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長兄如父的林文強（2/3）
王興達已經把后座上的箱子解下來，放在地上。
箱子不大，是個大一些的硬紙盒，邊角有些磨損，封口用膠帶纏了幾道。
「就這些？」李衛東蹲下來，看了看箱子。
「就這些。」王興達也蹲下來，「十塊板子，都是進口的。
有四塊是錄像機的，三塊是音響的，還有三塊是電視的。
我還認識幾個做進口設備的老闆，以及在港島的朋友。以後少不了這些東西。」
李衛東點點頭，從口袋裡掏出自行車鎖鏈的鑰匙，用頭劃開封口的膠帶。
打開箱子，裡面用舊報紙一塊一塊包著。
他拿出最上面的一塊，打開報紙看了看。
板子不小，比A4紙還大一圈，上面密密麻麻全是元件。
幾個集成塊，一排排的電容電阻，還有幾個變壓器和繼電器。
翻過來看背面，焊點光亮，沒有返修的痕跡。
「這塊看著還行。」他說，「應該是好的，就是某個元件壞了。」
王興達湊過來看了看：「你能看出來？」
「看不出來，得測。」李衛東把板子放回去，又拿出另一塊，「這個————像是電源板，有燒過的痕跡。」
他指著板子邊緣幾個發黃的電容，「這幾個電容鼓包了，換了應該就好。」
王興達點點頭，臉上帶著笑。
「東子，那邊說，這批板子要是我要是能修好，以後他那邊的好貨都往我這兒送。將來有客戶過來，這面子你得幫我裝一下。這價格按你說的，按難度來。」
李衛東把那塊板子也放回去，蓋上箱子。
「行。我手裡也有一些板子，這兩天看看，測出情況後，給你逐個報價，你再問問，願意的話就修，好了給你送過去。」
王興達站起身，拍了拍膝蓋上的灰：「沒問題。」
「對了，還有件事。」
他從兜里掏出一個小本子，翻了幾頁，「之前你不是讓我幫你留意一些維修的進口設備嗎？
這幾天我打聽了，我認識一個老闆，手裡有批二手的儀器設備，是港島來的。想處
理。你要是有興趣，可以看看。」
李衛東眼睛一亮：「什麼儀器？」
「你要的示波器，信號發生器，還有穩壓電源、頻率計什麼的。」
王興達說，「都是進口的，說是八成新，價格比新的便宜一半多。但我還沒去看過，你懂得比我多，你想看的話，我帶你去看。」
李衛東心裡一動。
他現在最缺的就是好工具。
萬用表有，烙鐵有，但示波器、信號發生器這些，都是修精密設備必備的。
上次那些都是自己撿廢品修的，都是國產的，也將就用，但質量太差。
有一台好的示波器，能省不少時間。
「幫我問問，什麼時候能看？」
「行，我等會回去打電話。」王興達把本子收起來，又看了看巷子那頭，「對了，你們這是————學車呢？」
李衛東順著他的目光看去，巷子裡那輛二八大槓還停在路邊，車把上掛著林秀英的外套。
「嗯，教秀英騎車。」他說。
王興達笑了：「妹子學得咋樣？」
李衛東笑了笑：「還行，她剛學，還不太穩。」
林秀英在旁邊小聲說：「我————我還會再練的。」
王興達看了她一眼，又看看李衛東，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行，那你們繼續練。我先回去了，板子你慢慢修。」
他跨上那輛二八大槓，蹬了兩腳，車子晃晃悠悠地騎走了。
李衛東站在那兒，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盡頭。
送走了王興達，巷子裡重新恢復了寧靜。
李衛東蹲下身，將那箱沉甸甸的電路板搬起來，掂了掂分量。
「回家吧，今天就不練了。」李衛東說。
林秀英點點頭。
把箱子安置在工作檯下，李衛東沒有急著拆封細看，而是坐在椅子上，心裡還在想著
王興達剛才提到的那個消息。
進口儀器。
這可是維修人員的硬通貨。
在這個年代，有了好工具，那就是有了金剛鑽，能攬瓷器活。
光靠萬用表和電烙鐵，修修收音機、電視機還湊合，真要搞定那些高精密的工業板和進口設備，沒示波器和信號發生器根本不行。
「衛東哥，你在想那個設備的事？」
林秀英見他出神，在一旁輕聲問道。她一邊倒著涼白開，一邊留意著他的表情。
「嗯。」李衛東接過水杯，點了點頭，「老王這人路子野，他說的是進口儀器，如果是真的，那咱們這維修部的檔次能提一大截————」
他就簡單跟林秀英說了下大概需要的一些設備。
林秀英看著他那高興的樣子，也是跟著笑了笑。
雖然不太懂什麼叫「紋波」，什麼叫「信號器」之類的，但她覺得能讓衛東哥高興的，那就是重要的。
就在這時，樓下傳來阿強的叫喊聲：「東子，在不在家？」
李衛東走到陽台往下看，是林文強，旁邊還跟著鄭師傅。
「在家，這就下來。」他知道應該是鄭師傅的料送來了。
林秀英見狀，也跟著下去。但轉頭拿上了一樓的鑰匙。
果然，在巷口，就停著幾輛載著水泥、沙子、紅磚的手扶拖拉機。
「鄭師傅，強哥！」李衛東拿出煙，遞過兩根華子，「辛苦了，料子到了？」
「對，」鄭師傅接過煙，順手夾在耳朵上，笑道：「你一樓的門開下，水泥要放裡面，磚頭和沙子就堆邊上上了。」
「好！」李衛東忘了帶鑰匙下來，準備上去，但林秀英就先一步過去開門了。
李衛東一愣，旋即一笑。還是這妮子心細。
打開門後，李衛東將自行車轉到樓梯的樓道邊上。
至於那些煤，李衛東也沒搬，他放的位置不影響施工。
鄭師傅帶著李衛東去巷口，三輛手扶拖拉機排著。除了司機，還有兩個幫手。
鄭師傅喊道：「可以進去卸貨了。」
李衛東也過去，各自給他們散了根煙。
三個師傅和兩個幫手笑著將煙叼在嘴裡，然後拿著手搖把，用力將車子搖動起來。
三輛拖拉機頓時「突突突」地冒著黑煙，那股刺鼻的柴油味瞬間瀰漫在巷子裡。
逐一開進去後，磚頭和沙子直接倒在荒地邊上。
至於水泥，鄭師傅站在門口，指揮著工人把水泥放在角落，還特意墊了一層磚頭和木板防潮。
這時候，他讓林秀英上樓拿幾包煙下來。
「李老闆，這水泥標號我都給你把關了，425號的，結實得很。」
鄭師傅拍了拍手上的灰，帶著自信，「明天一早我就帶人過來，先把隔斷牆砌起來，水電這塊我也叫了老張，讓他明天把線管一塊帶來。」
「行，那就麻煩鄭師傅了。」李衛東看著這堆材料，心裡有了底，「這工期大概要多久？」
「要是順利的話，一個星期不到就能把硬裝弄完。」
鄭師傅想了想，「主要是你這還要貼地磚，可能稍微費點功夫。不過你放心，我不接
別的活了，專心給你搞。」
李衛東從林秀英手裡拿了包華子過去：「謝了，鄭師傅。」
「沒問題。」鄭師傅接過煙，樂呵呵地說道：「會按照你的意思來裝修。」
李衛東點點頭，然後拿著五包紅雙喜，也各自給他們一包。
水泥和其他東西卸完後，他們準備先離開，明天再過來動工。
旁邊阿強看著這忙碌的景象，有些羨慕：「東子，你這動靜搞得挺大啊。這一樓弄起來，以後這就是正經門面了。」
「算是吧。但也不是跟別的維修店一樣對外。」李衛東笑著點頭，「以後弄點電子產品，總不能老在樓上窩著，也不方便。」
「還是有技術在身好，不愁吃喝。」林文強笑了笑：「嫂子說得對，你是個上進的。」
李衛東笑道：「各人有各人的道，你跟著嫂子，也是穩得很。」
「這倒是，嫂子也沒虧待我們。」林文強笑了笑，忽然問，「你收徒弟嗎？」
李衛東疑惑：「暫時沒這個想法，怎麼？」
林文強有些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老家有兩個弟弟，一個上大二了，一個今年高中畢業，但沒考上。」
李衛東頓時就明白了，道：「落榜不能復讀？能讀書，最好是讀書。現在大學生還是很吃香的，將來或許還能進單位。」
林文強看著操作拖拉機後退出巷子的人，嘆道：「沒錯。但各人有各命。上大學的是我二弟，他成績很好，也很刻苦。將來也應該會進單位。
嫂子跟我說過，將來隨著二弟大學畢業，進了單位，結了婚，身份關係就不一樣了。
將來他也會留在別的城市，老家估計就少回來了。
嫂子說，他會想，自然會照顧家裡人，不會想，讓我們也別想著去攀什麼關係，就當做是他作為家裡表面的風光了，起碼家裡的面子在。
我和三弟照顧老娘就是了。
但我三弟性子有些老實木訥，成績一般，復讀也沒什麼希望。
所以我想著，不如讓他學門手藝，起碼將來吃飯，娶老婆過日子沒問題。」
說著，他給自己點了根煙，緩緩吐出煙圈後，繼續說：「我覺得嫂子說得對。我爸得病走得早，我媽拉扯我們長大，幾個親叔伯、舅舅也時常幫我家。
我初中沒畢業就出來了，是嫂子收留了我，給家裡掙錢還債，給弟弟掙學費。
現在，我們三兄弟有這關係在，還能聯繫，但等將來有自己的孩子，我和三弟的孩子還會走動。
但我二弟就未必了，就像是嫂子跟我說的，他有自己的關係，有自己的想法，身份上，如果真進入體制了，註定沒法跟我們一起隨意往來了。
不過，我也不在意。我爸當初走時，讓我帶好他們，照顧好老娘，起碼，我二弟我不需要擔心了。
現在就想著給我三弟安排一下，免得我娘一直操心。
「我剛才出來時，也是少不更事，碰上了大哥和嫂子。大哥給了我飯吃，也給我了我錢養家。
但大哥出了意外，我就跟著嫂子。
嫂子跟我說，人情比債難還。債還完了兩清，人情還完了，還有下一筆。我不在意，幫過我家的，我都記著。」
李衛東和一旁的林秀英聽完，也都沉默了。
他們都能聽出林文強話里的無奈，也能聽出那種身為長兄如父的責任感。
在這個年代，農村家庭供出一個大學生不容易，那幾乎是舉全家之力。
林文強的二弟要是真出息了，進了體制，那就是「公家人」，跟他們這些在社會底層摸爬滾打的兄弟姐妹，確實會慢慢產生一道無形的隔閡。
這種隔閡不是感情沒了，而是生活圈子、話題、甚至價值觀的逐漸疏遠。
兄弟之間還有情分，但妯娌之間，後代定然生份。這是一定的。
林文強看得通透，也沒那種「一人得道雞犬升天」的貪念，只想守住自己這一畝三分地，這就很難得了。
解決了家裡的事情，也就等於是讓老二沒有後顧之憂。
他看了看阿強，這個平時在鋪仔里跑前跑後、話不多但手腳麻利的年輕人，此刻臉上有種說不出的複雜表情。
有對二弟的驕傲，有對三弟的操心，還有對自己這些年扛起一個家的那種認命又倔強的勁兒。
他想起了前世看過的一部劇《人世間》。
要不是周秉昆負責，那兩個真會那麼輕鬆？他們的成功，也是周秉昆背後的奉獻。
「強哥，」李衛東也蹲了下來，看著那一堆沙子和磚頭，道：「你是個好大哥。」
阿強苦笑了一下：「什麼好大哥，就是命！我爸走得早，我身為長子，不扛誰扛？等老三穩定了，我也就輕鬆了，也能在老家找個合適的結婚。」
「之前不結婚，就是因這件事？」李衛東也似乎明白了。
林文強點頭：「我清楚我家的情況，如果我早結婚了，還要幫扶兩個弟弟，沒有哪個女人願意，除非真碰上識大體的。
只有解決了他們的事情，我才能放心結婚，手心手背都是肉，家裡也少點雞毛蒜皮的事。
我家裡的債都還完了，身上也有一些存款。東子，需要學費的話我也可以出，就想著讓我家老三有個穩定的出路。」
「老三什麼想法？」李衛東沒談什麼學費，只是問，「是你想讓他學，還是他自己不願意復讀，想出來？」
「他自己也不想念了。」
林文強苦笑了一聲，「成績擺在那，復讀也就是浪費錢。他知道我在外頭跟著嫂子干，過得還行，就想著跟我出來闖闖。
我尋思著，他悶葫蘆一個，去廠里打螺絲容易被欺負，也出不了頭，跟著別人學做生
意又沒那腦子，還是學門技術最穩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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