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如松怎麼也沒想到，等著自己的不是封賞，而是差事。
不過，失落與苦悶也只存在了一瞬間，李如松便再次升起欣喜與戰意。
自己頂替的是什麼？
是戚將軍，是將戰損比提升到極致的男人，更甚是永青侯。
外物已然不重要了。
封賞不再重要，艱難亦無所謂。大丈夫行走於世間，當轟轟烈烈！
再沒什麼更熱血沸騰的了。
李如松還算年輕，卻也不那麼年輕了，快要邁入不惑之年了……
朱翊鈞捕捉到李如松的一系列變化，微微笑道：
「如何？」
「臣定不辱使命，不負君恩！」
「你很好。」朱翊鈞滿目欣然，「可大明還不夠好，還可以更好，大明需要很好的人，來讓大明更好。」
「臣明白！」
「愛卿且先回天津府，稍後朕會派內閣張學顏，前去主持將士們的慶功宴，包括封賞，以及撫恤，這個早在你將大捷奏報傳回來時，朝廷就已議定了，該犒賞的犒賞，該升官的升官，該進爵的進爵……不會虧待一個將士。」
朱翊鈞道，「你輔助完張學顏大學士，立時回來著手辦理朕交代你的事，朕會升陳璘為大明水師副總兵，水師暫移交他來統領。」
「是！」
朱翊鈞略一沉吟，又道：「此次建州女真的表現也很好，一樣會有封賞。還有你那兩個弟弟……據說，李如梅在戰場上三箭射殺三個日本大名，李如柏的表現也不錯，一併升為遼東都指揮同知，待肅清衛所一番磨礪之後，可領實事。」
「臣……叩謝皇上隆恩！」李如松再拜。
「這是他們應得的，但能不能接得住，還是要看他們自己。」朱翊鈞淡淡道，「這恩典啊，就好比橫財，這橫財啊，大多數人都是留不住的。正所謂長兄如父，你父親已經老邁，你這個做兄長的，可得多上上心。」
「是，臣理會的！」
「至於建州女真的封賞……」朱翊鈞思忖片刻，「遼東還是不如其他行省安定，取消衛所制度，改為募兵制，以後的建州女真，全面轉型為職業軍人。」
「是！」
朱翊鈞繼續道：「你的英雄之地不在遼東，而在大明，更甚不局限於大明。至於遼東，你父親還算中規中矩，你父親之後，也不會是你。」
「是，臣明白！」
「帶上這個去內閣找張學顏，與他同去天津府吧。」朱翊鈞將剛寫好的聖旨交給李如松，微笑道，「你正是當打之年，我大明的英雄，不缺用武之地！」
只一句話，便激得李如松沸騰的熱血更為滾燙……
「臣領旨，臣告退。」
李如松雙手接過聖旨，轉過身，大跨步離開……
朱翊鈞更平靜淡然，幽幽自語：「最終，還是要改的……」
……
……
不列顛。
王宮。
伊莉莎白臉上的皺紋更為深邃，已是有了幾分小老太太的模樣，再無法如當初那般與李青長時間擊劍……
只半刻鐘，便已體力不支。
「先生李還是那般年輕，而伊莉莎白徹底老了啊。」
伊莉莎白放下劍，拿起侍者準備好的冰紅茶，舉杯朝李青晃了晃，就唇飲用。
李青拿過侍者送上的另一杯，飲了一大口，這才說道：
「大冷的天，老人可飲不得冰紅茶。」
伊莉莎白愣了一下，隨即笑道：「先生李還是那般風趣優雅。」
李青將劍插在草地上，走到伊莉莎白身邊的長椅落座，開門見山道：
「我這次來的目的，是為了東西方能更好地相處、合作，我是抱著誠意來的，希望你們不要讓我失望！」
「大明的白銀……？」
「足夠！」
伊莉莎白放鬆下來，繼而又略顯緊張道：「我們不想讓先生李失望，但也可能……不如先生李的心意。」
李青略一沉吟，點點頭道：「我知道，許多事你也無能為力，不過可以慢慢改，我時間充裕。」
伊莉莎白抿了口冰紅茶，笑問：「有多充裕啊？」
「比上次還要充裕！」
「這真是件令人開心的事……」伊莉莎白的笑意更濃，而後又問道，「如果我們不願意改呢？」
李青平靜道：「我不會害你們，害你們對我、對大明，沒有半分好處。大明不希望與你們成為敵人，雖然大明並不怕敵人。」
「我們知道，我們當然知道……可是，我們沒辦法不學大明啊。」伊莉莎白嘆道，「路，大明已經蹚出來了，我們沒辦法放著現成的路不走，我們做不到。」
「大明正在改變，大明正在摒棄！」李青嚴肅道，「問題不在於學大明，而在於你們沒有學大明的條件，大明的疆域足夠大，大明的人口足夠多，而你們……話雖難聽，但你們的確沒有資格學大明。」
伊莉莎白說道：「人們可以忍受貧窮以外的任何事。」
李青沉默。
「先生李失望了是嗎？」
「情理之中。」李青實話實說，「我能理解，但我還是想嘗試著幫你們規避錯誤。」
伊莉莎白微笑道：「我們很尊敬大明，我們也很喜歡漢文化，尤其是在認識先生李之後，我們對漢文化的熱忱更是濃郁。」
頓了頓，「許多年來，我們一直在努力了解並學習漢文化，這個過程中，我們發現了一個或許你們自己都沒發現的問題。」
「請講。」
「你們很喜歡說教！」伊莉莎白脫口而出，隨即補充，「抱歉，我們不知該用什麼單詞來形容，可能並不準確……或許應該說，你們有種不可理喻的優越性。」
李青思忖片刻，示意她繼續說。
伊莉莎白整理了下思緒，緩緩說道：「不知從何時起，你們開始以中.國自稱，你們認為你們在世界的最中心，你們之外皆是蠻夷……你們的聖人很有責任心，很有道德感，喜歡教育君主、教育百姓。」
「聖人覺得君主要以一顆仁愛之心對待子民，聖人覺得百姓要有道德，聖人覺得孩子要孝順父母……總之，熱衷於教化世人。」
「聖人是這樣，你們也是這樣，比如先生李。」
伊莉莎白看向李青，說道：「你覺得我們需要教化，你覺得教化我們是你的責任……啊，我們知道該怎麼形容了——達，則兼濟天下。」
最後這一句，伊莉莎白用的是漢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