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裡是瓮城,兵法中有一成語——瓮中捉鱉。說的就是瓮城了。」
「啊,就是在罈子里捉大王八。」禮部官員連說帶比劃,「意指要捉的敵人,已經在掌握之中了,敵人進了瓮城,就好比進了罈子的大王八……」
……
「這裡是敵台,既是駐軍的居所,也是存放軍需軍械的倉庫,更有登高望遠,觀察關外敵情、傳遞軍情之用,還可與烽火台相互配合……」
「使者是否好奇,我大明天下第一雄關,為何守軍這般稀少?」
「呵呵……這自然是我朝解決了『自古中原王朝禍患多來自北方』的根本性難題,自我朝太祖、成祖始,我朝就致力於促成關內外融合,我朝宣宗更是主張關內關外俱是一家……」
……
「這裡是白雲台,頂上佛閣建於我朝正統年間,供奉著華嚴三聖……這洞壁雕刻的四大天王乃前朝遺存,這些小佛像是由我朝補充……」
……
朱翊鈞帶伊莉莎白遊覽居庸關的同時,禮部諸官員也分別在不同的地方,各自引領著諸國來使代表參觀,並講解居庸關的功能性,順便講述大明的歷史、文化……
……
諸國使者代表,一邊參觀這雄渾的建築群,一邊聽其背後的故事、歷史文化傳承,嘆為觀止的同時,也不禁更生出幾分自卑……
這一刻,『大國風範』被更進一步具現化了。
敵台上,
伊莉莎白俯瞰遠處長城,俯瞰青山美景,心生震撼……
自來大明,這一路行來,她最大的感受只有一個字——大!
疆域大,山河大,古建築大……哪哪都大。
這種樸素又直觀的視覺衝擊,使她的審美也發生了轉變——大就是好,好就是大。
這時,一錦衣衛提著食盒走上前來,百戶接過,取出冰鎮玉壺,倒出兩杯茶水。
「皇上請用茶。」
而後,「榮光殿下請用茶。」
「謝謝。」伊莉莎白含笑接過,手指接觸茶杯的一剎那,她笑意更濃了幾分,由衷道,「皇帝陛下真是明察秋毫。」
「呵呵……朕也是聽永青侯說,榮光殿下素喜加冰、加糖的紅茶。」朱翊鈞舉了舉杯,「榮光殿下嘗嘗看味道如何?」
伊莉莎白優雅地抿了一口,一臉滿足地道:「還是原汁原味更有滋味啊。」
「哈哈……」朱翊鈞暢然一笑,而後吩咐道,「快去給諸國使者代表準備上,讓他們也解解渴。」
「是!」
錦衣百戶轉過身,去轉達口諭……
朱翊鈞轉而道:「茶這東西不比尋常之物,它太嬌氣,味道也太不穩定,尤其是茶氣清新、馥郁,茶香沁人心脾的上品,哪怕是一棵茶樹上採摘的茶,受限於其生長氣候、運輸時長、運輸時遭遇的各種情況,每年、甚至每季,其味道都是大不相同,乃至天差地別。」
「基於此,只能採取捨棄茶葉一部分味道,以降低儲存難度、避免茶葉因運輸時長、沿途風浪因素喪失掉更多風味的加工方式,或選用不那麼嬌氣的茶葉品類,以保證其味道的穩定性……可不是大明吝嗇,只把好茶留給自己。」
「其實,朕喝的茶也只是中上之品,算不得上品,更不是極品。」
伊莉莎白驚詫道:「皇帝陛下也喝不到極品?」
朱翊鈞輕笑道:「大明有句古話——由儉入奢易,由奢入儉難。而況天象從無定數。試想,如今年地方進貢的貢茶,茶香馥郁,明年進貢的貢茶,寡淡無味,朕這個天子會如何作想?」
頓了頓,「其實,朕這個天子怎麼想也不重要,重要的是地方官會認為,朕這個天子會怎麼想。」
朱翊鈞打趣道:「換言之,如果大明售於西方的茶葉,今年茶香馥郁,明年寡淡無味……朕當然相信榮光殿下不會遐想,可不列顛的貴族、百姓,會不會遐想呢?」
「你們喝的是特供茶,朕喝的也是特供茶。或茶的品類特供,或茶的工藝特供,總之,都是特供,可特供並不等於劣品……還請榮光殿下理解。」
伊莉莎白心悅誠服道:「我們想,這就是『聽君一席話,勝讀十年書』的最好詮釋。」
朱翊鈞卻是微微搖頭:「其實,這並不值得稱道。」
伊莉莎白詫異更濃。
朱翊鈞道:「如果地方官相信朕這個天子,相信朕不會因其味道差異過大而發怒,就會毫無心理壓力地送上極品好茶了,地方對朕如此,大明對你們也如此。」
「其實啊,說到底還是彼此不信任,直白來說……是猜疑!」
朱翊鈞無奈嘆息:「正因如此,才不約而同地選擇了折中,而折中不過是追求穩定的妥協罷了,並不正確。」
「可朕沒辦法向全天下表白,即便表白了,也無法取信天下人……」朱翊鈞舒了口氣,微笑道,「榮光殿下,應該也有一樣的感觸吧?」
「是的。皇帝陛下太智慧了,也太慷慨了。」伊莉莎白誠摯道,「謝謝您的無私與坦誠,聽您這一席話,我們收穫了許多東西。」
頓了頓,伊莉莎白接著說道:「我們深刻感受到了皇帝陛下的胸襟與真誠,我們相信,未來我們與大明彼此之間會更加信任,雙方之間的猜疑會越來越小!
朱翊鈞悠然笑道:「朕也希望。」
望著這位大明皇帝,伊莉莎白忽然有些頹然,如果版圖、國力、歷史、文化……全方位被碾壓,還能拿客觀條件限制來做說辭找補,可同為一國最高統治者,政治智慧也被全方位碾壓……
要強的伊莉莎白實在無法為自己辯白。
伊莉莎白一口飲下冰紅茶,平復下情緒,道:
「不可戰勝的皇帝陛下,請原諒我們的冒昧,我們想知道您是怎麼擁有這麼強的政治智慧呢?」
朱翊鈞坦然道:「因為大明足夠大,也因為『王侯將相,寧有種乎』、『蒼天已死,黃天當立』、『石人一隻眼,挑動黃河天下反』……因為皇帝就在這裡,因為所有人都知道皇帝在這裡,因為一朝又一朝的歷史教訓……最後也因為李青,因為李青給大明、大明皇帝,指了一條明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