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翊鈞緩緩站起身來。
奏樂聲、交談聲戛然而止，與此同時，所有人都站了起來，齊齊向大明皇帝行注目禮。
朱常洛忙斟上一杯酒，遞給父皇。
諸國來使、大明官員忙也端起酒杯，微微躬身，高高舉起。
朱翊鈞爽朗道：「這一杯，敬未來！」
少頃，
「敬大明皇帝陛下——！」
「敬皇上——！」
接著，所有人一同飲下杯中酒水，朱翊鈞朝沈鯉頷首示意了下，坐回席位。
沈鯉側過身面朝諸國來使，微笑道：「諸使請坐，可盡情品鑑大明美食，希望你們喜歡。」
總算可以好好吃飯了……李青收回目光，拿起筷子就給王八掀了蓋。
果然是老吃家！
朱常洛不敢怠慢，趁著菜餚還沒被李青霍霍，趕緊往碗碟里夾菜，尋思著先搞進碗裡再說……
卻不料，李青直接站了起來。
朱常洛連忙道：「李青，當著諸國來使……你多少斯文一點啊。」
李青眉頭一皺，頓時不悅道：「我已經很斯文了！」
而後看向朱翊鈞，哼道：「我不斯文嗎？」
「……斯文，很斯文了。」朱翊鈞無可奈何地說，索性眼不見為淨，轉而去觀察諸國使者……
朱常洛張了張嘴，悻悻閉嘴。
這時，沈鯉緩步走上前來，輕聲道：「皇上，敬酒環節何時開始？」
「稍等一會兒，讓他們先吃點東西。」朱翊鈞收回目光，溫和道，「今日愛卿辛苦了，也先坐下吃點東西吧，未來幾日你這個禮部尚書可不輕鬆。」
「這是禮部的職責，辛苦也是應該。」沈鯉轉眼瞧見二十餘道御膳，已經沒一道是完整的了，忍不住道，「永青侯……今天早上沒吃飯？」
李青百忙之中回道：「不僅今天早上，從昨天早上就沒吃了。」
不是？你真聽不懂好賴話？沈鯉嘴角抽搐，一時無言。
李青進一步放緩動作，問道：「我還不夠克制嗎？還是說……我這吃相不斯文？」
「……夠，夠了。」沈鯉言不由衷，「挺斯文的，比以前斯文多了。」
這吃相確實比以前斯文，至少永青侯沒擼起袖子，至少沒筷子一丟下手啃……可還是跟斯文不沾邊。
沈鯉也沒了胃口，道：「皇上，臣還不餓，臣去招待一下榮光女王殿下？」
朱翊鈞瞧了眼不遠處的伊莉莎白，點點頭。
沈鯉轉身走去……
「榮光殿下，大明的膳食還習慣嗎？」
「豐盛又美味。」伊莉莎白放下湯匙，以漢話作答，「來大明之前，我們學了如何使用筷子，不想卻無用武之地，真是遺憾呢。」
沈鯉微微一笑：「大明作為東道主，自然要考慮到客人的生活習慣，不僅是餐具，這道蒸羔羊肉、還有這道烤牛排，是按照西方的烹飪方式做的，榮光殿下可以嘗嘗看。」
伊莉莎白當即拿起刀叉，切了一小塊羔羊肉，剛送入口中，便微笑點頭：
「嗯…，爽嫩滑口，香而不膩，大明的羔羊似乎更美味呢。」
沈鯉都被伊莉莎白的漢語詞彙量給驚到了，呵呵笑道：
「榮光殿下的漢話，是本官見過的諸國使者中，說得最好的一個。」
伊莉莎白十分優雅地一笑，略帶狡黠地說：「謝謝沈尚書的讚美，不過這都是先生李的功勞，是先生李教得好。」
沈鯉一怔，不禁回頭望了永青侯一眼。
李青這會兒正忙著吃喝，雖聽到了伊莉莎白的『栽贓陷害』，也沒功夫與之計較……
「榮光殿下謙虛了，常言道，師傅領進門，修行在個人。」沈鯉微笑說道，「只怕，不是永青侯教得好，是榮光殿下學得好。」
沈鯉十分官方地含笑說：「本官看得出來，榮光殿下對我漢文化興趣濃郁啊。」
「當然！」伊莉莎白充分肯定，隨即補充說，「也是為了可以與先生李更好地溝通、交流，用一樣的語言，才能有一樣的話題。」
說著，她瞟了眼海伍德。
海伍德會意，當即道：「榮光女王為了先生李，苦學了數十年漢話。」
伊莉莎白十分自然地說：「也是為了能追上先生李……的腳步嘛。」
好傢夥，都不背人了是吧？沈鯉再回頭，意味深長地看向永青侯，卻見永青侯只是瞥了他一眼，而後繼續吃喝。
……好你個濃眉大眼的永青侯！你不是挺能耐嗎，怎麼都不敢與我對視了？
沈鯉面色陰鬱了幾分，與此同時，昔日的傳聞再次湧現心頭……
「沈尚書……？」
「啊，沒什麼。」沈鯉回過頭的同時，斂去了異樣神情，輕笑道，「榮光殿下慢用，本官……」
忽見伊莉莎白欲言又止，一副難為情的模樣，沈鯉順勢道：
「榮光殿下是客人，有什麼需求大可說來，無妨的。」
「是這樣的，以前在不列顛時，我們宴會時都會與先生李跳支舞，為宴會增添氣氛……也不知大明這邊……會不會不合時宜啊？」
跳舞？這當然不合時宜！非常不合時宜！李青你都幹了什麼……沈鯉深吸一口氣，仍保持著禮部尚書應有的禮態，婉拒道：
「榮光殿下，永青侯的公務比較多，恐怕不方便。」
伊莉莎白問道：「也就是說，並非不合時宜了？如此，沈尚書可否幫我們問一問先生李是否有空？」
沈鯉連著做了兩個深呼吸，強笑道：「好，好吧，本官就幫榮光殿下問問。」
一轉過身，沈鯉臉上的笑意瞬間消弭，陰沉著臉快步走到李青跟前，興師問罪般的低語道：
「永青侯，人家榮光女王邀請您跳舞呢，不知您跳還是不跳啊？」
不想，永青侯還不高興了，低聲怒叱：
「她不懂事，你也不懂事？虧你還是禮部尚書……滾蛋！」
沈鯉呆了一呆，勃然大怒。
「再給我瞪眼！？」
「我……」沈鯉肺都快氣炸了——要不是今日乃我大明盛事，要不是諸國使者當面，我非與你決鬥不可！
「怎麼還愣著？」李青輕叱，「被別人當槍使，你還有脾氣了……非要逼著我發火是吧？」
沈鯉幾乎要忍無可忍了，但為了大明、為了大局，還是強行忍了下來——你等著，你等過了今日，不，都不用過了今日，你等宴席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