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常洛並無父皇那般神采飛揚,與有榮焉,只是目光呆滯,久久說不出話……
良久,
「我的命可真好啊!」
朱翊鈞訝然,繼而欣然:「不愧是我兒子,果然有擔當,這才是大丈夫!」
「呃……我是說,要是武宗皇帝沒有放棄皇位,莊敬太子沒有放棄太子之位,我就沒辦法認識李青了。」
朱常洛乾笑道,「要是不能認識李青,人生多無趣啊。」
「沒出息!!」朱翊鈞大為不滿,隨即又深以為然,「是啊,確實無趣……」
接著,瞥了眼李青,朝兒子道:「你現在知道李青是什麼樣的人了吧?」
「一個高級的人!」
朱翊鈞白眼翻上了天,哼道:「一個勢利眼,一個看菜下碟的人,你我父子要不是皇帝太子,李青都不會正眼瞧我們,不,準確說,他都瞧不見我們。」
李青呵呵道:「李家人比朱家人少太多了,九成九的李家人我一樣瞧不見。」
「這就更說明你是個勢利眼啊。」朱翊鈞理所當然地說。
「……你是瞅准了盛事在即,我不會揍你是吧?」
朱翊鈞嘿嘿道:「你也不想西方諸國代表看大明皇帝的笑話吧?」
「懶得搭理你……」李青拍了拍朱常洛肩膀,溫和道,「雖然挺炸裂的……但,也不是無法接受,不是嗎?」
「李青我沒事兒,我不羨慕,更不會模仿。」朱常洛撓著頭道,「我只是被一而再、再而三的勁爆秘聞給整懵了,實在是……匪夷所思。」
其實,你還有一個弟弟,你那個乾弟弟並不干……二人對視一眼,心照不宣地沒有再爆料。
李青含笑說:「明日商會結束後,我再教你開發動機車。」
說到這,李青不禁略感遺憾,喃喃道:「要是朱厚照還在,估計……」
「一定會為大侄子感到驕傲!」朱翊鈞搶先說。
李青「呵」了聲,道:「估計都能將發動機車開飛!」
「啊?」
……
午夜。
二樓客房裡,小六小八呼嚕震天響,朱載壡換上了丈青色衣袍,守著貢品,不時透過窗戶往外看一眼。
月光皎潔,清冷無塵。
朱載壡不禁開始回憶年少時的情景……
「想什麼呢?」
朱載壡愕然回頭,繼而驚喜:「先生可算來了,我還以為有變故呢。」
「這個時辰剛剛好,走吧。」
「哎。」朱載壡拎起竹籃,歉然道,「冒犯您了。」
「說這話……」李青好笑搖頭,背起他一躍而下……
李青駕輕就熟地來到永陵,又駕輕就熟地讓夜巡小隊睡個囫圇覺,這帶朱載壡登上明樓。
「可以了,你隨意,我在外面吹吹風。」
「哎,好。」
朱載壡放下竹籃,雙膝跪地,恭恭敬敬地磕了三個響頭,再抬頭已是雙目赤紅,淚光瑩然……
「父皇,兒臣不孝,今日才來看您!」
朱載壡拿起酒罈,拔開封泥,灑了一些酒,而後取出元寶紙錢,放進火盆里點燃……
「父皇,兒臣這些年也不算瞎忙,忙出了點成績……發動機車問世了,已基本完成了商業化準備……」
「咱大明永青侯,都夸兒臣為大明立了大功呢……」
「小鋒、小銘都挺好的,也還算爭氣,您重孫子小海都成家了……兒媳們都挺賢惠、孝順,孫媳婦也好……」
「父皇,這時間過得可真快啊,一晃眼,兒子也做了父親,做了爺爺,做了太爺爺……不過,父皇英年時的音容,還是那般清晰……」
朱載壡不善言辭,內心情緒洶湧,嘴上卻無法表達,只是事無巨細、一板一眼地向父皇匯報事業、家庭、生活……
沒有嚎啕痛哭,沒有涕泗橫流,只是聲音沉悶沙啞……
明樓外,
李青取下酒葫蘆,灌了口烈酒,於月光下憑欄望遠……
清夜無塵,清風徐來。
李青面色恬靜,聽著朱載壡的自言自語,他沒有傷情,只有緬懷,甚至還有一些享受。
時間真是一味良藥,再辛辣的烈酒,經過它的洗禮,也只剩下陳香與醇厚了。
可是人啊,許多時候都是矯情的、擰巴的,又許是上了歲數的人,『味覺』退化了太多,竟是獨愛辛辣的『烈酒』,只想喝『烈酒』,覺得辛辣才有滋味兒。
只可惜,他的『味蕾』不再敏感,品嘗不到辛辣滋味了。
李青一口一口地喝著炸口的烈酒,寡淡無味……
「先生。」
朱載壡挎著竹籃走了出來,身處朱家皇陵,他不好稱呼「祖爺爺」。
「嗯。」李青平靜地將酒葫蘆掛在腰間,「走,去昭陵,最後一起清理打掃。」
「哎,好。」
~
昭陵明樓。
朱載壡灑酒,燒紙錢……
「載坖啊,哥吹牛了,不想竟遲到了太久……唉,可惜沒能讓你親眼看到……」
「哥哥本不是個有福之人,是享了不該享的福,享了你那份福……如今哥哥也老了……」
「我那大侄子沒讓你失望,知道嗎?西方諸國都齊齊訪明了,咱大明朝馬上就要成為世界話事人了……」
「你還是比哥哥強,至少你生的兒子比我生的兒子強,強多了……」
「咱朱家的祖宗們,怕是都想不到咱大明朝會有今日……」
……
李青依舊在明樓上憑欄望遠,享受夜風吹拂,神色平靜,十分耐心……
「先生。」
「嗯。」
李青緩緩轉過身來,卻見竹籃中還有三分之一的貢品,不禁略感詫異。
「我還想去一趟康陵。」朱載壡說。
「去康陵……」李青輕笑道,「人在金陵,你也沒少去祭拜,何必……」
朱載壡說道:「這次不是大侄子祭拜大伯,是……是朱載壡祭拜武宗皇帝。」
李青怔了下,「好!」
康陵明樓。
朱載壡灑酒、燒紙錢、下跪磕響頭……如祭拜父皇時一模一樣。
口口聲聲說是祭拜武宗皇帝的他,一開口還是「大伯」。
「無大伯,無小壡之今日……只是小壡還是不夠爭氣,沒能讓您親自開上發動機車……近些時日,我總是夢到大伯你開著發動機車,載著我在大街上奔馳、在冰雪中漂移……您總是開得又快又險,每次都能把侄子嚇醒……」
明樓外,
李青又灌了一口烈酒,嘴角微不可察地上揚起弧度,口中的酒,有點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