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青只是聽著,沒有反駁。
「你們常常稱呼你們的皇帝為君父,你們的百姓稱呼你們的官員為老爺……你們非常推崇孝順長輩這一美德,因此你們喜歡做長輩……」
伊莉莎白說道,「比如先生李,你現在就是將自己視為了父親,將我們視為了兒女,我們需要聽你的,而你也有責任來教育我們,讓我們在你的標準下變得更好!」
言罷,伊莉莎白開始喝冰紅茶。
李青沉吟了許久,緩緩道:「坦白說,我沒辦法反駁你,你說的完全正確。北狄、南蠻、西戎、東夷……我們的確有優越感,而且這優越感由來已久。」
「不過我們並非一味的優越、一味的自大,我們優越的同時,我們也很包容,比如說——夷狄入中國則中國之。」
伊莉莎白打斷道:「先生李不覺得太霸道了嗎?我們為什麼要中國之?而且,這個前提還是我們要接受你們的教化。」
李青一時無言。
「我們與你們不一樣。」伊莉莎白神色認真,語氣堅決。
「你們太偏激了。」李青深感無奈,「與人為善,與己為善,我這麼做是為了你們,更是為了大明。」
「為什麼不能是你們為了你們,我們為了我們?」
「如果是這樣的話……就只能用這個了。」李青輕輕揮了揮拳頭。
伊莉莎白頓時不說話了。
「先生李更霸道。」
李青苦笑:「我不認可,但我無法反駁,因為這也是事實。」
「所以先生李……?」
「你們是自由的,我也是自由的。」李青嘆道,「你們可以不聽,我不可以不教,因為——達則兼濟天下。」
「我們可以不聽?」
李青沉默片刻,道:「其實,你們未必了解你們。」
「是嗎?」
李青悵然嘆息:「拭目以待吧!」
「先生李這是失望了?」
「不是失望,至少不是對你們失望。」李青輕輕搖頭,「是我過於樂觀了,高估了自己,低估了你們,正如你們認為的那樣……我有種不可理喻的優越性,我本能地以為你們會認可我的正確!」
頓了頓,「包括現在!」
「此時此刻?」
「是的。」李青說道,「我相信你們會認可的,雖然這個過程會很艱難。」
「先生李還是一如既往的自信!」
李青笑了笑說:「如果我沒有猜錯的話,你們正在大肆壓榨你們的子民。」
伊莉莎白呆了一呆,苦澀道:「先生李還是一如既往的智慧!」
「既然你認可我的智慧,為何不認可智慧的我?」
伊莉莎白聳了聳肩:「我們沒辦法說服自己理解先生李!」
李青頷首:「既如此,那就以事實說話吧!」
「如果先生李失敗了,會發動戰爭嗎?」
「大明不介意發動戰爭,可大明也不喜歡戰爭,況且不列顛並非大明的藩屬國,大明不會因此就對不列顛發動戰爭,我更不會因此就讓大明對你們動武。」
伊莉莎白長舒一口氣,微笑道:「先生李的貴族精神,我們一直是認可的。」
李青也聳了聳肩:「奈何我的貴族精神是——達則兼濟天下。而你們並不認可。」
「要不要再來一杯冰紅茶?」
「好啊。」
……
李青與伊莉莎白敘了會兒舊便離開了王宮,去親身了解不列顛的現下國情……
真實情況比他預想的還要惡劣。
不列顛正在全面資本化的道路上狂飆。
圈地法案重啟,貴族們瘋狂兼併土地,作坊如雨後春筍一般飛漲,工人不夠用就將小孩子也趕去作坊……
實在觸目驚心!
可即便被如此壓榨,也沒有人鬧,因為所有人都堅信,只要自己肯幹活,自己就一定能告別貧窮。
東方的大明有錢,非常有錢,大明肯買他們生產出來的東西,他們就能有錢……
男人、女人、老人、小孩……整個不列顛進入了一種病態的癲狂。
可癲狂並沒有毀滅他們,反而在一定程度上真的改善了他們的生活……
貴族雖然截留了大量利潤,但只要肯幹活,還是能掙錢的,一家人齊上陣,總體收入比以往高了不止一點。
與此同時,伊莉莎白的廚房、伊莉莎白的酒館……包括妓館,也應運而生,使得經濟進一步繁榮……
李青明白,這只是暫時的,這番景象維持不了多久,可能十年,可能十年都不用,副作用就會接踵而至。
到時候不列顛必將大禍臨頭!
可現在的繁榮……卻是真實的。
雖然在這個過程中,許多老幼都付出了生命代價,卻仍是難以遏制民眾的狂熱……
李青看在眼裡,無可奈何。
這種情況下,根本沒辦法『教化』……
資本的異化是洶湧的,猛烈的,不可阻擋的……這是個夢,卻是個美夢,沒人想從美夢中醒來。
民眾如此,貴族如此,伊莉莎白亦如此。
大明從永樂朝時就開始大力扶持工商業,迄今已有兩百餘年,而不列顛只用了數年時間,就幾乎達成了同等程度上的繁榮。
怎一個野蠻了得?
「福兮禍之所伏,禍兮福之所倚……」李青嘆道,「還是得有切膚之痛,不疼,不會醒啊。」
其實,這也不全是壞事。
只待副作用體現出來,教化不列顛就易如反掌了。
只是太過不人道,而且副作用一旦體現,對大明也會有影響,極可能會促成戰爭,甚至是曠日持久的戰爭……
不列顛是西方諸國的霸主,戰爭一旦打響,大明面對的可不只不列顛一個王國。
李青忽然有種搬起石頭砸自己腳的感覺……
於是,李青又去了其他王國。
還好,這些王國與數年前並沒有明顯變化,主要也是大明的訂單,幾乎都被不列顛吃下了,大明釋放的白銀還未流向他們……
李青認識到了大明金融,比自己預想的還要強大,強大許多許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