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第一百五十四夜 綾川玄的選擇
宵牙彌生握著夜隕往前邁了一步。
棍身上金色紋路的光暈隨著他的移動從頂端流到尾端，尾端輕輕點了一下環氧地坪，接觸面上盪開一圈很淡的光斑。
他脖子上的傷口已經完全癒合了，鎖骨窩裡還殘留著剛才那道傷口流出來的血跡，乾涸之後凝成暗紅色的薄痂。
「繼續說。」宵牙彌生開口。
「說完了。」綾川玄把手從背後放下來，垂在身側。
他的目光從夜隕頂端一直掃到尾端，又從尾端掃回頂端。
那雙眼睛裡的痴迷比剛才更濃了一層，像是鑑識師在反覆端詳一件從未見過的珍品。
「形態變化之後的夜隕從攻擊型神器變成了什麼，你自己也在摸索。」
「治癒效果你已經試過了。這根棍子的長度和她身高一致，棍身溫度和她生前的體溫一致。」
「你把棍子轉過來看看尾端，那裡是不是有個印記。」
宵牙彌生沒有低頭看棍子。他仍然看著綾川玄。
「一個很小很淡的銀杏葉形狀。」綾川玄替他說了。
「那是那個孩子的妖力殘留凝結成的胎記。夜隕把她的身體吸收之後重新編譯了她的妖力特徵，固化成了這個印記。」
「她現在就是你手裡這根棍子。」
人偶又動了一下。
左膝關節在重新啟動的過程中發出一連串尖銳的金屬摩擦聲，然後猛地卡死在了一個角度上。
人偶的身體重心偏移，右腿往前邁了半步才穩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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胸腔正中央的紫光仍然很強，但它的移動速度被左腿拖慢了至少四成。
宵牙彌生握緊夜隕。他往前走的節奏不快，每一步的步幅完全一致。
人偶抬手向他劈過來的時候，他把夜隕從右側拉起，棍身在空中劃了半圈，撞在人偶前臂的關節接縫上。
撞擊的聲音不再是之前的金屬摩擦聲，而是一種更悶更沉的低頻振動。
棍身上金色紋路在接觸點閃了一下，人偶被擊中的關節表面冒出了一縷極細的白煙。
煙霧帶著一股清淡的草木氣味。
綾川玄聞到那個氣味的時候，瞳孔收縮了一下。
「淨化。」他把這個詞從嘴裡吐出來，每個音節都咬得很清楚。
「夜隕的原始屬性是斬斷靈魂。融合了那個孩子的身體之後，它的屬性變成了兩種，治癒持有者，淨化接觸到的傀儡零件。」
他把夜隕從人偶的前臂上收回來，棍身在空中轉了半圈，尾端對準人偶胸腔正中央的紫光。
人偶用右臂回防，前臂橫在胸口，但夜隕的尾端沒有直接擊中。
宵牙彌生在最後半秒改變了出棍的軌跡，棍身從下往上挑起，擊中了人偶的右肩關節接縫。
又是一股白煙。
同樣的清淡草木氣味在空氣中擴散開來，和地下空間的藥劑苦味混在一起。
人偶的右肩關節開始出現和左腿一樣的遲滯。
它的兩條手臂同時攻擊的能力被剝奪了。
人偶退了一步。
這是它啟動以來第一次主動後退。
左腿拖在身後，右肩關節的轉動慢得像生鏽的門軸。
胸腔正中央的紫光仍然穩定地明滅著，但紫光的邊緣開始出現細微的波動。
「你在拆它。」綾川玄的聲音從牆邊傳來。
他沒有再往前走，後背貼在牆上，雙手垂在身側。
他的表情變得很複雜—一嘴角的笑容還在，但眉頭皺了起來，眉心的紋路在紫光里顯得很深。
「你一個一個關節打過去。不是要破壞它，你是在淨化它。」
「把傀儡零件里的煞氣全部拔掉，把齒輪傳動里的質數序列全部打散。」
「拆到最後它會變成一堆沒有反應的零件，再也沒辦法組裝起來。」
「對。」宵牙彌生說。
綾川玄沉默了。
他沉默的這段時間裡，宵牙彌生擊中了人偶的右膝關節。
夜隕划過一道弧線，棍身和人偶膝蓋背面的接縫碰撞。
白煙升騰起來的時候，那顆球形關節內部第一次出現了不穩定的閃爍一紫光跳了兩下，像是電路接觸不良的燈泡。
人偶的雙腿同時失去了精確傳動的能力。
它跪倒在環氧地坪上，膝蓋磕下去的聲響在空曠的開間裡迴蕩了很久。
空白的臉孔仍然仰著，朝向宵牙彌生的方向。
宵牙彌生站在人偶面前。
夜隕的尾端抵在人偶胸腔正中央的紫光上方。
棍身上金色紋路的流動速度變快了，光芒從紋路里往外滲透，照亮了他握棍的手指和袖口的邊緣。
「等一下。」綾川玄從牆邊走了出來。
他的腳步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快。長袍下擺掃過環氧地坪上的混凝土碎屑。
他在宵牙彌生旁邊兩步的位置停下，沒有看人偶，只是盯著那根夜隕。
「在你拆掉它之前，我要確認一件事。那個孩子的意識是不是還在棍子裡。」
宵牙彌生看著他。
「治癒和淨化是她的體質賦予夜隕的新屬性。屬性保留下來了，那她的感知有沒有保留。」
綾川玄伸出手，手指懸在夜隕表面半寸的位置，沒有觸碰。
「你剛才和人偶交手的時候，每一次棍子擊中關節接縫之前，你都調整了出棍的角度。」
「那個調整幅度很小，但每次調整都正好打在最薄弱的接縫上。你的戰鬥經驗不足以預判我的傀儡關節結構。」
「是她在告訴你一她在棍子裡看到了關節內部齒輪的運轉方向，然後把信息傳給了你。」
夜隕的棍身輕輕震了一下。
那個震動的頻率和脈搏的跳動節奏完全一致。
宵牙彌生的手握著棍身，感覺到掌心傳來一陣很輕的溫度波動。
溫度比之前更高了一點。
棍尾的印記亮了一下，是一種很柔和的淡白色，亮了片刻之後又暗下去。
綾川玄也看到了那道光。
他把懸在夜隕上的手收了回來，退後一步。
他的表情在這一刻忽然鬆弛下來了。
嘴角那道笑容從最初那種精確控制的角度變成了某種更接近於滿足的弧度。
「原來如此。」他輕聲說。
他轉身走回牆邊，把後背重新貼在牆上，雙手交疊在腹部。
長袍上的傀儡紋路不再發光了。
「你拆吧。」
宵牙彌生把夜隕往下按。
棍尾抵在球形關節正中央的紫色光核上，往下壓了一寸。
紫光炸開。
那是人偶胸腔正中央最後的一輪脈衝，光輻射在整個中央開間裡掠過，把每一條承重柱的裂紋、每一道牆壁的水漬、每一片環氧地坪的碎塊都照亮了一瞬。
然後光縮回去了，所有紫光從四肢的關節接縫、從頸部的接口、從頭顱內部向中央收縮，像被拔掉塞子的水池裡的水一樣旋轉著流進那顆球形關節。
關節的紫光從明滅變成持續的高亮，越來越亮，最後在一聲極其輕微的脆響中裂開了o
關節表面的溫潤光澤從內而外裂成幾道細紋。
紫光從裂縫裡往外漏了一瞬，然後徹底熄滅。
人偶跪在原地。
四肢仍然保持著跪倒的姿勢，但內部所有的齒輪都停了。
那個從啟動開始就沒有中斷過的滴答聲消失了。
胸腔正中央的關節變成了一顆暗淡無光的黑色球體，表面布滿裂紋。
它不再轉動了。
宵牙彌生把夜隕從人偶胸腔上收回來。
棍身上的金色紋路還在流動，節奏恢復了穩定。
「結束了。」綾川玄靠在牆上說。
他看著跪倒的人偶，又看了看宵牙彌生手裡的夜隕。
他的嘴唇動了一下，似乎還想說點什麼。
然後他把後背從牆上移開，走到人偶面前。
他伸出手，修長的手指輕輕碰了一下人偶空白的臉孔。
那個動作很輕，和他在密室里撫摸軀幹、在人偶啟動後拍它的肩膀如出一轍。
他收回手。
地下六層的天花板上，妖力燈的紫色光芒開始一盞接一盞地熄滅。
驅動妖力燈運轉的煞氣來源，人偶胸腔正中央的核心已經碎裂了。
第一盞燈滅的時候，剩餘的燈光在開間裡投下了更長的影子。
然後是第二盞、第三盞。
紫光一盞一盞滅下去，空間逐漸被應急燈冰冷的白光接管。
走廊里傳來了急速的腳步聲。
防火門被推開，日暮圓跨進來，通訊耳機還掛在耳朵上，袖口卷到小臂，手裡攥著那
張警視廳安保部署圖的最後一頁，紙面被她握得皺巴巴的。
她身後跟著凌霜和出雲凜。
凌霜的長刀已經拔出來，刀身上風系妖力的白芒在應急燈光里格外扎眼。
出雲凜握著黑雲，面朝向正中央的方向。
「我們來的時候看到妖力燈從地下五層開始滅了一路。通風塔那邊凌霜的話說到一半，看到了跪在環氧地坪上的人偶殘骸。
她的獸耳從豎直轉為向前傾，尾尖輕輕地顫了一下。
「核心碎了。」出雲凜說。
她把黑雲收回刀鞘，往前走了幾步。
她的妖力感知在這個空曠的開間裡掃了一圈。
跪倒的人偶已經沒有任何煞氣反應。
散布在地上的零件碎片，被西片螢之前一刀卡掉的金屬屑、關節接縫處被夜隕淨化後剝落的碎粒，殘存的煞氣正在緩慢消散。
她的腳步在經過那隻翻倒的軟底鞋時停住了。
鞋旁邊散落著幾顆黑色種籽，一小塊裂成兩半的白石，一張被踩皺了但完好無損的破界符。
出雲凜彎腰，把破界符撿起來。
符紙上的靈力還在，在她指腹接觸符面的瞬間亮了一下。
她蹲在那裡，把鞋也撿起來，用拇指抹掉鞋底紋路里嵌著的鐵鏽粉。
然後她站直。
「螢呢。」她問。
宵牙彌生把夜隕橫過來，平放在兩手之間。
應急燈的冷白光打在棍身上，金色紋路緩緩流動，棍尾那枚銀杏葉印記在光線里泛著淡淡的乳白色光澤。
他把棍子遞向出雲凜的方向。
出雲凜伸出手。
她沒有碰到棍身之前就停住了。
她的妖力感知捕捉到的不是武器的煞氣，是一種她很熟悉的氣息—淺淡的、溫暖
的、和她每天早上在訓練場上感受到的那個孩子的氣息完全一致。
她的手指懸在棍身上方，停了兩秒，然後輕輕地落了下去。
指尖碰到的表面是溫熱的。和西片螢的手腕一個溫度。
「她在裡面。」宵牙彌生說。
出雲凜的手指在棍身上多停了一下。
然後她收回手，把破界符仔細折好放進內側口袋，把西片螢的鞋放進外套的另一隻口袋。
她把黑雲的刀鞘往腰間重新別緊，站起來轉向綾川玄。
綾川玄仍然站在人偶殘骸旁邊。
他靠著牆，後背貼在冰冷的磚石牆面上。
那件深紫色長袍上的傀儡紋路已經全部暗淡了。
應急燈的白光照在他的側臉上，他的嘴角沒有笑容了。
那張精緻到近乎妖異的臉上第一次露出了一種可以稱之為疲憊的表情。
他垂著眼睛看著地上那個關節裂開的核心零件，沉默了幾秒。
「C—17和地下六層的全部實驗記錄在操作區鐵櫃裡，編號從001到037。」他開口，語氣很平，像在交代一份工作交接。
「密室矮桌抽屜里還有一份手寫的材料來源清單。」
「我使用過的妖怪遺骸的編號、來源、經手人全部列在上面。」
「有些遺骸是我自己搜集的，也有相當一部分是清水司經手的，上面有他的親筆簽名。」
「這些清單可以成為審判清水司的直接物證。」
日暮圓把通訊耳機的麥克風撥到嘴邊，低聲說了一句「證物組準備」。
耳機里傳來沙沙的確認回執。
綾川玄把目光從核心零件上移開，看向宵牙彌生手裡的夜隕。
他看著棍身上流動的金色紋路，嘴角浮起一個很淡的弧度。
「我研究傀儡術二十一年。」
「最完美的作品在最後一刻被一個小姑娘一刀捅破了，然後那個小姑娘把自己變成了那柄神器的屬性。」
他把後背從牆上移開，整了整袖口。
「我把實驗記錄和材料清單都留給你們。庭審的時候，不用叫我了。」
說完他把雙手插進長袍口袋裡，朝走廊通道的方向走去。
走出幾步，他又停下來。
「夜隕的治癒效果會隨著使用次數增加而衰減。但淨化屬性不會。」
「只要夜隕還在她手裡，任何傀儡接觸到淨化之力都會被拔除煞氣。」
「可別浪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