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章 第一百五十二夜 對峙
日暮圓把金屬匣拿起來翻看了一遍。
「這個型號的有效半徑是一米半。你要靠得很近。」
「所以我帶。」
出雲凜把金屬匣拿回來放進內側口袋。
她轉向宵牙彌生的方向,點了下頭,然後朝大門走去。門軸轉動的聲響很短促,她的身影消失在門外的晨光里。
正屋裡安靜下來。奈良千夏把矮桌上的碟子全部收進廚房,水龍頭打開,開始洗碗。
水流衝擊在瓷碟上的聲音從廚房傳到走廊。
西片螢從洗手間跑出來。
她把頭髮梳好了,左邊那撮翹起來的頭髮用髮夾別住,夾子是她母親剛才遞給她的一枚舊髮夾,金屬夾面上有一點褪色的紅漆。
她跑到正屋門口站定,看著宵牙彌生。
「出發前檢查。」
宵牙彌生說。
西片螢把外套口袋裡的東西一件一件掏出來放在矮桌上。
左邊口袋,手夏昨晚包的便當,竹葉裹著,還是溫的。
右邊口袋,羽生玉子給的紅色護身符布袋,抽繩系得緊緊的。
日暮圓給的破界符,折成小方塊,裝在防水密封袋裡。
她把腰後別的短刀拔出來放在桌上,刀鞘的卡扣彈開,刀刃抽出半寸又推回去,確認沒有卡澀。
「細鋼絲。」宵牙彌生說。
西片螢拍了拍褲腿側面。細鋼絲繞在她右邊小腿上,隔著褲子看不出來。
「上次的鋼被我纏在消防閥門上了。這是昨天從日暮姐姐裝備箱裡拿的新的一卷。」
宵牙彌生點了下頭。他站起來,夜隕在腰間輕輕晃動了一下。
他走到廚房門口,奈良千夏正把洗好的碗放進瀝水架。她回過頭看他,手在圍裙上擦了擦。
「便當在桌上。」奈良千夏說,「兩份。你和螢的。」
「嗯。」
奈良千夏把手從圍裙上放下來。
她的嘴唇動了一下,想說「早點回來」,但最終只是把圍裙解下來搭在灶台邊上,走到廚房門口,在他面前站了片刻。
她伸手把宵牙彌生領口的一根線頭捏下來,線頭是深灰色的,從領口的縫線處脫出來的。
她把線頭繞在指尖上,然後扔進旁邊的垃圾桶。
「便當里有一個加了梅干。那個是你的。」她說。
宵牙彌生看著她,把這句話聽進去了。
他轉過身走回正屋,從矮桌上拿起兩份便當。一份遞給西片螢,一份放進自己外套的內側口袋。
羽生玉子從房間的方向走出來。她穿著睡衣,頭髮亂糟糟的,腳上趿拉著拖鞋,靠在走廊的柱子上,看著西片螢把便當塞進口袋裡。
西片螢抬頭看到她,朝她揮了揮手。「玉子姐姐,你煮的飯糰我放在冰箱裡了。回來吃。」
羽生玉子把手從睡衣口袋裡抽出來,朝西片螢比了一個OK的手勢。
西片葵從廚房裡走出來。她站在正屋門口,手裡還拿著剛才盛紅豆飯的木勺。
西片螢走到她面前,仰頭看著她。西片葵把木勺換到左手,伸出右手摸到西片螢的臉頰。
西片螢的臉頰是溫熱的,剛吃了紅豆飯,血色很好。
她的拇指在西片螢的顴骨上輕輕擦了一下,那裡有一道很細的劃痕,是前天爬通風井時被鉚釘刮的,已經結痂了。
「便當里的梅干是千夏姐姐醃的。有點咸,要配飯一起吃。」西片螢說。
西片葵點了下頭。她放開手,退後一步,給西片螢讓出路。
宵牙彌生推開大門。
新宿的街道在這個時間點還很安靜。
祭典的攤位和舞台昨天已經全部搭建完畢,沿著中央大道兩側排開,紅白相間的布幔在晨風裡輕輕鼓動。
地面上還殘留著昨夜最後一遍清洗時留下的水漬,清潔車的輪跡從十字路口一直拖到商業街入口。
街道兩旁的店鋪大多還沒開門,偶爾有一家便利店的自動門嘩地打開,店員蹲在門口
往飲料櫃裡補貨。
西片螢跟在宵牙彌生身後三步。她的目光掃過頭頂那些懸掛的祭典燈籠。
還沒點亮,白色的紙罩在晨光里泛著柔和的米黃色。
舞台搭在中央大道和東口商業街的交匯處,鋼架結構,台面離地兩米,後台的幕布半拉著,能看到裡面疊放的音響設備和一卷一卷的線纜。
「主舞台的通風井在後台左手邊。」
西片螢說。她昨天在羽生玉子的三維地圖上把這個位置放大看了至少十遍。
「通風井的井口直徑。」
宵牙彌生問。
「一米八乘一米二。夠一個成年人下去。但通風井通往地下六層的支線被出雲姐姐封死了,他下不去。」
「所以他不會從通風井出來。他已經在下面了。」
宵牙彌生拐進主會場側面的維護通道入口。
這個入口設在一條窄巷的盡頭,被一個垃圾集中站擋住了一半。
垃圾站今天沒有堆放垃圾,幾個塑料箱疊放在一起,蓋子上落了一層灰。
維護通道的防火門漆成了和牆壁一樣的灰色,門上沒有任何標識。
門鎖是機械鎖,鎖孔邊緣有被撬過的痕跡—那不是他們的手筆,是綾川玄更早之前出入時留下的。
宵牙彌生用日暮圓給他的通用鑰匙插進鎖孔,轉了兩圈,鎖芯彈開的聲音在窄巷裡很清脆。
他推開門,一股地下空間熟悉的冷氣湧出來。西片螢跟在他身後跨過門坎,順手把防火門虛掩上。
應急燈沿著樓梯往下排列,每隔七八級一盞,燈光慘白。
樓梯間裡很安靜,只有他們兩個人的腳步聲沿著牆壁往下沉。
地下二層的防火門開著,門後是空蕩蕩的商業街走廊,所有店鋪的捲簾門都鎖著,地面擦得很乾淨,空氣中有一絲消毒水的氣味。
地下三層。地下四層。
樓梯間的牆上開始出現工程警示的標誌,一片黃色三角牌,寫著「前方施工」。
地下五層的防火門上貼著一張日期標註為兩周前的檢修通知單,紙面的膠帶已經幹了,一角翹起來卷著。
地下六層的防火門沒有鎖。
門縫裡漏出來的空氣比樓上任何一層都冷,帶著鐵鏽、藥劑和某種有機物腐敗的甜味。
宵牙彌生把防火門推開半扇,門軸發出的聲音被牆壁反彈回來,在樓梯間裡迴蕩了兩下才消散。
門後是一條短走廊。
水泥牆面沒有粉刷,裸露的管線沿著天花板走。走廊盡頭是地下六層的中央開間,一個被紫光浸透的巨大空間。
妖力燈從天花板上垂下來,燈罩發出低沉的電流嗡鳴,光線是一種接近藍紫的冷色。
地面上鋪著環氧地坪,深灰色的,倒映著頭頂燈光在表面形成的光斑。
中央開間的正中央站著一個人偶。
它已經從木盒裡的軀幹變成了完整的形態。
四肢裝配完畢,頭顱安裝在頸部的接口上。
它的身高接近兩米,比例和真人幾平一致。
四肢的關節處在燈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胸腔正中央那個圓形空槽里嵌著那顆球形關節。
關節上的齒輪正在運轉一滴答聲被放大到能在整個空間裡聽到。
人偶的臉部沒有五官。
從眉骨到下頜是一片光滑的空白曲面,材質和身體其他部位一致,表面沒有任何刻痕和開口。
那片空白的面孔正對著防火門的方向。
人偶面前站著一個人。
綾川玄穿著深紫色的長袍,袍子上繡著的傀儡紋路隨著他的呼吸微微發光。
他的面容在紫光下顯得格外精緻,五官像是他自己親手雕刻出來的。嘴角那道笑容和之前所有情報里的描述一模一樣。
「你們提前了一個小時。」
他開口了。
聲音不高,語氣很平,像在和一個約好了見面的熟人打招呼。
「你也沒準時。」
宵牙彌生走進中央開間。
夜隕已經拔出來了,棍身在地下六層的紫光里泛出幽藍色的光芒。
西片螢跟在他身後三步,短刀握在手裡,刃尖斜指向地面。
「我的心臟在你口袋裡放了整整兩天。」
綾川玄的目光落在宵牙彌生的外套上。
「你把它保管得很好。齒輪沒有停過。」
宵牙彌生從外套內側拿出那個絨布包。
隔著絨布,關節的滴答聲穩定而緩慢。他把絨布包放在掌心,沒有遞出去。
「你把它放在密室里,畫了安裝圖紙,標了接口參數。你在邀請我把它裝上去。」
「因為只有夜隕的煞氣能啟動它。」
綾川玄往旁邊走了兩步,把身體從人偶正前方讓開。
他伸出手,修長的手指輕輕拍了一下人偶空白的臉側。
人偶的齒輪發出一聲更響的咬合聲。
「你來了,它就能啟動。你把它裝進去。」
宵牙彌生沒有動。
綾川玄收回手,把雙手背在身後。他的笑容沒有變。
「這具人偶是我最完美的作品。我花了三年時間找材料,用了清水司經手的最後一批妖怪遺骸里的神經束,加上我在C—17培養的組織樣本。它沒有排異反應。唯一的缺陷是它沒有心臟。」
「心臟的接口你按照夜隕的煞氣頻率設計的。」
宵牙彌生說。
「對。普通妖力驅動不了它。人偶的齒輪系統需要一種能同時斬斷靈魂和連接靈魂的力量才能啟動。夜隕是唯一符合條件的神器。」
綾川玄的眼睛在紫光里亮了一下,那是某種接近痴迷的狂熱,被他很好的控制在了瞳孔里。
「你把它裝進去,人偶就會啟動。它已經等了很久了。」
宵牙彌生低頭看著掌心的絨布包。
關節的滴答聲透過絨布傳到他的手心裡,每一次滴答都伴隨著極其微弱的震動,頻率
穩定,不急不緩。
他握緊絨布包,往前走了一步。
「宵牙少爺。」西片螢在他身後開口。她的聲音很輕。
宵牙彌生沒有回頭。「退到走廊門口。我沒叫你之前不許過來。」
西片螢張了張嘴。
她的手指在短刀刀柄上收緊了一下,然後鬆開。她往後退了五步,背靠著走廊門框的牆壁,短刀橫在身前。
宵牙彌生走向人偶。人偶的胸腔中央,那個圓形空槽內部的齒輪正在緩慢轉動,接口的尺寸和關節完全吻合。
他把絨布包打開,用手指捏住關節的邊緣。
表面溫熱,內部的齒輪在他指尖的觸碰下加速了半拍。
他把關節對準胸腔空槽,沿著綾川玄圖紙上標註的旋轉方向,順時針推入。
關節嵌入空槽的瞬間,所有齒輪同時咬合。
人偶的身體從胸腔中央開始亮起紫光,光芒沿著四肢的關節和頭顱的頸部接口蔓延。
整個空間裡的妖力燈在同一瞬間閃爍了一下。
滴答聲停了。
人偶往前邁了一步。
它的動作沒有任何機械的滯澀感。
腳掌落在環氧地坪上的聲音很輕,膝蓋彎曲的角度和真人走路時完全一致。
空白的臉孔轉向宵牙彌生,那片光滑的曲面上倒映出夜隕刀身上的幽藍光芒。
「它看到你了。」
綾川玄的聲音從人偶身後傳來。
他已經退到了開間的最邊緣,後背貼在牆壁上。他的笑容在紫光中拉得很長。
「它第一個看到的是你。所以它會先殺你。」
人偶的手臂抬起來。它的五指張開,指尖在紫光里拉出五道細長的影子。那隻手以極快的速度向宵牙彌生的咽喉抓來。
宵牙彌生側身避開。
夜隕從下往上斜挑,刀鋒划過人偶前臂的關節接縫。
金屬與類骨骼材料碰撞的聲響尖銳刺耳,進濺出的火星在紫光里閃了一下就滅了。
人偶被砍中的位置留下一道淺淺的白痕,關節的運轉沒有任何卡澀。
人偶的另一隻手從左側揮來。
宵牙彌生用刀柄末端格擋住這隻手的手腕,借力往後退了兩步,拉開了距離。
他重新握緊刀柄,呼吸節奏不變,目光始終釘在人偶空白的臉孔上。
「你看到了。」綾川玄靠著牆說,聲音裡帶著不加掩飾的欣賞。他沒有再說別的,只是看著。
宵牙彌生把夜隕舉到胸前。
他深吸了一口氣,夜隕身上的幽藍光芒驟然變得更亮。
西片螢背靠著走廊牆壁,聽到了刀鋒劃破空氣的聲音,聽到了人偶關節轉動時細密的齒輪咬合聲,聽到了宵牙彌生的腳步在環氧地坪上快速移動的節奏。
目光死死盯著走廊出口那扇防火門。
地下六層的紫光透過門縫漏出來,照在她緊攥刀柄的手背上。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