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高玄殿。
面對內閣的來勢洶洶,朱翊鈞則顯得十分淡定。
「呦,李愛卿這臉上的傷……怎麼回事啊?」
李熙氣鬱又無奈,正了正被兩個同僚扯亂的衣冠,悶聲道:
「皇上,臣以為應該頒布一條律法——官員打架,先動手者重罰!」
二人根本不接話茬,也絲毫沒有歉意之色,直奔主題:
「請皇上回宮!」
不料,皇帝的回答與李熙一樣氣人——
「朕不回去!」
張學顏都要氣暈了,咬著牙環目四顧,目光落在一根朱漆大柱上,憤聲道:
「皇上不回宮,老臣就一頭撞死在這裡!」
「啊?莫衝動,莫衝動……」
張學顏紅著眼道:「皇上回不回去?」
朱翊鈞沉聲道:「李熙!快攔住張大學士,張愛卿要是撞死了,你也一併撞死吧!」
「???」
李熙簡直心態炸裂,可見老張頭要來真的,也顧不上計較皇帝的沒品、張學顏的拳頭了,趕緊一把拽住張學顏,一邊說著:
「不至於,不至於……」
張學顏都恨欲狂了,死命掙扎又掙脫不了,忽然一口氣沒喘上來,眼前一黑,身體一軟……
「哎哎哎……張大學士,張大學士……」李熙駭了一跳。
朱翊鈞也被嚇住了,趕忙上前,又是摸脈,又是探鼻息……
還好,只是暈厥了,還有氣。
君臣二人剛剛鬆了口氣,卻見申時行已然趁此功夫跑到了大柱前,威脅道:
「都別過來!皇上你回不回去?」
這下,換朱翊鈞抓狂了!
「申時行!!」
「是皇上先不講理的,是皇上總是不講理,臣才這樣的!」申時行怒視皇帝,眼睛通紅,面色猙獰,「堂堂一國之君,哪裡有一國之君的樣子……」
他突然嚎啕痛哭,只一瞬間就涕泗橫流,嚎啕道:
「太祖啊,成祖啊……你們睜開眼,睜開眼瞧瞧這大明皇帝……太祖啊,您當初怎麼就沒能一劍砍死李青呢……」
李熙分外憤怒,卻又無可奈何。
朱翊鈞更是要氣暈了,吼道:「申時行,朕命令你過來!」
申時行不為所動,依舊沉浸在悲憤之中,一口一個「太祖」,一口一個「成祖」,一副山河崩碎、國將不國的悲慟……
興許是情緒到位了,申時行說著說著,竟真的有了死志。
眼瞅著內閣首輔大學士要以死明志了,朱翊鈞更怒更急,卻又還好關鍵時刻情急生智,趕在申時行以頭撞柱前,兩眼一翻,不省人事……
「皇上,皇上……」李熙也吃不準是裝的還是真的,當即大吼,「太醫,快傳太醫——!!」
……
……
寢殿裡。
張學顏緩緩睜開眼,卻見自己正躺在躺椅上,一個太醫正在給自己針灸,面前是皇太后、皇后、太子、李大學士、申大學士,還有好幾個太醫……這些人並未關注自己,都圍在龍榻前,個個慌張。
透過縫隙,他看到了龍榻上的皇上……
張學顏立時驚坐而起,搶撲上前,急急道:「皇上,皇上這是怎麼了?」
聽到張學顏的聲音,「昏迷」中的朱翊鈞輕哼了一聲,緩緩睜開眼,兩眼無神地呢喃道:
「發生什麼事了?」
朱常洛:「父皇,你感覺如何?」
「還,還好。」朱翊鈞緩緩坐起身來,掃視一周,自語道,「我想起來了,是張愛卿、申愛卿他們來找朕……算了,你們三人都回去吧,公務要緊!」
李熙這會兒已猜到皇帝是裝的了,順勢道:
「皇上好好休息,臣等告退。」
「告退?」李氏不幹了,冷冷道,「闖下如此大禍,還想一句告退了事?」
李熙訕然稱是:「臣等有罪!」
「臣等有罪!」申時行、張學顏也老實了。
李氏卻是得理不饒人。
雖然後宮不得干政,但作為皇太后、皇帝生母,且在大明以孝治天下的國情下,皇太后發起飆來,就是皇帝也得受著,更遑論臣子?
況且,還是臣子有錯在先!
「大明養你們,是讓你們輔佐皇帝,治理國家的!」李氏叱罵道,「主憂臣辱,主辱臣死,累皇帝如此,你們枉為人臣!讀了那麼多聖賢書,都讀到狗肚子裡了嗎?……」
李熙垂首不語。
申時行、張學顏更是被罵得抬不起頭,一個勁兒地請罪、告罪……
直至皇太后娘娘罵累了,撂下一句「能幹干,不能幹滾蛋」,揚長而去,這才勉強抬起頭來。
然後就撞上了一向溫淑恬靜,此刻卻是面若寒霜的皇后娘娘。
「三位卿家如此,可不是為臣之道,一言不合就要挾皇上,也是聖人教你們的?呵,不要拿皇上對你們的愛護,當做你們肆無忌憚的資本!」
王氏冷著臉說罷,拂袖離去。
三人唯唯諾諾稱是,剛目送其離開,太子就又發飆了:
「三位愛卿這是陷孤不忠不義、不仁不孝啊……孤是信任你們,才與你們和盤托出,而你們呢……你們辜負了孤的信任,今後孤怎敢再與你們交心?你們太令孤失望了……」
朱常洛也像皇太后、皇后那樣,一通罵完之後轉身就走。
終於,只剩下皇帝與太醫了。
皇帝沒力氣罵,太醫不敢罵,只囑咐三人皇上不能動氣、不能勞累,便離開了這『是非之地』。
大殿清靜下來,氣氛愈發沉悶。
朱翊鈞嘆了口氣,語重心長道:
「或許朕真的有不妥之處,可你們都是朕的股肱之臣啊,只因君臣政見不一就尋死覓活……這對嗎?」
李熙深深一揖:「皇上,臣等錯了。」
申時行、張學顏默然。
朱翊鈞嘆道:「你們在怕什麼呢?又有什麼好怕的呢?」
申時行還是沉默。
張學顏喃喃道:「皇上,您不能這樣……您不該這樣……」
朱翊鈞哀嘆一聲,道:
「皇帝需愛民如子,皇帝需以民為本……這些不都是你們所追求的、所希望看到的嘛,為何朕這樣做了,你們卻又堅決反對呢?」
申時行呢喃道:「因為皇上不只是以民為本,皇上是在去責任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