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次,朱翊鈞沒有再強行貫徹自己的主張,不是不想,而是有心無力。
朱翊鈞明顯感受到,群臣的忍耐限度已逼近臨界值了,強行為之,必遭反噬。
可若就這麼放棄又不甘心,這也不符合朱翊鈞的作風。
無他,萬曆皇帝是驕傲的!
自小就被當做儲君培養,十歲就登基做了皇帝,二十餘年來,萬曆皇帝的執政生涯可以用四個字概括——
朕順極了!
雖然放眼滿朝,懂他的也只李熙一人,不過……夠用了。
……
眨眼,秋去冬來。
提出重置皇宮計劃的影響漸漸淡化,內閣上朝、票擬,太子監國、理政,上上下下一團和氣。
李熙臉上的傷也早好了。
這一日,朱翊鈞趕在李熙下班時,單獨召李熙而來,並和盤托出了自己的計劃。
李熙驚詫又驚喜,幾乎沒猶豫,就同意了皇帝的主張,並表示願意相助。
「皇上,需要臣怎麼做?」
「不是我要你怎麼做,而是你能做什麼、做到什麼程度。」朱翊鈞說,「重置皇宮只是第一步,也是最重要的一步棋,可上次你的表現……著實一般,如朕現在舊事重提,你能做什麼?」
李熙眸中閃過一絲果決,道:「臣能做什麼、能做到什麼程度,其實不取決於臣,只取決於皇上,取決於皇上能捨棄什麼。」
「比如?」
「比如張大學士、申大學士,甚至……不止兩位大學士。」李熙悶聲道,「皇上,這件事上,你我君臣與他們沒有任何商量的餘地,乃至六部九卿……也沒有可轉圜的餘地。」
朱翊鈞沉默了。
李熙更年輕一些,也更激進一些,道:
「皇上,這件事不可能和平解決,不存在這種可能,不有所失,難有所得,成與不成只在皇上如何取捨。」
朱翊鈞默然嘆道:「李熙啊,你是個聰明人,可他們並不比你笨,只是你離李青更近,你的價值觀念與李青高度契合,從而讓你生出『眾人皆醉我獨醒』的錯覺。」
「可事實上,論聰明、論政治敏感度,這些個老人一點不比你差,甚至比你更敏感。」
「這點,從之前申時行的『近三十年?近兩千年!』之論,就足以證明!」
「廟堂博弈,君臣鬥法……這些人更有經驗,也更擅長。」
朱翊鈞扶額嘆息:「一直以來,我們都順極了,可這不代表我們能一直順下去,這些人真敢、也真做得出來!」
「又如何?」
李熙面無表情地說,「常言道,成大事者,不拘小節。申大學士、張大學士,乃至六部九卿全辭了又如何?自有後來人!」
朱翊鈞欲言又止,神色複雜。
李熙繼續道:「皇上,大明是要往前走的,不是往左走,也不是往右走,他們認為我們極度偏左,未嘗不是因為他們極度偏右。」
頓了頓,「這件事上,貌似客觀的中立態度更不可取,將中庸套用到這裡,對大明、對萬民都是一種荼毒!」
一向儒雅內斂的李熙,此刻的情緒尤為激動——
「數千年形成的強大慣性,其中正,根本就不中正,不過是保守到腐朽的代名詞!」
言罷,李熙大口呼吸,平復著壓抑許久、終於爆發的激盪情緒,等待著皇帝取捨。
許久,
朱翊鈞開口了:「你說的不錯!」
李熙一喜。
卻見皇帝又是一嘆:「可是李熙,你太小瞧『共識』的力量了,它不講道理,它不可匹敵,它可以粉碎一切。」
李熙無言以對。
喜色消弭,神色黯然,默默道:「既如此,皇上又何必糾結?順應所謂的『大勢』不就好了?」
這下,換朱翊鈞無言以對了。
「朕再想想!」
「嗯。」李熙起身一揖,「臣告退。」
朱翊鈞頓時難過起來,苦澀道:「你在怪朕?」
李熙搖頭:「都難,都沒錯,都不容易,都是好心……不能以是非善惡評定。」
朱翊鈞喃喃道:「是啊……都難啊……」
李熙勉強一笑,轉身欲走,又聽皇帝喟嘆道:
「李青快回來了,時間不多了……還是先嘗試一下吧!」
李熙一怔,瞬間一掃陰霾,精神大振:
「皇上英明,臣這就去準備……明日早朝,皇上上朝否?」
朱翊鈞沉默著點點頭。
「是!臣告退!」
李熙神采飛揚,大跨步離開……
朱翊鈞目送其離去,又獨立良久,而後登上高台,憑欄望遠……
……
連家屯。
李熙一回來,就見父親正在客堂的主座上品茶,媳婦陪坐在一旁與父親嘮家常,兒子也來了。
本就心情不錯的李熙,更是心情大好。
「父親,您怎麼來了?」李熙快步上前,躬身一揖,接著直起腰來,摸了摸兒子腦袋,滿臉的溫和與寵愛。
李寶笑呵呵地放下茶杯,道:
「早前收到你的信時,我就想過來看看,只是恰逢松江府鏢局與外商有大商業合作,需要我親自去一趟,這才給耽擱了。」
李熙點頭笑道:「雖然遭受了一些阻力,不過結果還是好的,皇上已經做出了取捨。」
「選擇了激進?」
「父親,這不是激進!」李熙認真說。
李寶眉頭微皺,道:「元霜,你帶麟兒去書房練會兒字,我與李熙談些事!」
「是!」王元霜扯著兒子走了出去。
李寶又看了眼門口,李熙會意,走上前,關上門,回過身道:
「父親覺得是激進?」
「先坐。」
「嗯。」
李熙坐在父親對面,為父親續上茶水,也給自己倒了一杯。
李寶這才徐徐說道:「皇帝這樣做,你認可皇帝這樣做,是為了大明,也是為了你祖爺爺,對吧?」
李熙點頭稱是,遲疑道:
「父親以為不妥?」
「不是不妥,是不對!」李寶正色道,「你們錯了,大錯特錯!」
「錯了?哪裡錯了?」李熙愕然,不能接受,「父親,這並不是激進,這件事沒有『中正』可言,『中正』才是錯的,大錯特錯!」
「莫激動……」
「不是孩兒激動,而是這件事什麼時候做都會顯得激進,可這件事必須要做,早做早好!」
李寶斜睨著兒子:「你說,還是我說?」
「……請父親示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