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章 第一百五十七夜 淨化之力
她收回目光，推開門走了出去。
院子裡安靜下來。飯後，天徹底黑了。
櫻樹的新葉在夜風裡沙沙作響，廊下的燈泡被風吹得輕輕晃動，石桌上投下的人影也跟著晃。
奈良千夏在廚房裡洗碗。
水龍頭的水聲和碗碟碰撞聲混在一起，從廚房門口傳出來。
西片螢端著自己的空碗走進來，放在灶台上。
她站在奈良千夏旁邊，把袖子卷到手肘，伸手去拿水槽里的海綿。
「你放下。」奈良千夏說。
「我會洗。」
「你剛回來。」
「剛回來和洗碗有什麼關係。」西片螢把海綿從千夏手裡抽出來，擠了一泵洗潔精在海綿上。
洗潔精是檸檬味的，泡沫在手心裡越搓越多。
她拿起一個碗，用海綿沿著碗壁轉了三圈，然後放在水龍頭底下沖。
沖得很認真，碗底和碗沿都衝到了。
奈良千夏站在旁邊看了她一會兒。
她把圍裙解下來，掛在牆上的掛鉤上。
然後從冰箱裡拿出兩個布丁，是早上出門前做的，用保鮮膜封在小瓷杯里，表面結了一層淡黃色的奶皮。
她把保鮮膜揭開，用勺子舀了一口送到螢嘴邊。
「張嘴。」
西片螢張開嘴，布丁塞進來。奶味很濃，還有點淡淡的焦糖甜。她把碗沖乾淨放進瀝水架，擦乾手。「好吃。」
「明天給你做雙份。今天先睡覺。」
西片螢點了下頭，從廚房裡跑出去。
她跑到走廊上，經過出雲凜房間門口的時候停了一下。
紙門半掩著，出雲凜坐在窗邊的椅子上，黑雲靠在牆邊。
她的手裡拿著那塊細鋼絲，是螢昨天纏在小腿上的那捲。
她正把鋼絲一圈一圈繞回捲軸上。聽到腳步聲，她的手停了一下。
「出雲姐姐，明天你要去地下六層現場嗎。」
「嗯。辨識零件。」
「那顆碎掉的關節還在。日暮姐姐說人偶殘骸里有幾顆沒被淨化的齒輪可以帶回警視廳做鑑定。」西片螢往門框上靠了靠。
「那個關節的煞氣很重，出雲姐姐你到時候別靠太近。」
出雲凜把鋼絲繞完最後一圈，鋼絲尾端卡進捲軸的凹槽里，發出一聲細微的金屬摩擦聲。
她抬起頭，朝向螢的方向。「你在夜隕里的時候，感覺到的煞氣是什麼樣的。」
西片螢想了想。
「像很冷的水。從人偶胸腔那圈齒輪往外擴散，碰到白棍的溫度就化掉了。」
出雲凜點了下頭。
她把手裡的捲軸放在桌上，站起來走到門口。
把紙門完全拉開，伸手摸到螢的臉頰。
她的手指沿著螢的顴骨往下滑，在下頜骨的位置停了一下，然後收回手。
「去睡。」
西片螢穿過走廊回到自己房間。
她的被褥已經鋪好了，枕頭拍得很鬆，被角折了一個小三角。
西片葵坐在她床邊，手裡拿著那隻鞋。
鞋底的紋路她已經來回摸了好多遍，每一條凹槽的走向她都記住了。
西片螢走進來，在她旁邊坐下，把鞋從母親手裡拿過來，放在枕頭邊上。
「媽媽，融合的時候我一點都不疼。」
西片螢把被子拉到胸口，側身躺著面向母親的方向。
「變成白光的一瞬間有點熱，然後就什麼都感覺不到了。在棍子裡的時候也像在睡覺，只是能聽到外面的聲音。」
西片葵沒說話。
她伸手摸到女兒的頭髮，順著髮絲從頭頂摸到發尾。摸到發尾那截翹起來的部分時，用指尖捻了捻。
「明天早上你醒來，我還會在。」西片螢把臉埋進被子裡，聲音變得有點悶，「不會再消失了。」
西片葵的手在螢的後腦勺上停住。
她把螢的被子往上拉到肩膀，掖好被角。然後站起來，走到門口，把紙門輕輕拉上。
町屋另一頭，宵牙彌生坐在書房裡。
他把夜隕橫在膝上，棍身漆黑，把窗外漏進來的月光全部吸了進去。
門被輕輕敲了兩下。千夏推開門，手裡端著那杯泡好的綠茶。
「加了糖。」
她把茶杯放在桌角。
宵牙彌生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奈良千夏站在書桌旁邊，沒有馬上走。她的目光從茶杯移到夜隕刀身上，又從刀身移到宵牙彌生的臉上。
「螢剛才在廚房吃了布丁。她說明天還要吃。」奈良千夏的聲音很輕。
「明天給她做雙份。」
「好。」
奈良千夏走出去，順手把門虛掩上。
隔壁房間裡，螢還沒有睡著。
她從被子裡伸出一隻手，把枕頭邊那隻軟底鞋拿過來抱在懷裡。
鞋底被西片葵摸得很乾淨，一點灰塵都沒有。她把鞋貼在胸口，閉上眼睛。
幾秒鐘之後，她的呼吸變得很均勻。她做了一個夢。
在夢裡她站在地下六層那個紫光瀰漫的房間裡。
宵牙彌生握著白棍。
她自己在棍子裡，感覺到宵牙彌生的無名指正壓在她的肩膀上。她對他說你可以松一點，沒關係。
宵牙彌生把無名指鬆開了一點。她笑了。
紙門外面，月光把櫻樹新葉的影子投在走廊的木板上。
翌日清晨。
町屋的廚房，比往日醒得更早。
奈良千夏提前早起了半個鐘。
灶台上的陶鍋咕嘟咕嘟冒著熱氣。
醇厚的紅豆甜香從鍋蓋縫隙里漫溢而出，順著安靜的走廊，悄悄鑽進每一間半掩的房門。
她將灶火調小，握著木勺在鍋內緩緩攪動兩圈。
鍋里的紅豆早已煮得酥爛綿軟，豆皮盡數綻開，豆沙融在湯水裡，將整鍋湯水染成濃郁的深紅色。
兩勺白糖落入鍋中。
木勺繼續輕輕攪動，糖粒融化時細碎的沙沙聲，轉瞬便被沸水的聲響吞沒。
今日的千夏，穿著一身乾淨的淺灰色棉布圍裙。
後腰的系帶打成規整的蝴蝶結，兩根垂落的帶子，隨著她攪鍋的輕柔動作微微晃蕩。
攪動片刻，她將木勺輕擱在鍋沿，轉身走向冰箱。
冰箱裡躺著四杯昨晚做好的布丁，盡數封著保鮮膜。
冰涼的瓷杯外壁，凝著一層細密的水珠，透著微涼的溫潤。
她揭開保鮮膜，指尖輕輕按壓布丁表層。
平整的奶皮已然定型，按下去軟糯彈韌，觸感恰到好處。
將布丁放回冰箱，櫃門閉合，密封條發出一聲輕微的吸合輕響。
就在這時，走廊傳來極輕的腳步聲。
是軟底鞋蹭過木質地板的動靜，從走廊最深處的房間，一路悠悠靠近廚房。
腳步聲在廚房門口驟然停下。
西片螢穿著寬鬆的睡衣，乖乖站在門口，小手揉著惺忪的睡眼。
她右腳的襪子又不知何時蹭掉了，赤裸的腳掌踩在微涼的木走廊上，腳趾下意識微微蜷起。
頭頂的頭髮翹得格外俏皮。
左右各翹起一撮，對稱豎在頭頂，像兩撮被風吹歪的軟萌貓耳。
「千夏姐姐，今天早上吃什麼。」
「紅豆飯。還有你昨晚惦記的布丁。」
奈良千夏關掉灶火，轉身看向她，語氣溫柔又帶著幾分叮囑。
「去洗臉，再把襪子穿好。」
西片螢低頭瞅了瞅自己光溜溜的右腳，腳背輕輕蹭了蹭小腿。
「襪子不知道踢到哪裡去了。」
「去枕頭底下找找。上次丟的那隻，也是在那裡找到的。」
西片螢乖巧應了一聲，轉身就往房間跑。
剛跑兩步，她又猛地折回，半個腦袋探進廚房。
「千夏姐姐，紅豆飯多加一碗好不好？宵牙哥哥在書房，還沒吃早飯。」
奈良千夏抬手，從碗櫃裡取出一隻乾淨的碗，輕輕擺在灶台上。
「早就給你加好了。」
西片螢開開心心跑回房間。
掀開枕頭，那隻失蹤的襪子果然壓在底下。
她抖了抖襪身，坐在床沿認真套上右腳。
隨後從床底摸出軟底鞋，蹲在地上繫鞋帶。
左腳鞋帶系得整齊利落，右腳卻拉得太緊，硬生生打成了死結。
她戳了戳緊實的死結，乾脆擺爛，任由它維持原樣。
洗漱完畢，她對著走廊的小鏡子整理頭髮。
用水沾濕按平了左邊的翹發，右邊那撮卻依舊倔強地豎著。
螢盯著鏡子看了兩秒，果斷放棄，轉身走向正屋。
正屋的矮桌上，早餐已然整齊擺好。
軟糯的紅豆飯、鮮香的烤鮭魚、爽口的漬蘿蔔、金黃的玉子燒，錯落有致。
西片葵端著湯鍋從廚房走出，步伐平穩。
鍋內的味增湯輕輕晃動，卻無半滴灑落。
她將湯鍋放在矮桌正中央，手背輕試鍋沿溫度，隨即安靜落座。
宵牙彌生恰在此時從書房走入正屋。
他身著深藍色寬鬆便裝，領口拉鏈收至喉結下方，袖口收緊，身姿清挺。
夜隕靜掛腰間，刀鞘尾端隨著沉穩的步履輕輕晃動。
他在矮桌邊落座，端起提前備好的熱茶抿了一口。
溫熱的茶湯入喉，茶葉獨有的澀香在口腔緩緩散開。
放下茶杯，他執起筷子，安靜用餐。
西片螢快步跑到桌前，頭頂依舊翹著那一撮倔強的碎發。
她在宵牙彌生對面坐定，端起紅豆飯便埋頭大口扒飯。
米粒軟糯黏牙，紅豆的清甜浸透每一粒米飯。
她用力嚼完咽下，又夾起一整塊玉子燒塞進嘴裡。
腮幫子瞬間鼓得滿滿當當，一下一下認真咀嚼著。
宵牙彌生靜靜看了她片刻，抬手將自己面前的烤鮭魚碟，輕輕推到她手邊。
西片螢抬頭望他一眼，乖巧夾起肥厚無刺的魚腹肉放進碗裡，又多夾一塊鋪在米飯
上。
院子裡傳來輕快的腳步聲。
凌霜剛從後院訓練場回來，訓練服後背被晨汗洇出一片深色水漬。
雪白的狼耳上沾著細碎的櫻葉碎屑，顯然早起苦練過一番。
今日的她比往日更早，兩百次基礎揮刀已然盡數完成。
長刀懸在腰間，刀鞘沾著點點晶瑩晨露。
她走進正屋，在螢的身側盤腿坐下，長尾在身後舒展鋪開，輕輕掃過西片葵的小腿。
西片葵抬手，溫柔撫過她的尾尖，指尖細細捋順那撮雪白的尾毛。
「你尾巴上沾了蜘蛛網。」
凌霜聞言，將長尾甩到身前低頭細看。
尾尖掛著一小團灰白蛛網，沾著晨露，黏膩地貼在毛髮上。
她抬手用袖口擦乾淨蛛網，隨即端起飯碗安靜吃飯。
出雲凜緊隨其後，從走廊緩步走入。
她今日將長發束得極緊，深藍色發繩扎出利落的低馬尾，整個人愈發清冷幹練。
黑雲靜掛腰間，刀鞘上昨夜保養的刀油已然干透，覆著一層細膩啞光。
她在凌霜身側落座，伸手拿起專屬的那碗紅豆飯。
用餐前，她夾起一粒紅豆對著晨光細看。
紅豆煮得通透軟爛，表皮完整不破，內里豆沙細膩綿密。
「今天去地下六層現場勘查。日暮圓七點半在警視廳門口集合。」
出雲凜將紅豆入口，細細嚼碎咽下，出聲提醒眾人。
「我帶螢一起去。」
宵牙彌生放下茶杯，語氣平靜篤定。
「昨晚警視廳傳來的證物清單，有一批特殊零件需要夜隕的淨化屬性處理。人偶左膝關節的齒輪碎屑，還留在現場。」
正在扒飯的螢聞聲抬頭。
唇瓣沾著一顆紅豆粒，她伸出舌尖輕輕舔入口中。
「我今天可以再和夜隕融合一次嗎？」
「昨晚睡前我想過了，人偶的關節接縫結構我還沒摸透，再進去一次，我能把感知半徑再擴大一些。」
宵牙彌生放下筷子，落在碗沿，目光落在她身上。
「融合不是訓練項目。」
「但融合之後，我的感知力會變強很多。」
西片螢將筷子整齊架在碗上，雙手端正放在膝蓋，坐得筆直，認真辯解。
「地下六層光線昏暗，出雲姐姐靠妖力感知，我融合後可以全方位感知，幫你盯住身後死角。」
「昨晚在棍子裡，我能同時感覺到你握棍的力度、人偶齒輪的轉速，還有出雲姐姐下樓的腳步聲。」
「那不是眼睛看到的畫面，是四面八方同步傳來的感知，特別清晰。」
出雲凜放下飯碗，沉默兩秒，看向螢。
「上次融合，持續了多久？」
「從凝白光到解除，大概十五分鐘。」螢立刻答道。
「身體可有不適？」
「一點都不疼。」
螢用力搖頭，老老實實回答。
「解除之後就腳底有點涼，因為襪子掉了，其他一切正常。」
出雲凜指尖輕敲黑雲刀鞘，轉頭看向宵牙彌生。
「十五分鐘內，她精準捕捉到三個關節攻擊窗口，全部有效。」
「現場需要淨化煞氣，棍形態的淨化效率，遠高於刀形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