書房的對話。
她問宵牙哥哥，如果軌道後面有人等我怎麼辦。
他說那就不要從軌道過。
現在沒有軌道。
只有一條走廊。
走廊盡頭是一扇防火門。
防火門裡面是一間被紫光浸透的開間，中央站著一個沒有臉的人偶，正把宵牙彌生壓在承重柱上。
她回身跑向防火門。
推開門。
紫光撲面而來。
她的瞳孔在驟然變亮的光線里收縮成針尖大小。
她看到承重柱上裂開的蛛網紋、看到宵牙彌生手腕上繃緊的肌腱、看到人偶胸腔正中央那顆瘋狂跳動的紫光心臟。
她一邊跑一邊把短刀拔出來握在右手，左手指尖碰到了外套口袋裡玉子給的紅色布袋o
那顆心臟。
她在離人偶還有兩米的位置剎住腳。
短刀反握，她用盡全身力氣把刀刃從下往上插向人偶的膝關節背面。
她知道那裡有關節接縫—昨天出雲姐姐在分析零件地圖的時候提過，綾川玄的傀儡關節背面是最薄弱的位置。
短刀撞上接縫。
刀刃卡進了齒輪間隙，卡得很死。
人偶的左腿被迫彎了一下，重心偏移了小半個身位。
壓在夜隕上的力道鬆了一絲。
就在這一絲的間隙里，宵牙彌生從柱體前翻了出去。
他單膝落在西片螢旁邊，左手撐著地面，右手握著夜隕。
脖子上那道傷口流出來的血已經滑到了鎖骨窩裡。
「你進來了。」他說。
「我進來了。」
西片螢用力拔卡住的短刀，刀刃從齒輪間隙里退出來的時候帶出一小片金屬屑。
人偶的左膝關節發出一聲不正常的金屬摩擦聲。
人偶轉過身。
它的左腿在轉動時出現了一個輕微的遲滯。
空白的臉孔低下來，朝向西片螢。
那張沒有任何五官的曲面正對著西片螢的臉，距離不到一米。
西片螢往後退了一步。
她沒有跑。
她的左手還攥著口袋裡的紅色布袋。
人偶朝她邁了一步。
左膝關節又發出一聲刺耳的金屬摩擦。
然後是第二步、第三步。
它的手臂從身側抬起來，五指張開，指尖在紫光里拉出五道細長的影子。
西片螢又退了一步。
後腳跟碰到了承重柱崩落的混凝土碎塊。
她把紅色布袋從口袋裡拽出來。
抽繩被她的手指扯開。
破界符從布袋裡掉出來落在她腳邊，護身符也掉出來，碎玉和種子在地上彈了兩下。
夜隕忽然震了一下。
宵牙彌生低頭看著手裡的刀。
刀身內部的幽藍光芒正在以他從沒見過的方式劇烈跳動。
那種跳動的頻率不規律，和戰鬥時的煞氣共鳴完全不同。
夜隕在他手裡往外掙，刀柄在掌心轉動了半圈。
「螢。」他抬頭。
西片螢正對著人偶。
人偶的手指離她的臉還有半臂的距離。
她把掉在地上的破界符撿起來，攥在手裡。
然後她回頭看宵牙彌生。
夜隕的刀身驟然亮起了一道白光。
是一種從刀身核心炸開的、純粹的白。
那道白光脫離了刀身，筆直地射向西片螢。
光的速度快到沒有任何人能反應，它撞進西片螢的胸口正中央。
西片螢的身體在白光中僵住了一瞬。
破界符從她手裡滑落。
她的腳尖離地了，整個人被白光托起來懸空了不到幾公分。
她的眼睛還睜著，瞳孔里倒映的不是紫光，而是一種極其柔軟的金色光暈。
她張了張嘴，想喊什麼，但聲音被白光吞掉了。
宵牙彌生往前邁了一步。
夜隕在他手裡開始變形刀身從長刀形態急劇縮短，刀柄和刀身的分界模糊了，整柄刀融成了一個發光的輪廓。
那不是他主動發動的形態變化，是他從未見過的變化。
西片螢的身體在白光中逐漸變得透明。
先是四肢的邊緣開始模糊，然後是軀幹的輪廓。
她的軟底鞋、深色便服、手腕上繞著的細鋼絲，全部被白光浸透。
光在她體內流動的方向和血管的走向完全一致。
她的眼睛最後看向宵牙彌生。
那雙眼睛裡沒有恐懼，只是睜得很大，像是想把他看清楚。
然後她整個人化進了白光里。
白光收回夜隕。
刀身從發光體恢復了實體形態。
但不再是黑色。
夜隕變成了一根白色的長棍，通體瑩白，表面流轉著極淡的金色紋路。
那些紋路順著棍身從頂端蔓延到尾端，每一條的走向都和西片螢體內血管的分布對應o
棍身的長度和西片螢的身高一樣。
宵牙彌生握著與螢融合之後的夜隕。
棍身的溫度很暖。
那種溫暖不是戰鬥中武器摩擦生熱的那種灼燙，是一種接近體溫的、持續的暖意。
他脖子上還在滲血的傷口開始癒合。
皮膚邊緣的裂口慢慢地收攏，血止住了，只留下一道淺淺的粉色痕跡。
「有意思。」
綾川玄的聲音在開間最深處響起來。
他往前走了幾步，眼睛死死盯著宵牙彌生手裡的白棍。
嘴角的笑容變了——從之前的篤定變成了某種更加熾熱的東西，他的瞳孔微微放大。
「我研究夜隕這麼多年，從沒見過這個形態。那個孩子是什麼？半妖？」
人偶停在了原地。
它的左膝關節還在發出金屬摩擦聲，動作比剛才遲緩了一些。
宵牙彌生握著白棍往前邁了一步。
白棍尾端輕輕點了一下地面，接觸點發出一聲很輕的悶響。
棍身上金色的紋路隨著這個動作波動了一下，光暈順著紋路從頂端流到尾端，又從尾端返回頂端。
那個節奏和他自己的呼吸完全同步。
他沒有回頭看西片螢剛才站的位置。
那個位置上只剩下一隻軟底鞋，鞋帶還是西片螢早上自己系的那個死結。
鞋旁邊散落著護身符布袋裡掉出來的碎玉和種籽。
人偶的左腳在地上颳了一下。
綾川玄又拍了拍手。
人偶的左腳在地上颳了一下。
那種聲音和之前不一樣了。
齒輪的咬合從流暢的滴答聲變成了斷斷續續的刮擦，像是一枚齒尖在某個不該碰到的地方反覆蹭過去。
空白的臉孔仍然對著宵牙彌生的方向，胸腔正中央那顆球形關節的光芒沒有任何衰減的跡象，左腿卻開始拖在身後。
綾川玄低頭看著人偶的膝關節。
他的表情變了。嘴角那道笑容還在，但眼角周圍的肌肉收緊了一個幾乎不可察覺的幅度。
他從牆邊往前走了兩步，在人偶身側蹲下來，用手指沿著膝關節的接縫摸了一圈。
指腹沾上了一層細密的金屬屑，在紫光下泛著暗銀色。
「卡進去的刀尖只偏轉了半度。」
他把金屬屑放在掌心裡翻看。
「但剛好刮掉了第三層齒輪的一個齒尖。三層齒輪咬合第四層的傳動比是質數，少一個齒尖，整個左腿的傳動序列就全亂了。你那一刀不是亂捅的。你瞄準了這個接縫。」
他說後半句話的時候抬起頭，看向剛才螢站的位置。
那個位置上只剩下一隻軟底鞋，鞋帶是死結，鞋底朝天翻著，鞋底的紋路里還嵌著前天爬通風井時沾上的鐵鏽粉。
鞋旁邊散落著護身符布袋裡掉出來的幾顆稻荷神社的黑色種籽，和一小塊碎成兩半的白色碎石。
綾川玄站起來，把指尖的金屬屑彈掉。
「那個孩子的妖力很弱。她的妖力強度連正常妖怪的三成都不到，之前我的情報記錄里把她標註為非戰鬥人員」。」
他把雙手背在身後，往後退了兩步，重新靠回牆上。
「但夜隕不挑妖力強度。它挑匹配度。她的身體對夜隕的排斥反應是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