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入伙飯;拜誰?(2/2)
回到布心村,日頭已經升到了頭頂,陽光有些晃眼。
肚子不合時宜地響了幾聲,林秀英有些不好意思地按了按腹部。
「走,咱們在外面吃口便飯。」李衛東說,「東西還沒整理好,沒法做飯,就在村的店裡吃。」
布心村的街道巷子有不少快餐店,人不少。
布心村兩三公里內有不少工廠,這村子還是很熱鬧的。
兩人找了一家看著還算乾淨的小店,門口的黑板上寫著「燒臘飯」幾個字。
「老闆,兩份紅燒肉飯,再要一個青菜,一個番茄蛋湯。」
「好嘞!」女人記下,又去灶台忙活了。
不一會兒,飯菜端上來了。
兩個搪瓷盤子,每個盤子裡是米飯,上面蓋著紅燒肉和青菜。
肉燒得紅亮亮的,肥瘦相間,湯汁濃稠,澆在米飯上,看著就讓人咽口水。
旁邊還有一碗湯,紅黃相間,飄著蔥花。
「吃吧。」李衛東遞了雙筷子給她。
林秀英接過,夾了塊肉放進嘴裡。
肉燉得酥爛,肥的不膩,瘦的不柴,醬汁鹹甜適口,在嘴裡化開。她眯了眯眼。
「好吃。」
李衛東也低頭扒飯。
兩人吃得很快,沒一會兒盤子就見底了。
李衛東又要了一碗飯,把剩下的湯汁拌了,幾口扒完。
吃完飯,李衛東去結帳。很便宜,兩塊錢。
他掏出一張兩塊的紙幣,遞給老闆。
走出小店,陽光正烈。林秀英摸了摸肚子,有點撐。
李衛東笑了笑:「吃飽了就有力氣幹活了,下午就整理房子。」
「嗯嗯。」林秀英笑了笑。
吃過午飯,李衛東想起了名片的事情,帶著林秀英去把之前定做的一百張名片拿回來。
林秀英看著這簡單的卡片,正面只有寫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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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級工程師:李衛東電話:
地址:
背面寫的是:
專業維修精密電子設備一大哥大、BP機、電腦、進口錄像機、攝像機————
「衛東哥,」林秀英湊過來看著那沓名片,手指頭點了點空白的電話和地址欄,「這電話和地址是自己填寫的嗎?」
李衛東點點頭:「對,之前定的時候還沒確定下來。這些後面自己填就行。
電話嘛,嫂子說鋪仔到時候會安裝,到時候填她鋪子的號碼就行。地址現在也有了,就填六棟一樓。」
林秀英笑了笑:「你的字也不好看呀。」
李衛東無語,「那就交給你了。」
林秀英頓時把頭搖得跟撥浪鼓似的,馬尾辮甩來甩去:「不行不行,我的字就跟雞抓的一樣————這樣說起來,還是你比我好看。」
她說著,自己先不好意思地笑了。
「那是這樣對比的?」
兩人說說笑笑回了家。
兩人回到六棟。
接下來就是要把這空蕩蕩的房子填滿。
一下午的時間,兩人都在忙碌中度過。
李衛東去了五金店和雜貨店買了一些材料,再找一個做白鐵的店,製作了一個簡易的「油煙機」。
當然,就是鐵皮加上風扇加兩個短管。
因為要生火燃燒木柴之類的,煙霧會比較大,他增加了風扇的數量,兩個風扇的吸力不小。
整個東西安裝在窗戶,窗戶下放是兩個煤爐。
這窗戶對面,就是屋後的空地方向,不擔心這些煙會影響到別人。
再說,現在幾乎各家各戶都是這麼用,也沒什麼好影響的。
李衛東忙這個,林秀英就把兩人的房間被褥之類的全部整理好。
最後是生活用品、鍋碗瓢盆等。
等李衛東裝好「油煙機」,也試過點燃柴火。
看著一開始的濃煙在鐵皮內匯聚,然後被風扇抽出去,很是成功。
雖然有一些溢散,但也因為空氣循環的緣故,迅速被抽了出去。
廚房內的味道基本很小。
這就足夠了,市面上已經有油煙機了,但價格不低,現階段沒必要。
他自己做的,吸力也不低,就是兩個風扇轉的時候,聲音會大一些。
但這兩個風扇,他都單獨做開關,可以同時開,也可以開一個。一個的話,噪音就小一些。
不知不覺,天色漸暗。
村裡的零散路燈亮了起來,巷子裡的人聲也多了起來,下班的人流涌動著。
整個房子,也被兩人全部整理好。
太陽還挺大,也很舒服。
李衛東用一個從棚屋帶過來的鐵油漆桶,從一樓提了一桶蜂窩煤上來。
此時,林秀英在廚房,已經學會怎麼用抽菸機,也在準備生火了。
「煤和碳都來了。咱們今晚這頓入伙飯,得重新開火,有個好兆頭。」
「入伙飯?」林秀英眼睛一亮。
「對。咱們第一天搬進來,今晚得正兒八經做頓飯,開個火這算是告訴灶王爺,這房子是我們住的了,咱們以後就在這兒開伙了,保佑咱們年年有餘。」李衛東按照老人說過的話,笑地跟她解釋了下。
南方對拜神的儀式還是很濃重的。
「秀英,你那時候,這拜神情況多不多?」他也好奇1907年的情況。
那個時候,很多人都吃不飽,估計也沒有多餘食物和錢財的去拜神。
林秀英蹲在煤爐前,手裡拿著夾蜂窩煤的火鉗,聽到這個問題愣了一下。
「拜神?」她想了想,點點頭,「多啊,怎麼會不多。」
她用火鉗夾了一些乾草放入煤爐里塞了塞,說著:「在佛山那會兒,幾乎家家戶戶都拜。初一十五要拜,初二十六也要拜,逢年過節更要拜。」
她掰著手指頭數,「灶神、門神、井神、床腳婆、地主老爺————大大小小的神,多得記都記不清。有錢的人家拜好一點,沒錢的,就簡單點,哪怕是三柱清香。」
李衛東靠著廚房門框,聽著她說。
「灶神是最要緊的。」林秀英認真地說,「師娘講過,灶神是一家之主,平時就在灶頭上看著。
家家都希望能吃飽飯,能年年有餘。不少人家,每天燒飯前,都要先敬一敬,不然就是不懂規矩。
到了臘月廿四,灶神要上天向玉帝匯報這一家一年的善惡,那天晚上要專門拜灶。」
「怎麼拜?」李衛東也被勾起了興趣,聽著。這跟爺爺奶奶說的差不多。
林秀英想了想,努力回憶著七八十年前的事。
「要用甜的。師娘說,得給灶神吃糯米糍、片糖,意思就是吃了好吃的,上天會說好話,不會說壞話。
還要備一碗清水,三杯清酒,還有燒豬肉、甘蔗、桔子。拜完了,供品要放在米缸里,叫————叫什麼來著?」
她皺著眉想了半天,最後眼睛一亮:「師娘說叫責缸」。」她終於想起來了,「說是這樣能讓灶神保祐來年五穀豐登,米缸不空。」
李衛東聽著,忽然問:「你那時候也拜?」
林秀英點點頭:「拜。師娘帶著我們幾個師姐妹一起拜。她說,女人雖然不能主祭灶神,但可以幫著準備供品。不過————」
她頓了頓,聲音小了一點。
「古話說男不拜月,女不祭灶」。真正上香拜灶的,得是家裡的男人。
我們武館裡,師傅不在的時候,師娘就讓大師兄帶著我們拜。
那時候我們也不明白,但後來,大師兄跟我們說,師娘就是想讓大家將來離開武館,外出謀生,成家立業了,都有灶神保佑,家裡有餘糧,能吃得飽飯。」
李衛東點點頭:「還挺講究。」
林秀英點點頭,拿過一旁的火柴盒,準備點燃乾草,但也繼續說著:「不止灶神。還有土地伯公,到處都有。村口有伯公廟,田頭有田頭伯公,井邊有井神伯公————
還有天地父母。家家戶戶大門頂上要設天公燈,晚上要點亮。神案上還有天公香爐,每天早上都要上香————」
李衛東聽得有趣:「你們那時候,家裡供了多少神?」
林秀英想了想,認真地說:「觀音菩薩、天地父母、司命帝君、地主老爺、灶王爺、
床腳婆、五穀母————
還有門神、井神,要是家裡有石磨石碓的,還有碓臼神。師娘說,過日子就靠這些神明保佑,一樣都不能少。」
她頓了頓,又小聲說:「其實還有不少人家拜伯公」是拜石頭的。路邊一塊大石頭,只要有人說靈,就有人去燒香。」
李衛東聽得入神。
這丫頭說的那些神,有些他聽說過,有些聽都沒聽過。
但看她那認真的樣子,那些神好像真的存在過。
說明,八十年前的情況,比現在更加嚴重。
可以說,以前是真的把對現實的無力,寄托在那些「神明」上。
希望真的有「神明」保佑他們。
李衛東似乎也明白了,那個時候,是真的對現實環境的無力改變,而把希望寄託出去。
就像是現在的一些家庭,被生活壓垮,被病痛壓垮的家庭,在處處尋求無果,也只能去寺廟敬香,祈求保佑一樣的道理。
當人人家裡有餘糧、富足、無病無災,誰又會去拜這些神神鬼鬼?
環境使然。
「那現在呢?」李衛東問,「你覺得那些神還在嗎?」
林秀英愣了一下。
她低下頭,看著灶膛里跳動的火苗,沉默了一會兒。
「在!」林秀英忽然堅定地說,「如果沒有神明,我可能不會來這裡。如果沒有神明,我也不會遇上衛東哥你。
我可能在山裡就被經過的蛇咬了,死了,可能因為不了解環境,亂來,被通緝或者被抓了。可能就是我當初跟著師娘拜神種下的因,才有現在的果。」
「不過,我來這兒二十多天,沒見過人拜灶神,也沒見過土地伯公。家家戶戶都用煤爐,土灶,但好像————沒人管了。」
她抬起頭,看著李衛東。
「衛東哥,你說,灶王爺還在這兒不?」
李衛東看著她那雙清澈的眼睛,一時不知道怎麼回答。
他想了想,說:「應該還在吧。不管用煤爐還是用柴灶,都得做飯。只要做飯,灶王爺就在。」
林秀英眼睛亮了亮。
「那咱們今晚拜不拜?」
李衛東笑了。
「你想拜就拜。」他轉身走到房間,找出三根黃香。
這是在雜貨鋪順手買的,「喏,給你。」
林秀英接過香,愣了愣。
「這————」
「怎麼了?」
「拜神,要用紅香。」她低頭看著手裡的香,聲音輕輕的,「這種黃香的,是給————
是給————那種用的。」
她沒說出「鬼」字。
李衛東愣了一下,然後笑了:「你看我,我都忘了。」
在老家,拜什麼香,都是爺爺奶奶和老媽負責的,拿了香就拜,也從未問過。
在鵬城定居,店鋪里的財神爺,紅香也都是妻子買的。
「確實不行。」他把香拿回來,「行,那就簡省了。反正灶王爺也知道咱們是新搬來的,不懂規矩。」
林秀英想了想,搖搖頭:「我等會去買吧。我信命,一定有冥冥之中的因果讓我來這裡。
但在這個時代,在大家都能吃的飽飯的時候,確實不用拜神。
應該拜那些能讓大家吃的飽飯的先輩才是。衛東哥,這還是你當初跟我說過的呢。」
說著,她指了指李衛東貼在客廳牆壁上的偉人頭像。
說著,她的手拿出一根火柴。
「呲~」
火柴劃燃的聲音很輕,在安靜的廚房裡卻格外清晰。
橘黃色的火苗跳動了一下,穩住了。
林秀英盯著那簇火,彎下腰把火柴伸進煤爐的爐膛里。
乾草鋪好了,細柴架在上面,蜂窩煤擱在煤爐邊上。
火一碰著乾草,立刻蔓延開來,火舌舔著木炭,發出「啪」的輕響。
煙氣升起來,帶著草木燃燒特有的清香,順著廚房風扇的窗戶飄出去。
但李衛東在聽到這妮子說該拜誰的時候,確實是愣了一下。
想起二十多天前,那個在山邊被他救起的姑娘。
那時候她滿眼警惕,對這個陌生的時代充滿了恐懼和不安。
二十天。
短短二十天,她學會了簡體字、學會了算數、學會了喝汽水。
她知道了這個時代沒有皇帝,知道了老百姓能吃飽飯,知道了有一種東西叫「特區」,知道了那些高樓大廈是怎麼蓋起來的。
而現在,她說:應該拜那些能讓大家吃得飽飯的先輩。
他看著她,忽然不知道該說什麼。
林秀英感覺到他的目光,抬起頭,對上他的眼睛。
「衛東哥?」她有些疑惑,「我說錯了嗎?」
李衛東搖搖頭。灶膛里的木炭發出啪響著。
「你沒說錯。」他說道,「你說得很對。」
林秀英看著他,等他往下說。
李衛東想了想,慢慢說:「有些事情,對我來說是歷史。但你不一樣,你是從那個時代來的。
你見過吃不上飯的日子,你知道拜神求佛是什麼感覺。所以你說的話,比別人說的都重。」
林秀英沒說話,只是安靜地聽著。
「你說得對。」他又說了一遍,「應該拜那些先輩。灶王爺不怪咱們,先輩也不會怪咱們。」
林秀英嘴角彎了彎,盯著木炭。
李衛東看著她:「秀英。」
「嗯?」
「你怎麼想到那些的?」
林秀英手裡的動作頓了頓。
「在你帶我進入關內後,我也一直在想。」
她說,聲音輕輕的,「為什麼這個時代的人不用拜神?為什麼大家都能吃飽飯?為什麼那些高樓能蓋起來?為什麼那麼多人都往鵬城跑?為什麼我們那個時候沒人能做到?」
她的眼睛依舊注意著爐膛里的木炭火焰,繼續說:「後來通過你跟我講的歷史,通過電視新聞,我想明白了。
不是神讓這個時代變好的,是人。是那些先輩,是那些工人,是那些從外地來的人。
大家一起幹活,一起掙錢,一起把日子過好的。」
她頓了頓,又說:「你跟我講歷史,講那些打仗的事,講那些搞建設的事。我聽著聽著,就覺得,他們比神厲害。
虛無的神只會讓人拜,但先輩他們是真的一刀一槍、一磚一瓦地把這個時代拼出來的。我信我自己的因果,但也清楚人間的神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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