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華殿。
申時行、張學顏、李熙正在票擬,見皇帝一臉「壞笑」地走進來,李熙還好,申時行與張學顏卻是如臨大敵。
——皇帝肯定憋著壞呢!
「參見皇上!」
三人起身作揖。
「坐,都坐。」朱翊鈞笑容和善,「也沒啥事兒,就是過來看看三位愛卿。」
眾所周知,越是強調的事,情況越是相反。
——皇帝肯定有事!
三人相視一眼,李熙沉吟著開口道:
「皇上,兩刻鐘前,太子殿下遣人送來了奏摺,關於不列顛王國動亂的,皇上可是為此事而來?」
朱翊鈞失笑道:「火是永青侯放的,朕才不操這個心呢。」
李熙:「……」
申時行、張學顏更是心中沒底——這是又要激進了嗎?
張學顏也到了將要致仕還鄉的階段了,已是半個無敵之人,直接道:
「皇上要是閒來無事,可多上上早朝!」
「……朕再重申一次,朕不是不願意上早朝,朕不上早朝旨在鍛鍊太子!」
張學顏順勢道:「既然皇上無事,而臣等又有公務,不若皇上回去吧?」
朱翊鈞一滯,不悅道:「愛卿這是嫌朕礙眼了?」
「臣不敢!」
「其實,是有點事,不過也不是什麼大事,三位愛卿先坐,坐。」說著,朱翊鈞自己拉過一張椅子,率先落座。
皇帝都坐了,三人總不好讓皇帝仰視他們,只好坐下。
朱翊鈞醞釀了一下情緒,道:「朕要搬出去住!」
李熙暗道「果然」,申時行、張學顏心道「我就知道」,而後三人面無表情地看著皇帝。
「哎?三位愛卿這是何意啊?」
三人還是面無表情,一副「懶得說你」的樣子。
朱翊鈞頓時不悅,哼道:「我們君臣什麼時候這般生分了?」
三人:「……」
申時行哀嘆一聲,滿是頭疼地說:「皇上啊,您今年才多大啊?您才三十六歲,按照李青計齡法,您才三十五歲,您……」
申時行實在說不下去了,再說下去怕就要直接開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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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學顏則無所顧忌,直接開懟:
「太祖皇帝這個年齡時,正在辛苦創業;成祖皇帝這個年齡時,正在為國戍邊;仁宗這個年齡時,正在以太子之身監國理政;皇上卻選在這個年齡時做太上皇,皇上如此,對得起列祖列宗嗎!?」
「誰說朕要做太上皇了?」
「你不就是想做太上皇才……啊?不做太上皇?」張學顏發飆發到一半,卻不得不硬憋回去,不禁悻悻又鬱悶,悶聲道,「既如此,皇上又為何要搬出去?」
朱翊鈞嘆道:「宮中的奴婢沒幾個年輕的了,體力精力都不行了,也伺候不了人了啊。」
張學顏脫口道:「可以再招收啊。」
「招收?」朱翊鈞呵呵道,「招誰?要不,讓你兒孫來?」
張學顏頓時破大防:「皇上何以如此辱臣?」
「你捨不得自己兒孫來,就讓別人的兒孫來?」朱翊鈞哼哼道,「枉你還是飽讀詩書的內閣大學士,『己所不欲勿施於人』的道理都不明白?」
頓了頓,「真要重新招收閹人、重啟宦官,首先得把司禮監還回來,你們願意再讓太監參政嗎?」
張學顏又惱又羞,又無言以對,花白鬍子一撅一撅的……
申時行沉吟著接過話題,道:
「皇上仁德,可是……癥結在於宦官因年齡問題精力不濟了,這跟皇上在皇宮住,還是在大高玄殿住……似乎沒有關係吧?」
「當然有關係!」
朱翊鈞正色道,「宦官退出歷史舞台了,可皇帝、后妃、皇子總歸需要有人來照顧起居,又該找什麼群體?是少女,是婦女,還是少年亦或其他……這需要摸索出一個成熟的方案!」
「皇宮是一個莊嚴神聖的地方,新的體系沒有建立起來之前,豈能直接拿皇宮做試驗?」
申時行捋須皺眉……
李熙沉吟著說:「恕臣斗膽,皇上如何自證清白呢?」
朱翊鈞沉著臉道:「李卿這話朕就聽不懂了,朕為何要自證清白?朕如何不清白了?」
李熙:「誰敢保證,今日皇上搬去了大高玄殿,明日皇上不會宣布退位?」
「不錯!」
「正是!」
申時行、張學顏大點其頭,一臉的警惕,「皇上又如何證明自己,不是為了當太上皇才如此?」
朱翊鈞張口就來:「朕可以拿太祖發誓,朕搬去大高玄殿,絕不是為了當太上皇!」
「……」
「……」
「……」
「三位愛卿還是不信?」朱翊鈞惱火,「我大明以孝治國,難道在你們眼中,朕是個不孝之人?」
「臣等不敢!」
「不敢,就是相信朕了?」
三人:「……」
朱翊鈞又道:「既然相信朕,就是同意了?」
三人:「……」
「皇上,今之大明正處在大變局中,這個階段的大明,必須四平八穩!」李熙正色道,「太子勤政務實,然年紀尚輕,治國經驗尚不成熟……請皇上三思!」
「請皇上三思!!」
朱翊鈞嗤笑道:「你們的意思是,朕還不如你們在意大明?」
三人一時無言。
「都放心吧……」朱翊鈞舒了口氣,淡淡道,「朕是大明的皇帝,朕是太子的父親,為君為父,朕都要給大明、給兒子一個朕能力之內不能再好的大明!」
朱翊鈞站起身來,背過身去,輕輕言道:
「朱明,朱明……既知朱明,既說朱明,既認朱明,卻又疑朱,又是何故?」
三人一時無言,少頃,申時行開口了:
「自秦起,至元滅,約一千六百年,一千六百年來的變化不敵大明兩百年;今大明國祚兩百年又三十載,前兩百年,不敵近三十載……不敵啊……」
申時行神色悲戚,聲音沙啞:
「臣年長皇上近三十歲?臣年長皇上近兩千年啊……兩千年啊,兩千年的代溝如同天塹,教臣如何安心、怎敢安心?又……如何不相疑……」
張學顏啞聲道:「千般事,愈發急,剎那間,乾坤轉……如何不懼,怎敢不懼?」
李熙靜靜聽著二人的話,只是沉默。
朱翊鈞更是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