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小混帳,好的不學,淨學壞的……」
朱翊鈞立在宮檐下,望著兒子『落荒而逃』的厚實背影,又是欣慰,又是感慨,自語道:
「這次的陣仗搞得這麼大,明顯是李先生急了,不列顛之後緊接著就是大明,這個節骨眼兒,我就是想退位也不能退啊……」
「不過,也該急了,大明這座巨輪太龐大了,動能太強,真要等到如不列顛一般再限制資本,恐將真的回天乏術了,縱是李先生強橫地來一個肉體消滅,也免不了一場大動盪……」
王氏不知何時來到了他身邊,適時開口道:
「皇上,大明不只有你、有李先生,還有許許多多的為國為民之人。」
朱翊鈞的雙眉稍稍舒展,輕輕點了點頭,隨即笑道:
「常洛還是隨你多些……嗯…,挺好的。」
王氏趕忙道:「不如隨皇上多些,臣妾也覺得常洛隨皇上多些。」
朱翊鈞啞然:「夫妻之間,不必如此。」
王氏「嗯」了一聲。
朱翊鈞兀自說道:「大明皇帝……時至今日的大明皇帝,已不再是神聖不可侵犯了,小王啊,你不覺得,我在許多時候都不像是一個皇帝嗎?你不覺得,我越來越不像一個皇帝嗎?」
「不,不是的。」王氏認真道,「不是非要坐朝理政才是皇帝、才像皇帝,皇帝就是皇帝!」
朱翊鈞失笑道:「你又會錯意了,我的意思是……今日的大明皇帝,已經沒有傳統皇帝的帝王特質了。」
王氏微微搖頭:「臣妾並不覺得!」
「你不覺得,是因為大明皇帝的改變,不是一天兩天,而是長達兩百年的循序漸進,因為你見到大明皇帝時,大明的皇帝已經改變了太多太多……」
朱翊鈞清悠悠地說:「天子一怒血濺五步、臣民伴君如伴虎、天下唯皇帝獨尊、對萬民予取予求……這些個帝王特質,大明皇帝已經不具備了。」
王氏怔然……
朱翊鈞笑著說:「皇帝不再冷酷,皇帝更有溫度,皇帝更像一個活生生的人,而非權力機器……皇帝還是皇帝,皇帝卻越來越不像皇帝了,未來的皇帝會越來越不像。」
王氏問道:「像什麼?」
「君權神授這一敘事,會越來越無足輕重,⌈天子⌋這一概念會逐漸消失,皇帝會越來越像一個真實的人。」
王氏眼瞼低垂,沉默不語。
「難以接受?還是……難過?」朱翊鈞問。
王氏輕輕搖頭,輕聲說著:「臣妾沒有開心,也沒有難過,更不知道該不該難過,只是……」
她抬起頭,望著萬曆皇帝,望著自己的夫君,滿是遺憾地說:
「這樣偉大的萬曆皇帝,史書再如何濃墨重彩,都不足以承載,都是辜負……」
朱翊鈞嗓音溫淳:「偉大嗎?」
「偉大!」
朱翊鈞哈哈一笑,望向天空盡頭,平靜道:「真正的偉大,無需多言!!」
那麼的平靜,又是那麼的豪情萬丈,王氏不由得痴了……
許久,她問:「皇上今日為何與臣妾說這些?」
「我想與你商量一件事!」
「與臣妾商量?」
「嗯,與你商量!」朱翊鈞略一沉吟,道,「我們搬出去吧?」
「搬出去……搬去大高玄殿?」
「嗯!」
「可是……」王氏不能理解,「皇上,你剛不是說……你真要現在就退位……做太上皇?」
朱翊鈞搖頭:「我不做太上皇,至少我現在不會做、也不能做太上皇!」
王氏更是不解:「既如此,又為何要搬去大高玄殿?」
頓了頓,「是因為要陪母后嗎?」
「不是,是出於政治的考量。」朱翊鈞實話實說,「皇宮的屬性該變一變了。」
王氏問:「怎麼變?搬出去就變了?」
「是的!」朱翊鈞說道,「皇帝住在這裡,這裡就是皇帝的家,皇帝不住在這裡,這裡就是大明的辦公場所!」
見皇后還是不能理解,朱翊鈞進一步道:
「當皇帝與大臣一同上朝而來,一同下朝而去,天下臣民對這座皇宮的認知,就會發生根本性的改變!」
王氏將信將疑,心情複雜:
「皇上這樣做……正確嗎?」
「皇后覺得如此對不住列祖列宗?」
「臣妾不敢!」王氏搖頭,「可這也不是臣妾點不點頭的問題,這是國家大事,皇上應該去問內閣、去問六部,去問各級官員。」
朱翊鈞嘆了口氣,道:「你在怪我?」
「臣妾只是覺得皇上太草率了。」
「不是草率,並不草率,從司禮監交由外廷……不,從廢除閹人宦官時起,這一日就註定了。」朱翊鈞說道,「其實,大明之所以有今日,李先生自是居功至偉,可也離不開列祖列宗的配合。」
王氏默然。
朱翊鈞繼續道:「正是因為列祖列宗都選擇了正確,李先生的抱負才得以實現,大明才有今日之繁榮,大明的皇帝才能這般輕鬆……」
「你要說列祖列宗全都心甘情願,那倒也不是,多少還是有些情緒在裡面的,可為何明明有情緒,還都選擇了配合?真是因為李先生,亦或怕了李先生?都不是!」
「因為這是最好、最正確的選擇!」
「一步步地將天下還給天下人,大明才能長久,大明皇帝才能長久。」
王氏問道:「還完了呢?」
朱翊鈞道:「這個過程會很漫長,皇帝越是慷慨,天下臣民越擁護皇帝……即,皇權越弱,皇權越強!」
王氏再問:「徹底還完了呢?」
朱翊鈞道:「皇帝就不再是皇帝了。皇帝不再是皇帝了,皇帝也就不會再被清算了。」
「清算?」
「沒有萬萬歲的皇帝,亦沒有千秋萬代的王朝,強如大明永青侯這個長生者,餘生也不過數百年壽祿了……要麼體面地還給天下人,要麼被天下人體面清算,你說,該怎麼選?」
王氏沉默……
「臣妾相信皇上的選擇,相信列祖列宗的選擇,臣妾完全贊同皇上。」
頓了頓,「其實,皇上完全沒有必要問臣妾意見,這是國事!」
朱翊鈞認真說:「這是丈夫對妻子的尊重!」
一句話,化開了王氏所有的負面情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