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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41章 抉路

2026-09-08 00:08:50 作者: 季越人

  洞府暗沉,李遂寧咳嗽了兩聲,眼前依舊是天旋地轉,眼冒金星,那柄沐寒的法劍仿佛忽然插在自己的胸膛之中,傳來一陣又一陣的刺痛。

  他劇烈地喘息著,胸口仿佛壓著塊讓他難以翻身的大石頭,李遂寧掙扎了好幾次,終於翻過身來,一手扶著冰冷的石壁,一手吃力地按在胸口,天素的迴轉帶來的性命損耗,一次比一次恐怖,李遂寧渾渾噩噩,意識不清,不知坐了多久,喉嚨中止不住的腥甜才緩緩平息下去。

  「姚貫夷···?」

  如果說一次又一次推演以來,李遂寧對姚貫夷的恨與殺意早已滔天,如今卻好像陷入了一片深海,又冷又沉,以至於無言以對。

  他身軀消散時的那句話仿佛還在耳邊:「可惜,都是假的…」

  李遂寧沉浸在痛苦之中,他搖了搖頭,那股壓在心頭的、仿佛要將他擊垮的窒息感並未褪去,讓他艱難地喘息著,可他很快意識到了這一點。

  「李絳遷…我知道…我們錯在哪裡了…」

  他直起身:「我們錯在……給了你太多支持,太多時間。」

  洛下的那場大變動,李遂寧縱然有疏忽,可對方提供的默契與配合同樣必不可少,如今看來,已是很明顯了。

  「第一點…勾結司徒霍…」

  司徒霍是什麼人?此人雖說利慾薰心,卻貪生怕死,一邊有大道統的督看,另一邊也有陰陽的威懾,在何種情況下,他可能和這位明陽的長子勾結,一同投入法界?

  「雖然說明陽隕而六王死,他內心深處絕不願意陪著魏王去證明陽,可真正給他膽子的,只能是他背後的另一家主人……」

  「金一道統。」

  這也是為什麼姚貴夷最後要說一句【不要相信金一】!

  「洛下的事情,金一絕對插手了,也正是他們通過司徒霍的插手,使李絳遷的野心極度壯大……」

  這絕對是一個極為詭異的消息。

  要知道,金一道統一向以勘滅明陽為已任,想要殺害李干元的心是最重,無論是破蜀還是破燕,背後都有這一道線的影子,可憑什麼在洛下,利益至上的金一道統一反常態地站在了李絳遷身後?

  那只有一個可能……

  在他們看來,李絳遷投釋給李周巍的幫助,要比六王輔佐大得多。

  到了此刻,這答案便呼之欲出了。

  【以父殺子】!

  明陽根本的四道之一!

  他仍然覺得天旋地轉,眼中的色彩昏暗,在這一瞬間,他終於徹底讀懂了李曦明那絕望般的沉默與李闕宛的淚水。

  所以,推演之中誘發的長子投程,不僅僅是給姚貴夷在推演之中與我溝通的機會,也是,將全天下的想要推動的那個結果擺到我的面前。

  湖上的大人,也是這個意思麼,善樂空無,是代表他的意志,在和法界交涉麼,還是說,是我的意志?

  前世的李遂寧並未陷入這三年多的天素迴轉,面對李絳遷的些許試探,他僅僅是默默不給予回應,達成了默許的姿態!

  湖上的沉默,讓他面對多方達成默契之下的誘惑,終究選擇了邁出那一步,不再將自己的性命寄託於魏王身後事。

  李遂寧來不及定神休息,只是匆匆站起身來,推開了洞府的大門,踉踉蹌蹌的到了這大殿之中——此地同樣被封閉了,一片黑暗,沒有任何一盞法燈。

  眼前一片昏黑。

  可他定了神,終於在黑暗中發覺了兩點金黃,幽幽渺渺,如同鬼神。

  

  殿中坐著一人。

  此人一身絳衣,金眸暗沉,端坐在大殿正中,那張面孔直勾勾地朝向他洞府的門扉,此時此刻正平靜的注視著他。

  那張臉狹長眉,因為臉頰略微消瘦而顯得陰沉,可他的眉骨隆起,呈現出一種奇特的、具有攻擊性的氣勢。

  在撞見這張臉龐的第一眼,李遂寧不可遏制地升起無數或是冰冷或是憤怒,甚至是愧疚的情緒,可這一切很快如同殘火一般在他眼眸中熄滅了。

  他來不及分辨眼前的人為什麼會從北方回到此地,為了遮掩自己的情緒,立刻晃晃悠悠地道:「族叔。」

  下一瞬,一隻手已經扶住了他,和煦的神通法力渡入體內,耳邊則傳來眼前的男子平和甚至有些沉重的聲音:「你晚了半年才出關,可有麻煩?」




  「他指著時間……半年前就從北方回來,在這殿中等候了,為的就是第一個見到我……」

  李遂寧要第一個見到他,至少在李闕宛、李曦明之前。

  李遂寧勉強一笑,道:「無傷大雅……」

  眼前的人靜靜的凝視他,似乎在分辨他面上的痛苦是不是因為性命的損傷,很快將他扶到了主位上坐下。

  李遂寧下意識般想跳起來,卻被眼前的真人按住了,李絳遷後退一步,這才在他身側的台階上坐下,嘆道:「父親,昭景真人也閉關……我不得不替看北方,至今已是兩載有餘,家中無人主持,可你的事情……我一直記掛在心。」

  「正巧,我這神通也差不多圓滿,如今正在凝練下一道仙基,對紫府來說也算是簡單之事,這便留下來找你……見到你出關,我也放心了……」

  李遂寧坐了好一陣,腦海慢慢清晰起來,這才看見這真人平靜卻又直勾勾的視線。

  李絳遷笑道:「此番應當北歸,可有什麼要囑咐我的?」

  李遂寧張了張嘴。

  兩人之間陷入了詭異的寂靜,整座大殿無聲無息,可李絳遷並不急,他只是側面對著他,靜靜坐著,就這樣等待著。

  不知過了多久,李絳遷好像想起了什麼,這位絳衣的公子站起身來,負手而立,狀似不經意地道:「如今湖上有羈絆的釋修已經漸多了,前幾日,法界有個叫法常的去了蓮花寺,要借一樣寶物……叫……」

  李遂寧失魂落魄般地脫口而出:「【紫金景元寶燧】……」

  李絳遷目光亮起來,他聲音又低又沉,緩緩地像是從唇齒中擠出來的:「是。」

  這一剎那,李遂寧感覺到渾身的血液都從四肢百骸湧上了腦海,伴隨著強烈的眩暈感,仿佛要將他的心智給撕碎,整座大殿依舊寂靜,他的耳邊卻轟轟作響。

  他明白,一條分歧的路已經擺在了自己面前。

  選擇。

  天索推演間隔的時間不長,可上一次推演剛剛結束,他此刻步入的一定是現實,他的每一言每一語,都將是不可更改的註定。

  只要他開口......輕輕地將所有謀劃全盤告知,把所有的秘密都說出來,一切的一切都會被扼殺在無形之中......

  洛下之變?不復存在了,這位叔父,這位昶離真人興許會因為他的恐嚇而收心,靜靜的坐鎮北方。

  興許。他可能任由萬千動搖而不動心,也可能在司徒霍的勸說下仍然走向這條道路,從而因為知道了自己最後的結局而變得更狠毒,更決絕,更不擇手段......

  這一刻,兩個世界在他眼中交錯來回,李遂寧深深地凝望著他,看著眼前靜靜地,滿臉誠懇與平和的

  李絳遷,動了動唇。

  沉默。

  似乎是害怕做出決定,又像是拖延時間,李遂寧道:「你聽說了……」

  於是絳衣男子開口了。

  他道:「我聽說,成與不成,我們最後都會死。」

  醞釀許久的話語在李遂寧的唇齒之間凝固了,在燦燦的光彩照耀之下,他失神地望著眼前的真人,李絳遷卻抬起一隻手,伸出兩根指頭,指了指自己的雙眼:「所有……」

  「金色眼眸的人。」

  這話像一桶冷水一般澆在李遂寧身上,將他的一腔熱血澆了個冰寒徹底,他靜靜地望著眼前的人,龐大的回憶再一次流轉而回。

  第一世。

  只有第一世,他活到了明陽證道之後。

  那時,魏都證道,人間浮現第二顯。

  霎時間,他仿佛重新置身於白雪紛紛之中,懷中抱著那中年人,那位家主發出痛苦的呻吟,緊緊抓著他的袖子。

  「明陽血脈必須斷絕……否則……他們寢食難安。」

  一個恐怖的問題終於浮現在他心頭。

  「如果魏王成了……然後被北方的真君暫時打落壓制,甚至是殺害,那他們下一步要做什麼……」

  「當然是殺死所有金眸子,防止魏王【父奪子愛】,在子嗣的軀體上復生……也就是說,這幾位殿下,無論魏王是成是敗,從來都沒有活下來的機會……」


  他抬起頭來,對上了李絳遷平靜帶著一點笑意的目光,這張臉龐終於與曾經那一張瞎了一眼,帶著烈火的憤恨臉龐融合在一起。

  「這,才是他憤怒的原因,『那時,不是我的計謀讓他錯過了與男主的約定……而是他知道,已經來不及了。』」

  在長久的寂靜之後,李絳遷終於開口,他甚至有笑容了,輕輕地道:「法界要用,便讓他們用了,只是此物貴重,可不能輕易放了,若是草草了事,豈不是枉費了一番心思?」

  李遂寧聽了這話,露出一點笑容,道:「我也是這樣想的。」

  李遂寧道:「萬萬快不得。」

  他知道眼前的人已經有了打算,可李遂寧心中早就沒有了半分慌亂,重來一世,他豈能再容忍前世傷亡百萬的大動亂!

  而他,如今不但知道李周巍的出關時間,更知道這魏王會以神通圓滿的姿態出關!

  「無非是拖……既然已成定局······不能讓他像前世一樣······三神通就動了心思,要讓他帶著野心,到四神通甚至更久後踏入法界……」

  「大人不喜歡的是他投釋麼?未必,姚貫夷說得不錯,是傷亡太大了,可我不需要賭他的欲望,只要時間拖得久了,他投釋以後就沒有破壞局面的時間……」

  「因為那時,魏王要出關了。」

  李遂寧微微低頭,心中只有無限的冰冷:「如果事到不得已,我早已發誓了,誰都可以犧牲,只要能保住一切,不會有傷亡百萬之眾的大動亂來打亂魏王突破的心念,我李遂寧亦可以犧牲,當然……」

  「還有你李絳遷。」

  他重新抬起頭,李絳遷也正凝望著他,二人相視而笑,似乎達成了默契,可李絳遷轉過身來,目光便好似浸在某種寒水裡,徹骨難言,很突兀地道:「那個王渠綰,我已經找到了。」

  這打破了大殿之中的寂靜,也給了李遂寧喘息的時間,腦海中也隨著這個名字浮現出一段又一段的回憶。

  王渠綰,第一世中,這位曾經出身湖上,後來成就真人的王渠綰,一度率人攻破了湖上,李遂寧深有憎恨,可在上一世,王渠綰早就死在了李絳遷手裡……

  他浮現出笑容來,道:「找到了,那是好事。」

  「啪嗒…」

  隨著眼前青年的輕輕拍掌,整座大殿的燈火猛然間明亮,一道道光暈染紅了四方,李絳遷緩緩回身,那雙金眸直勾勾地盯著他,道:「可是…遂寧…我怎麼覺得他無罪呢…」

  李遂寧挑眉,聽著眼前的人,道:「要算起來,他幫我們找到過寶物的線索,還算有功之臣了。」

  李遂寧緩緩抬頭,面無表情地注視著他,李絳遷則很輕鬆地笑道:「我忘了!你能料過去未來之事…可是…」

  他側目,淡淡地道:「我覺得,他雖然常有二心,怎麼也算一位有功之臣…李遂寧,世事變化無常,你會因為一個人沒有發生,也未必發生的罪行,而將之除去麼?」

  霎時間,整座大殿的火光仿佛都在兩人之間凝聚,淡淡的太陽色彩瀰漫在四方,兩人之間好像有一道無形的甬道,隔離出千萬里遠,那雙金眸冷冷地看著他:「你會麼?」

  短短的沉默後,李遂寧抬起頭,他笑道:「殿下,我知道一個人會。」

  李絳遷似乎沒有預料到這個答案,他挑眉,道:「誰?」

  李遂寧靜靜地道:「你。」

  李絳遷抬起頭來,笑著看了他一眼,他面上的冰冷色彩終究消散了,這位殿下抬起眉,笑道:「不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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