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戩站起身來。他的身體在站起來的那一刻輕微搖晃了一下，但他很快穩住了身形，右手扶在石柱頂部火焰旁邊的位置借力站穩。他低頭看了一眼凹槽中那簇金紅色的火焰，火焰在感應到他的目光之後輕輕晃動了一下，像是在做最後的道別。
「辛苦了。「楊戩說。聲音有些啞，但語氣溫和。
那簇火焰在他說完這兩個字之後慢慢收攏、回縮，從一簇半尺高的火焰變回了一團拳頭大小的光球，又從光球變回了一枚金紅色的光點，最後一閃——熄滅了。
凹槽中只剩下那些金紅色的粉末，靜靜躺在槽底，顏色比之前更加鮮艷了一些，在符文光芒的照耀下泛著溫暖的微光。
楊戩將手從石柱上移開，轉身向洞口方向走去。他走路的步伐比平時慢了一些，但步態依然沉穩，身上流轉的三色光芒在完成節點修復之後從激烈的流動狀態重新回到了平穩的脈動狀態，金光居中，琥珀色和乳白色分列兩側，三色在經脈中緩慢迴圈著。
他走出洞口的時候，東面的天際線剛好泛起第一線淺金色的晨光。晨光從山脊線的邊緣溢位來，將溪谷上方的天空染成了溫潤的蜜色。那些夜色中游弋的暗綠色幽光在天亮的瞬間紛紛消退隱去了，像是被光照驅散的黑影迅速縮回了陰影深處，山坡上和溪谷中恢復了清晨應有的寧靜。
林清雪收起短劍，從洞口邊緣站起來。劍身上的金光已經徹底暗淡了，她把劍插回腰側的鞘中，看了一眼楊戩的臉色。「你體內陽氣的消耗量比我預估的少一些。「她說。
「火種比我想像中儲存得完整。「楊戩說，「第五節點的守護者在封印沉入陰氣之前做了充分的準備。她把最後一絲陽氣凝聚成了持久燃燒的形態，八百多年來一直在維持著最低限度的火種不滅。我們做的只是把燃料續進去，把火重新添旺。「
白小樓把晶石遞還給楊戩。晶石中的琥珀色光芒比昨晚暗了一些，但依然在持續發光。楊戩接過晶石握在掌心中，一縷金色光芒從他掌中滲入晶石，將晶石的光芒重新補充到了全盛狀態。
白小樓長長地吐了一口氣，整個人靠在洞口的岩壁上坐了下來。熬了一整夜之後他的眼皮沉得像是灌了鉛，渾身的骨頭都在叫囂著要休息。但他還是強撐著看向楊戩：「老大，第五節點……算修好了？「
楊戩點了點頭。「同心圓陣已經滿功率運轉了。現在第五節點的陽氣正在沿著地脈通道向北和向南兩個方向輸送，其中北向通道和第四節點釋放的陽氣通道連線，南向通道會在打通之後與第六節點的入口銜接。「
他在洞口邊緣坐下來，閉了一下眼睛。丹田門戶中，第五節點的金紅色力量已經加入了迴圈體系，與琥珀色、金色、乳白色三種力量融合在一起，在門戶內部形成了一圈五色交織的光輪。那輪光紋比之前更加飽滿、更加明亮，五種顏色的光絲在旋轉中互相纏繞滲透，在交界處形成了溫潤的過渡光譜，整個光輪的脈動頻率比之前更加沉穩有力。
「加上第五節點，我們完成了五個。「楊戩睜開眼睛說，「還差四個。第六節點在南面，根據玄清子的陣圖示注，它的載體形式應該是水體——地下暗河的匯聚處，封印力量以波動的形態儲存在水流之中。「
白小樓聽到「水體「兩個字時打了個哈欠，然後又把自己嚇醒了。「第六節點也在……地下？「
「地下暗河。「楊戩說，「在更深的深度，大約在五百丈以下。那裡的封印結構需要完全不同的修複方式，不像前面幾個節點有固定的載體可以對接。「
他站起身，站在洞口邊緣向西望去。晨光已經鋪滿了整片山脈，那座暗灰色的主峰在他們身後沉默地矗立著。山腰以上那些裸露的灰白色岩面在晨光中呈現出溫暖的橙紅色調，那些在陰氣侵蝕下形成的暗灰色斑塊正在晨光的照耀下緩慢退去——山體內部陰氣結晶層瓦解之後，地表溫度正在逐步回升，白霜在融化，植被在復甦，雖然還需要更長的時間才能徹底恢復，但那種「巨大的傷疤「的觀感已經比他們昨天初到的時候淡了許多。
楊戩收回目光，向東面他們昨晚宿營的草坡方向看了一眼。「先回去休整。今天白天把精力恢復足，明天一早出發前往第六節點。「
白小樓如蒙大赦般地鬆了口氣，從地上爬起來把包袱收拾好。林清雪已經在洞口外面那棵枯樹上把短劍擦拭乾淨，歸鞘之後將它橫背在身後。
三人沿著乾涸的溪谷向下走去。晨光在他們身後鋪展開來，將整條溪谷照得明亮而溫暖。洞口的琥珀色光芒在晨光中漸漸顯得不那麼奪目了，像是完成了整夜值守的守夜人終於可以在天亮之後放心地收斂光芒、退入暗處休息。
走下山腳的時候，白小樓回頭看了一眼那座主峰。山體的輪廓在晨光中清晰而穩當地立在天地之間，那棵松樹在他們回望的一瞬間微微晃動了一下樹冠，像是有一陣穿過山脊的風恰好吹到了它身上。白小樓不知道那是不是巧合，但他覺得那棵樹在搖動的時候好像朝他們的方向微微偏了一下樹冠的角度，像是在目送。
他轉回頭，加快腳步跟上了前方兩人的步伐。晨風中帶著松脂和泥土的氣息，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金紅色暖意從山體深處滲出來，融入了清晨微涼的空氣中。
五枚節點完成了。
還有四枚。
…………
晨光漸盛，溪谷中的溫度開始回升。三人沿著來時的路徑向東面草坡走去，腳下的碎石在陽光下泛著灰白色的光。白小樓走在最後，腳步虛浮，幾次差點被凸起的石塊絆倒，但他強撐著沒有出聲。走在前面的楊戩忽然放慢腳步，頭也不回地說了一句：「白小樓，手扶著我的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