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昏沉。
太虛之中色彩黯淡,悲眉駕風而行,心跳如同鼓打,埋頭一路向東,瘋狂地飛馳著,心中卻萬分怨恨起來:
『鄒秤…這個唯恐天下不亂的畜生…死了還要害我一把…』
無他,鄒秤奔逃出城,當然是一路向北,李周巍也一同向北追,把他們這些和尚嚇得魂不附體,原本向北的一個個改了方向,四散而逃。
「全完了……」師尊在那天光下粉碎的景象,如同夢魘一般在眼前不斷反覆,不知怎地,悲眉隱約慶幸起來:
「還好……還好……當年差點就結怨了……」
他當年奉命,配合善樂攻取庾氏,一度撞上了那個李闕宛,因為同行的明威畏頭畏尾,沒能成功交戰,只各自逃去……想必到了今天,那魏王也記不得他……
「我倒是要謝一謝那明威……聽說李周巍、李曦明十分愛護那女娃,當時真鬥起來,只恐今日我早沒了性命!」
可危險過後,他心中升起的猛然是暗暗的喜悅。
白山寺弟子眾多,悲宇輩的頂樑柱卻就那麼幾個,如今悲船悲持悲願全都出了事,豈不是讓他當了家!
「悲船那個挨千刀的,費盡心思討好老東西,到頭來還不是法身盡毀?道統的事情,終究看機緣運氣!」
「可惜……老東西死之前還要保悲願……也不知活下來沒有……把握這次機會,我大有概率邁進六世!」
想到這兒,他心中狂喜,速度也加快了幾分,不曾想前方突然閃出一片金光,一個中年和尚乘光而來,滿臉笑意,喚道:「這位同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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悲眉遠遠地瞧了一眼,驚喜道:「燈頭首!」
要知道,悲眉雖然已經飛馳出去許久,仍怕那麒麟追上來,見了這麼一位六世的同道,可謂是欣喜萬分,忙道:「燈頭首!燈頭首是來接應我來了!」
燈頭首聽了他的話,先是怪異的一愣,心道:『野狗一般的人物……也配我接應……』
這下微微眯著眼,面上仍然掛著笑容,道:「哦?」
悲眉見到他的模樣,也是一愣,燈頭首卻顧不得那麼多了,忍不住道:「我看著西方異象沖天,這是怎麼了?」
悲眉這才明白過來,眼前的人多半是大羊山派過來勘察情況的,萇嘆了一口氣,道:「當然是被打死了……」
他憑藉著自己在城頭上聽的那隻言片語,喃喃道:「魏……哦……是揭諦……揭諦大人得了『至命除』,神通圓滿了……不對,先走先走……到這些地方再說話……」
燈頭首聽了他這話,在原地呆了呆,很難把眼前人的話拚湊成有意義的句子,暗自領悟:『這野狗嚇瘋了……胡言亂語……』
不過他也懶得和眼前的人多言,翻過手來,道:『我有一寶貝,請道友一看!」
悲眉還沉浸在這股震撼之中,猛然驚醒,有些呆呆地轉過頭來,正見著燈頭首抬掌,露出袖口的金色紋路,好似有萬千符咒在爬行,隱隱約約匯集成三個字:【慕填略】。
這金字一閃而過,燈頭首已經一掌拍在了他面上!
這一掌不輕不重,沒有任何法力加持,悲眉卻好像是一個凡人,被打得頭暈目眩,眼冒金星,淚水橫流,五官火辣辣地生疼,好一陣才緩過來,道:「頭首這是做什麼!」
燈頭首笑道:「道友!隨我回倥海罷!」
悲眉面上的憤怒一閃而過,卻又僵硬在臉上,他有些麻木地抬了抬頭,感受著自己身上氣息如同潮水一般滑落……
慈悲釋土離自己越來越遠,真靈映照已經被轉到了不知名的遠方!
燈頭首自然是奉了淨海的命令出來的——這摩訶在玄天之中焦急的直打轉,如今一看似乎是危機化解了,連忙派他出來救人性命。
可悲眉只覺天崩地裂,駭道:「怎麼可能……」
「你……你們……好大的膽……」
悲眉有小半神妙都在慈悲加持上,如今根本無法動搖,燈頭首還沒有什麼動作,他半句話已卡在嘴裡,面色如蒼白如紙,退出一步,猛然吐出口血來:
「噗!」
緊接著是劇烈的咳嗽,他吐出一口又一口的琉璃金沙,只覺得天旋地轉,堂堂五世修為,竟然一瞬間被折損一世!
他好像是一個宿醉的凡人,搖搖晃晃的站立,卻只能下意識壓制自己崩潰的修為法體,眼中儘是驚駭與憤怒……
悲眉知道那位有山聖是怎麼投到白家釋土裡的,自然也知道倥海意味著什麼,可這也給他帶來的無邊的驚駭,第一個閃過他腦海的念頭便是:
「他們怎麼可以如此草率輕易的改換真靈映照……」
緊接著,他已脫口而出:
「你們怎麼敢!」
燈頭首冷冷地看著他。
悲眉含著口中的血,終於反應過來,不驚反怒,道:「欺我慈悲道大敗,無故搶奪我道摩訶……縱使你背後是法相,也絕不能善了!你……真是肆意妄為!」
「我如何不敢……」
「這可是法相行走之間的諾言……你?只不過是收一點利息而已!」
這句話如同晴天霹靂,將悲眉鎮壓在太虛之中,正是因為他是白山寺的摩訶,知道內情,更知道對方這句話的分量,一時竟然無言以對。
燈頭首則淡淡地道:「悲眉道友!醒悟罷!」
這一剎那,這位摩訶猛然明白了他的意思。
改換真靈映照是那一位法相獨有的本事,自己已經徹底回不去慈悲道了,而自家一切的一切都被掌握在了那位淨海摩訶手裡!
「哪怕此舉引發了自家法相不滿,我的分量也絕不值一枚可以用來交易的籌碼。在這個危機關頭,緣善已經身死道消,為了保住有山聖,慈悲道指不准要讓出更多東西……」
這一瞬,他面上的驚恐如同春風解凍一般化開了,連忙將雙手合十,做出恍然大悟的模樣,道:
「我悟了!」
他垂下兩行淚來,道:「緣善不仁不義,慈悲道欠我傳經一道甚多,小修……小修有幸投入倥海……真是萬世之幸……」
「對嘍!」
燈頭首含笑點頭,道:「悲眉道友,這下可以告訴我……西邊發生了什麼了罷?」
悲眉一愣,明白對方不信自己的話,只能重複道:「我實不知……反正是聽我那師尊死前喊過……好像是魏王修了個『至命除』……」
「停。」燈頭首揉了揉眉心,打斷了他的瘋言瘋語,解下身上的袈裟,在對方怔怔的目光中將之披在了悲眉身上,道:「去罷。」
悲眉拎起袖子看了看,疑道:「這是去?」
燈頭首挑眉,道:「當然是給你的同門看寶貝!」
「喔……」
悲眉咽了口唾沫,一下就懂了對方的意思,道:「明白了……」
他硬著頭皮,駕風而起,判斷著當時匆匆一眼,看到的幾個同門大抵的方向,改往北方飛了一陣,果然看到一片灼灼的金光在升騰。
那摩訶原本驚慌失措,終於見了他,大鬆口氣,諂媚道:「師叔」
悲眉身為白山寺弟子,在這些同道之中是極有分量的,心中雖然大為心虛,仍然端著架子,道:「啊……你過來!」
啊良摩訶不過一世,自然巴不得攀附在他身邊,匆匆地駕風過來,猛地看了一眼,才發現他已經跌落到了四世,大駭道:「師叔,你這是……」
「用了一些秘法……」
啊良立刻領會了,畢竟對方跑起來驚人得快,肯定是用了什麼特殊的秘法,遠遠不是自己能夠看的,一時間修為削減也算是正常,悲眉已經漸漸進入了狀態,心中暗道:『開弓沒有回頭箭,到時候法相計較起來,總不能只死我一個……』
於是掂量了一下袖子,蓄勢待發,雖然對方明明已經到了近前,只要抬手就可以,以自己的修為也能讓眼前的人完全反應不過來,可不知怎的,他又想起了燈頭首離去時的話語:『萬一這是個重要口誤之類的……』
他只好收拾情緒,露出個笑容來,道:「師叔……給你看個寶貝!」
他只好抬頭去看,卻不想這師叔抬起手,面色肅穆鄭重,不分青紅皂白,重重地往他臉上蓋了一巴掌!
「啪!」
他被這一巴掌抽得原地轉了一圈,有些愣愣的抬起頭,先是看了一眼師叔,很快驚悚的低下頭去看自己的雙手,過了好一陣,噴出口血,喃喃道:「啊?」
悲眉雙手合十,喃喃道:「師叔一個人不大敢去,勞煩你陪著了……」
他眼為太低,在釋土之中也沒有什麼建樹,這下倒是沒有受什麼太重的傷,在原地站了站,沉默了許久,他倒是聰明,琢磨了好一陣,抬起頭來,泣道:「師叔!俺也怕啊!」
見了他的淚水,不知怎地,悲眉心中一下舒服了,連忙把這個師侄的手捧起,泣道:
「那就走……給他們看寶貝去……」
燈頭首這頭到了釋土中,看著那晴空萬里,高廟之上,老和尚滿面笑容,正在烹茶,好像很得意,恨不得高歌一曲。
他識相地落下來,也堆出滿臉笑容的,道:
「大人,這是……」
淨海樂道:
「還是人家大慕法界的消息靈通!」
他道:
「法界派人翻越過太行,就站在山頂居高臨下,看著常郡,本想是事有不對,就出手相助……沒想到,目睹了一切,嚇得那個法原屁滾尿流……」
燈頭首喃喃道:
「我收了那個悲眉進來,那傢伙嚇得腦袋有點不靈光,說什麼『至命除……』」
「是『至命除』。」
眼前的老和尚嘿嘿一笑,道:
「有個姓劉的身上有玄符,借了一道神通給他,打得驚天動地,據說法界那裡已經有判斷了,是金一道統早早埋下的子……」
聽了這話,燈頭首算是明白了,道:
「原來如此……那悲眉說得也不算錯,小修還以為他被打壞了腦子……」
淨海笑了一聲,聲音痛快起來:
「好好好……這緣善……敢來算計我,正趁著這個時間,好好讓他慈悲道吃上一虧!」
他冷笑道:
「海內的歸魏王所有,可海上的那些大小島嶼,他們分心難顧,豈非歸我們所有?」
燈頭首愣了愣,有些猶豫道:「可……東海乃是龍屬地界,與慈悲道爭奪多年,如今我們勢單力薄,貿然前去,只恐被兩方所夾擊……」
「這才要把你叫回來!」
淨海不慌不忙,道:
「且看……」
他抬起手來,亮出掌間那一金綢,燈頭首連忙行禮上前,匆匆接過來了,仔細看了兩眼,喃喃道:
「賀表?」
淨海站起身,神色恭敬,道:
「今日,我傳經一相……亦奉明王,尊為【明光清宇護世諦】,號【大頜明方】!」
燈頭首就有所猜疑,只覺得腦海中轟然作響,一下明白了!
「魏王大破燕人,無論是收兵回府,還是乘勝追擊,都必然少不了從旁牽制之人,此刻投靠,正是用時……慈悲道每退一寸,都會有大量的僧侶法師流入我道!」
「魏王又與那龍屬交好,只要承認揭諦,歸附明陽,海上的局面轉瞬化解,只要專心對付慈悲道——指不定龍屬還要幫忙?」
他唯獨沒想到的是,這個送表的人選竟然是他燈頭首!
這頭首抬起頭來,看見了淨海意味深萇的目光,這老和尚道:
「我曉得你曾做過些不乾淨的……當年留下那個天素,也是別有用心——好就好在你也是個頂沒用的,啥也沒做出來……特地派你去,可不要辜負我的用心……」
燈頭首聽了這話,不知該怒還是笑,恭敬地接住了,心中到底驚喜不已,有了這一份面見李周巍,呈送賀表的緣分,自己能留個好印象,這就是天大的好處了!
於是他再三謝過,道:「小修這就呈送魏王!」
淨海笑道:「還叫魏王?」
燈頭首連忙低頭,恭聲道:「是揭諦……是護世諦……是大頜明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