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大明。
春去夏來，萬曆皇帝終於戀戀不捨地回了順天府。
不過只一個月後，萬曆皇帝就又不上朝了，美其名曰——為了太子的成長。
對此，群臣也只能安慰自己，至少皇帝沒有再四處溜達，更沒有激進的改制……偷懶就偷懶吧。
太子都沒說什麼……
夏日炎炎，蟬鳴不斷。
朱翊鈞斜倚在躺椅上，一口一顆冰鎮葡萄，吃葡萄還吐葡萄皮……怎一個享受了得？
可人就是這樣，越在福中越不知福。
「無聊啊無聊，這種無聊日子什麼時候才是個頭啊？」
一邊，素來文靜的王氏，都忍不住了，道：
「皇上要是實在無聊，可幫一幫常洛，常洛還小，近來著實辛苦了些。」
「慈母多敗兒！」朱翊鈞一瞪眼，哼道，「我這是鍛鍊他，作為大明的儲君、未來的皇帝，這是他必須經歷的，我跟他這個年紀的時候，我已經完全獨立了，我都當好幾年皇帝了……」
王氏幽幽道：「你不是無聊嗎？」
朱翊鈞表情悻悻：「皇后啊，你怎麼就不懂我呢？」
「皇上請說！」
「說出來就沒意思了。」
「皇上不說，臣妾怎麼懂？」
「……我想做太上皇。」朱翊鈞聲細如蚊地說。
王氏沒聽清：「皇上說什麼？」
「我……」朱翊鈞也知道害臊，訕訕道，「皇后啊，你覺得……我要不要更相信常洛一些啊？」
「皇上想做太上皇？」
你終於說出來了……朱翊鈞乾咳一聲，訕笑道：「我十歲就登基做皇帝了，他都十六七歲了。」
王氏說道：「還是等李先生回來，皇上與他商議吧。」
「這才堪堪年中，距離李先生回來還得大半年呢……」朱翊鈞搓著手道，「我想聽聽你的意見。」
「臣妾沒有意見，也不能有意見。」王氏搖頭。
朱翊鈞喜形於色：「你同意？」
王氏還是搖頭，提醒道：「皇明祖訓，後宮不得干政，皇上你就不該問臣妾。」
「……沒勁透了。」朱翊鈞將葡萄丟進冰鑒，肚皮朝天，唉聲嘆氣……
這時，朱常洛快步走進來，又快步走到父皇跟前，道：
「父皇，去年九月去不列顛的商船返航了，帶回了不列顛的近況。」
正無精打采的朱翊鈞倏地坐起，抬手拿過兒子手上的奏疏，聚精會神地看了起來。
朱常洛來到母后身邊，輕聲問道：「母后，您怎麼了？」
王氏輕聲回道：「你父皇想做太上皇！」
「我不聾！」朱翊鈞懶洋洋的聲音響起，「你娘倆多少背著我點兒啊？」
「……」
「……」
於是，聽話的母子二人走遠了一些，竊竊私語……
朱翊鈞氣鬱又無奈，不過隨行錦衣衛打探來的情報，倒是著實讓他眼前一亮，大大抵消了鬱悶心情……
待全部看完之後，朱翊鈞的鬱悶之情一掃而空，嘖嘖道：
「李先生這次的陣仗搞得有點大了啊……夠激進，我喜歡……」
朱翊鈞傻樂了一陣兒，瞥見不遠處的母子還在閒聊，忍不住道：
「常洛，你過來！」
朱常洛只好結束談聊，快步走來：「父皇。」
朱翊鈞搖了搖手中的奏摺，問道：「你看過了？」
「嗯。」
「你有什麼感想？」
朱常洛神情凝重：「不可不慎！」
「是啊……」朱翊鈞輕嘆一聲，道，「今日是不列顛，明日未嘗不是大明，資本這把火一旦徹底燃燒起來……著實可怕！」
說著，朱翊鈞直接站了起來：「陪父皇出去走走。」
朱常洛稱是，向母后致意了下，跟著父皇走出宮殿……
「常洛，你怕不怕？」
「不怕！」
「你不怕，是因為李青，是因為父皇還是皇帝，如果父皇做了太上皇，李青休息了呢？」
「不怕！」
「因為這是假設，不是事實，也不可能是事實，對吧？」
「不是！」朱常洛認真道，「兒臣是真的不怕！」
朱翊鈞腳步一頓，側身瞧了眼落後半個身位的兒子，饒有興趣地說：
「為何不怕？」
朱常洛坦然道：「因為沒必要怕！」
「呵！好大的口氣……」朱翊鈞冷笑道，「我都沒十足的信心駕馭資本，你有把握？」
「沒有！」朱常洛簡單而乾脆。
朱翊鈞呆了一呆，勃然大怒：「沒有你裝什麼藝高人膽大？」
朱常洛撓了撓頭，道：「因為兒臣相信『世界只能越來越文明』，還因為我們這片土地上，從不缺乏敢於鬥爭的人，誰讓百姓活不下去，百姓就殺誰！神擋殺神、佛擋殺佛，皇帝都不能倖免……自古皆然！」
「而且，兒臣也不覺得會到那一步，即便李青不管事了，即便父皇做了太上皇，即便兒臣一無是處，也不至於此。」
這下，朱翊鈞真的對這個兒子刮目相看了。
「為何啊？」
「左傳有云：五百年必有王者出，其興也勃焉，其亡也忽焉。」朱常洛道，「興亡只在王朝而已，王朝滅，王者出！李青之後，還有李青，朱明之後，還有新明，又何懼哉？」
頓了頓，「既然千秋之後不足為慮，眼前的禍患也不必惶惶不安！」
朱翊鈞撫掌而笑，欣慰道：
「長大了，出息了，父皇現在是真的放心了啊……」
朱常洛乾笑道：「也不知怎地，只要父皇您一誇我，我就會胡思亂想。」
朱翊鈞好笑道：「亂想什麼啊？」
「亂想……您是想做太上皇了。」
朱翊鈞立馬就不笑了，乃至於破口大罵：
「你個混帳！就這點聰明勁兒，全用在你老子身上了！！」
朱常洛：「……如果父皇您鐵了心要做太上皇，兒臣也沒辦法阻止啊！」
朱翊鈞更怒：「這樣豈不顯得萬曆皇帝很不負責任？」
「可您總不能……又要里子，又要面子吧？」
「為何不能？」
「兒臣愚鈍，請父皇示下！」
「關鍵在你，你好好想想！」
「兒臣愚鈍！」
「……娘的，你故意的吧？」朱翊鈞咬著牙，擼胳膊、挽袖子……
這架勢朱常洛熟啊，太祖實錄、起居注，大明軼聞錄中出現過太多次了。
朱常洛果斷選擇了李青行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