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 第一百五十六夜 暮色歸庭
「宵牙先生。」
清水風把甚平的袖子從手肘放下來，整了整領口。
他的站姿比今天早上更直了一些，肩膀展開，下巴微微收著。
「清水司的搜查，我會和警視廳的人一起進去。那份搜查令是由我作為清水家代表簽收的。」
「清水宏一如果要阻攔，必須在二十四小時之內向警視廳提出書面異議。」
「他的任何私下阻撓都會直接變成阻礙執法的案底。」
「他如果把你逐出清水家呢。」宵牙彌生問。
清水風沉默了幾秒。
他轉頭看了一眼身後的貨車，車廂里碼著清水司親手簽名的犯罪記錄。
「那我會帶著自己的東西離開清水本宅。分家那邊有幾個年輕人願意跟著我做。」
「清水家丟掉的體面，從外面也能掙回來。」
他把手從領口放下來，朝宵牙彌生微微欠了欠身。
「感謝。清水家欠你們的。」
宵牙彌生看著他。
然後伸出手，把清水風的肩膀按了一下。
那個動作很輕，手掌只是在甚平的布料上停了一瞬就收回去了。
清水風直起身，轉身走向貨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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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門關上的聲音在祭典的喧囂里顯得很悶。
尾燈閃了兩下，貨車沿著中央大道往東駛去，融進了午后街道的車流里。
日暮圓從帳篷里走出來，站在宵牙彌生旁邊。
她把通訊耳機完全從脖子上取下來，把線纏好放進口袋。
「警視廳證物課的接收回執會在今天傍晚送到。地下六層的現場勘查明天上午開始，我會在現場盯著。」
她低頭看了一眼宵牙彌生手裡的白棍。
「接下來呢。」
宵牙彌生把白棍立起來。
棍尾在青石板上點了一下，那一小圈淡金色的光暈又盪開了一次。
「回町屋。」
晚霞開始燒起來的時候，町屋的屋頂出現在石階盡頭。
櫻樹上的花已經全部落盡了，枝頭只剩下一簇一簇的新葉，在傍晚的斜陽里透出深綠色。
樹根周圍奈良千夏早上掃的那圈落花瓣已經被風吹散了，粉色的碎瓣嵌在青石板的縫隙之間。
廚房裡亮著燈。
西片葵站在灶台前，鍋里的水正在沸騰，蒸汽從鍋蓋邊緣湧出來，把整個廚房熏得很暖和。
她沒有攪鍋，只是站在那裡，一隻手扶著灶台的邊緣，另一隻手垂在身側。
圍裙系帶在後腰打了一個很緊的結。
大門被推開了。
西片葵的手從灶台邊緣鬆開，轉過身。
她的臉朝向玄關的方向。
晚風從櫻樹新葉間穿過的時候，西片葵懷裡那根白棍輕輕震了一下。
震動很輕，輕到只有貼著棍身的人才能察覺。
西片葵的拇指正搭在棍尾那道銀杏葉印記上，她的指腹感到一陣細微的脈動。
像脈搏，從棍身深處往外一下一下地推。
她睜開眼睛她的眼睛看不見，但她把臉轉向了懷裡的白棍。
「螢？」
棍身中段那圈金色紋路開始變亮。
光從象牙白的底子裡滲出來，沿著紋路的走嚮往兩端蔓延。
棍尾的銀杏葉印記不再是淡淡的乳白色，而是一點一點染上了銀杏葉本該有的明黃色o
宵牙彌生從石凳上站起來。
夜隕掛在他腰間，刀鞘里的刀身在同一時間發出了低沉的嗡鳴。
他把夜隕拔出來，刀刃上幽藍色的光正在和棍身上金色的光以同一個頻率明滅。
「她要出來了。」他說。
石桌周圍所有人都站了起來。
奈良千夏從廚房門口轉過身，手裡的湯勺掉進鍋里，濺起的湯水燙到了她的手腕，她沒有縮手。
白光從棍身正中央炸開。
那種白不刺眼，很柔，像月光透過紙門灑在榻榻米上的那種白。
光一團一團地從棍子裡湧出來，在石桌旁邊的空地上匯聚成一個輪廓。
先是腳踝和膝蓋的弧度，再是腰和肩的線條，然後是指尖和發梢的細節。
西片螢站在白光中間。
她赤著一隻腳。
左腳穿著襪子，襪底沾了一點地下六層的灰。
右腳的襪子不知道什麼時候蹭掉了，光著的腳踩在青石板上，腳趾微微蜷起來，大概是因為石板有點涼。
她的頭髮又翹起來了，這次是右邊一撮，直直地戳著。
身上的便服還是早上穿的那套，領口的拉鏈拉到鎖骨下面一點，是西片葵幫她拉好的位置。
白光散盡了。
夜隕恢復了原本的形態，漆黑的棍身安靜地躺在宵牙彌生手裡。
西片螢眨了眨眼睛。
她的睫毛上沾著一點細密的水珠，是融合狀態解除時凝結的水汽。
她把眼睛睜得很大，先看了看自己的雙手。十根手指都在，指腹上之前爬通風井磨出的紅痕已經淺得快看不見了。
然後她抬起右腳看了看腳底，腳底乾乾淨淨，連之前刮傷結痂的那道小口子也消失了。
她活動了一下腳趾，五根腳趾在空氣里輪流動了動。
「媽媽。」
西片葵從石凳上站起來。
然後她把左手搭在石桌邊緣，繞過桌角，一步一步朝西片螢的方向走過去。
她走得不快，每一步都在踩實了之後再邁下一步。
她的膝蓋碰到了石凳的邊緣，她用手把石凳推開。
西片螢朝她跑過去。
赤著的那隻腳在青石板上踩出啪嗒啪嗒的聲音。
她在母親面前兩步遠的地方剎住了腳。
西片葵伸出手，先摸到她的肩膀，再從肩膀往上摸到脖子，從脖子摸到臉頰。
她的手指在西片螢的額頭上停住，用拇指擦了擦那裡沾著的一小片碎葉。
大概是剛才白光炸開時從櫻樹上震下來的。
「鞋呢。」西片葵問。
「掉在地下六層了。出雲姐姐幫我撿了。」西片螢把臉往母親的手心裡蹭了蹭。
出雲凜從石凳邊走過來。
她從外套口袋裡掏出那隻軟底鞋，蹲下去放在西片螢腳邊。
鞋帶還是那個死結，沒有被解開過。
西片螢低頭看著出雲凜蹲在地上的樣子，忽然伸出手抱了一下出雲凜的脖子。
動作很短，只持續了一秒多，然後她鬆開手，蹲下來穿鞋。
她把腳塞進鞋裡，手指拉著鞋帶的兩端，那個死結她解了三次才解開。
奈良千夏從廚房裡走出來。
她站在石桌旁邊，兩隻手在圍裙上反覆地擦。
她看著西片螢蹲在地上繫鞋帶，看著西片螢後腦勺翹起來的那撮頭髮隨著繫鞋帶的動作一抖一抖的。
她走過去，在西片螢面前蹲下來，伸手把西片螢翹起的頭髮按下去。
這一次沒有用水沾，只是用手掌壓著。
壓了五六秒，鬆手，那撮頭髮又翹起來了。
「你餓不餓。」奈良千夏問。
「餓。」西片螢系好鞋帶抬起頭，「我在棍子裡的時候聞到紅豆飯的味道了，但是吃不到。」
奈良千夏站起來，轉身走進廚房。
她把灶台上已經盛好的幾碗湯全部倒回鍋里重新熱了一遍，又從柜子里拿出早上留的那鍋紅豆飯。
紅豆飯已經放涼了，她把鍋放在灶上開了小火，用木勺慢慢地翻。
飯粒和紅豆在鍋底發出輕微的滋滋聲，香味重新被熱氣托起來。
西片螢穿好鞋走到石桌邊。
她在宵牙彌生面前站定，仰頭看著他。
「宵牙哥哥，夜隕融合的時候，我在裡面能感覺到外面的一切。」
「你握棍子的力道、走路時每一步踩在什麼東西上面、你用棍子敲人偶關節時震回來的反作用力，我全都知道。」
她把手指張開又收攏，反覆了兩次。
「但是我沒有手。我想跟你說那個關節接縫的位置，只能把感覺傳到棍子裡，讓棍子自己偏一點角度。不知道你感覺到了沒有。」
「感覺到了。」宵牙彌生低頭看著她。
他把夜隕收回腰間的刀鞘里，刀鞘尾端輕輕晃了一下。
「每一次。」
西片螢的眼睛亮了。
她還想說什麼，玉子從廊下跑過來了。
玉子趿拉著拖鞋，頭髮還是早上那副亂糟糟的樣子。
她跑到石桌旁邊，繞了半個圈，從側後方一把拽住西片螢的袖口。
「轉過來讓我看看。」
西片螢轉過去。
玉子把她的兩隻手拉起來翻來覆去地看了一遍，又繞到身後看了看她的後腦勺和脖子。
最後繞回正面，用手指戳了戳西片螢的臉頰。
指尖戳下去，臉頰的肉陷下去一個小窩，鬆開又彈回來。
「彈性正常。」玉子把手收回去，插在睡衣口袋裡。
「下次你要融合之前先跟我說一聲。那個質數序列我還沒完整破譯完，夜隕和妖怪融合之後的形態變化規律，你得多試幾次我才能收集夠樣本數據。」
「好。」西片螢點了下頭。
她轉向凌霜，凌霜正靠在石桌邊上，長刀豎在腿邊。
她的耳朵從剛才開始就一直豎著朝向西片螢的方向，尾尖輕輕地來回擺動。
「凌霜姐姐，人偶左腿那個關節，我捅進去的角度是不是偏了？」
「我在棍子裡的時候回想了一下，應該再往左偏半度，那樣能一次卡掉兩層齒輪，它整條左腿都會廢掉。」
凌霜的耳朵轉了半圈。
她伸手摸了摸下巴，認真地想了一下。
「半度太冒險。那個接縫的寬度是短刀刃尖的兩倍，但關節內部齒輪在高速轉動，偏半度可能被齒輪咬住刃尖卷進去。」
「你當時那個角度剛好能卡掉一層，夠了。」
「下次我和你一起上去打，我就能多試幾次。」西片螢說。
「下次你先把鞋穿好再進戰場。」凌霜的尾巴搖了搖。
她伸手從石桌上拿起一顆章魚燒的紙船一一紙船已經塌了一個角，裡面還剩最後一顆
章魚燒。
她把紙船遞給西片螢。
西片螢接過來，用竹籤戳起那顆章魚燒塞進嘴裡。
醬汁沾在嘴角，她用袖口擦了一下。
宵牙彌生轉向西片葵。
西片葵站在石桌旁邊，臉上還留著剛才那道淚痕，淚痕從眼角一直延伸到下頜，已經快幹了。
她沒有在哭，只是站在那裡，臉朝向西片螢吃章魚燒的方向。
「融合和解除都是主動的。她隨時可以脫離。」
「融合期間她的身體會被夜隕保護，不會受到任何損傷。」
「融合解除之後身體狀態和融合之前完全一致。」
「她在地下六層摸爬滾打留下的所有外傷，在融合解除的一瞬間被白棍的治癒屬性全部修復了。」
宵牙彌生頓了一下。
「包括前天爬通風井刮的那道口子。」
西片葵伸手把西片螢拉過來。
西片螢嘴裡還塞著章魚燒，腮幫子鼓著。
西片葵摸到她的左手，把袖子推上去，看著小臂內側前天被鉚釘刮傷的位置。
皮膚是光滑的，連疤都沒有留下。
她的手指在那塊皮膚上來回摸了兩遍，然後把袖子拉下來。
她鬆開西片螢的手，轉向宵牙彌生的方向。
「那個治癒屬性，對別人有用嗎。」
「有用。白棍形態下接觸任何人的外傷都能加速癒合。」
「癒合速度和傷口的嚴重程度成反比一小傷口幾秒，骨裂之類的大概需要幾分鐘。」宵牙彌生說。
西片葵點了點頭。
她重新坐下，把筷子從桌上拿起來，開始給每個人的碗裡夾菜。
夾到西片螢的碗裡時，她多夾了一塊烤魚。
魚腹肉，沒有刺，和早上一樣。
日暮圓從石桌另一邊站起來。
她把警視廳的文件收到手提箱裡，把桌上的安保部署圖折好塞進外套口袋。
通訊耳機重新掛上左耳，按下側面按鈕的時候，耳道里傳來警視廳通訊迴路的例行回報。
她聽完，把麥克風撥到嘴邊。
「地下六層的現場勘查明天上午八點開始。證物課需要一個人在現場辨識菱屋組的傀儡零件。出雲，你來。」
出雲凜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幾點集合。」
「七點半。新宿警視廳門口。」
「好。」
日暮圓把手提箱合上，金屬扣啪嗒響了一聲。
她走到玄關，把鞋從鞋櫃裡拿出來。
穿鞋的時候她回頭看了一眼石桌周圍的眾人。
西片螢正端著飯碗大口扒飯，腮幫子鼓得圓圓的。
奈良千夏在給她碗裡加湯。
西片葵把一盤漬蘿蔔從桌子另一頭端到西片螢面前。
羽生玉子蹲在廊下，把頻譜分析儀的探頭從木盒上拆下來，線一圈一圈地繞好。
凌霜把長刀從石凳邊拿起來，用袖子擦刀鞘上沾的灰。
出雲凜坐在石凳上，黑雲橫在膝上，她把茶杯擱在刀鞘上。
她收回目光，推開門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