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清雪沒有說話。她的目光落在溪谷下方一塊巨大的灰白色岩石後面。那塊岩石後面的陰影比周圍更深一些，像是有一片濃霧聚集在了那裡。白小樓眯起眼睛看了一會兒，覺得那片陰影的邊緣在緩慢地向他們的方向移動。
「我看到它了。「林清雪的聲音很低，很平穩，「岩影后面的東西。大約五尺高，四肢著地，移動速度不快但很穩定。它在試探。「
白小樓的喉嚨發緊。他努力咽了一下，把那塊沒嚼完的餅強行吞了下去。「是什麼東西？「
「不確定。形態像是某種大型貓科動物的骨架，但覆蓋了一層灰白色的菌絲狀物質。可能是被陰氣長期浸透之後自然異化的山獸遺骸。「林清雪的短劍微微抬起了一寸，「它沒有立刻靠近，說明它對晶石的光芒有忌憚。它在等光線暗下來。「
白小樓回頭看了一眼洞內深處。楊戩的身影在腔體中的光芒映照下呈現出一個小小的輪廓，三色光芒從那個位置持續亮著，穩定而綿長。他的目光收回來，落在腳邊那塊琥珀色晶石上，彎腰把晶石拿起來握在手中，晶石的暖意順著手心向上蔓延。
「天馬上就黑了。「他說。
林清雪沒有回答。但她的短劍又抬起了一寸。
夕陽沉入地平線的那一刻，溪谷中的光線驟然暗了下去。黃昏的餘暉只在天際線邊緣殘留了一線橘紅色的薄光，溪谷內部迅速被暮色籠罩，兩側岩壁的陰影在迅速拉長、交匯、融合，最終連成了一整片深濃的暗色。
那塊灰白色岩石後面的陰影動了。
它從岩石後方緩步走了出來，身形在暮色的掩護下幾乎與周圍的暗色融為一體。白小樓只能隱約看到它的輪廓——像一隻大型的山獅，但體型更加瘦長、脊背弓起，四肢的末端似乎沒有足墊而是鋒利的骨刺，每走一步都在地面上留下淺淺的刻痕。它的頭部形狀不完整，下頜骨缺失了大半，露出參差不齊的白色齒根。周身覆蓋著一層灰白色的菌絲狀絨狀物，那些絨狀物隨著它的移動微微飄動，像是某種寄生物在操控著這具遺骸行動。
它在距離洞口大約二十丈的位置停下來，弓著背，頭部的眼眶中兩團暗綠色的幽光亮了起來。那兩團幽光在暮色中直直地鎖定著洞口的方向，緩慢地上下掃視著，像是在評估那個被琥珀色光芒照亮的入口是否值得冒險。
林清雪動了。
她從洞口走了出來，步伐穩而慢，每一步都精準地踏在溪谷河床的卵石上，沒有發出多餘的聲音。短劍橫在身前，劍身上的金光在越來越暗的天色中漸漸變得顯眼，像是她手中握著一根細長的金色燈芯。
那隻山獅遺骸的暗綠色目光從洞口轉移到了她身上。它的身體又壓低了一些，前肢的骨刺在岩面上輕輕颳了兩下，發出刺耳的尖細聲響。然後它動了——身體猛地一縮一彈，以一種詭異的、幾乎不像是四肢著地生物應有的扭曲姿態向林清雪撲來。
白小樓在洞口後面看到那一撲的瞬間差點喊出聲。但他忍住了。
林清雪沒有後退。她在山獅遺骸撲到面前的那一瞬間向左側讓開了半步，短劍從下往上斜斜地撩起，劍刃上附著的金光在山獅遺骸的腹部劃開了一道長長的口子。那些灰白色的菌絲狀物質在金光接觸的瞬間發出一陣尖銳的嘶鳴聲，像是被燙傷後發出的慘叫，迅速向傷口兩側收縮捲曲，露出了下方暗褐色的骨骼。
山獅遺骸的動作在空中滯了一瞬。它的前肢落地的時候失衡了，身體向右側歪過去，在河床上翻滾了半圈才重新撐起來。眼眶中的暗綠色幽光閃爍了兩下，變得更加明亮了一些，透出一股被激怒後的凶戾。
林清雪沒有等它調整姿態。她在那隻遺骸翻身的瞬間已經欺身上前，短劍橫斬，金光在暮色中劃出一道完美的弧線，精準地切入了山獅遺骸的頸椎骨縫中。只聽一聲清脆的斷裂聲響，山獅遺骸的頭顱從身體上脫落下來，滾落在河床的卵石上，發出沉悶的骨碌聲。失去頭部的身軀在原地抽搐了幾下，四肢的骨刺在岩面上刨出了一片雜亂的刻痕，然後慢慢不動了。
那些灰白色的菌絲狀物質在山獅遺骸停止動作之後迅速萎縮、乾枯、碎裂，變成一蓬蓬灰白色的粉塵從骨骼上脫落，被夜風吹散了。幾息之間，那具瘦長的骨架就變成了一堆散落的白骨，骨頭上還殘留著淡淡的暗綠色痕跡，但那些痕跡也在迅速淡化消失。
林清雪收劍，退回到洞口。她的呼吸依然平穩，短劍劍身上的金光沒有一絲顫動。
白小樓這才把憋在胸口的那口氣吐出來。「好……好厲害。「
林清雪沒有接話。她的目光掃向溪谷下方的更遠處——暮色中隱約能看到更多細小的幽光在黑暗中晃動，大小不一，顏色從暗綠到幽藍不等，分布在溪谷兩側的山坡上和岩石縫隙中，數量在持續增加。
「剛才那隻只是探路的。「她說，「真正麻煩的在後面。「
白小樓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後背的寒意比剛才更甚。「有多少？「
林清雪沉默了一瞬。「二十七個。還在增加。「
白小樓把琥珀色晶石舉高了，讓光芒更加充分地照向洞口外圍。晶石的光芒在夜色中像是一面明亮的盾牌，把洞口周圍大約十餘丈的範圍照得清晰可見。那些遠處的幽光在接觸到光芒邊界的時候會停頓一下，稍作猶豫之後緩慢退回去一些，但沒有徹底散去。
「晶石的光能攔住它們多久？「白小樓問。
「天完全黑透之後，光芒的威懾力會降低。「林清雪在洞口邊緣盤坐下來，將短劍橫在膝上，保持著隨時可以出劍的姿態，「陰氣越濃，那些東西的耐受性越強。等到後半夜陰氣從山體內部外泄量達到峰值的時候，它們的膽子會比現在大得多。「
白小樓在她旁邊蹲下來，把晶石放在兩人之間。「那……我們能做的，就是儘可能守住，對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