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地澄澈。
廣塬天中色彩變化,如霧一般的白氣翻滾著,院牆矗立在山頂,隔絕內外,徐角言從山外回來,神色中帶著些許閒適。
而他的身側,少年正乖乖跟隨著,到了這觀前,徐角言似乎察覺到了什麼,轉頭道:「看來有客人來訪,既然有書信就先交給我。」
「是…」
吳青岩抬了手,雙手把信交到他手裡,徐角言收到懷裡去,這才邁步上去,推門而入。
在他的上方,中年道人正倚在榻間,手捧著書卷,與他相對而坐的是另一位面色略沉的真人,徐角言微微一愣,道:「呂真人來了!這是…」
這位前來拜訪的客人正是呂安!
面對大名鼎鼎的呂家後裔,徐角言當然也是客氣的,呂安面色卻不算好看,靜靜地坐著,似乎無暇他顧,只是向他點頭。
於是轉過臉去,低聲道:「這事…」
上方的中年道人抬了頭,道:「你可認清了?」
「是。」
呂安聲音略低:「龐異回來的時候…我特地在洛下等他,用了族中的靈寶觀看,確實是一位築基,修的也確實是折焚盡…」
他嘆了口氣,道:「姚大人你看這事…」
這個一向嚴肅的真人面上也多了幾分苦澀,聲音略微低沉:「上次的事情…我知道的太晚,明哲保身,也並未多說,魏王雖然沒有說什麼,可那位殿下多有警告,如今眼看著又要出這麼一檔事…」
「等到魏王再次出關,恐怕是天下獨一位的了。」
他面色複雜道:「何苦呢…何苦這樣折騰我們…陰陽之局固然重要,可偌大的中原…諸仙族難道就不重要了麼!本以為熬到了今天,很快一切就會過去…」姚貫夷抬起頭,目光平靜:「你若是知道李周巍在乎的是什麼…就不必來問我。」
呂安得了這樣的答案,終究默默垂頭,起身告辭,推了觀中的門出去了,徐角言好像沒有細聽,只把那書信轉交給道人,道:「這是王真人的信,已經托人要回來了。」
姚貫夷面上有了些笑容,他並不打開,而是隨手拿起扔到袖中,笑道:「玄樓出關多時…這個好消息正好帶給他。」
「衛真人神通圓滿了!」
徐角言先是一陣驚喜,可對他來說這本是意料之中的事情,很快又沉入思緒之中,半是憂慮,半是勉強地一笑,道:「好不容易有一陣清閒。」
老人道:「自明陽的亂局波及到北方,這日子是一天都沒安生過,後來又冒出個蕭初庭…緊接著符檀萱也…瞎!如今莫不是又要怎麼了…」
好一陣,才聽到上面的中年道人回過神來,問道:「東穆天那裡怎麼說?」
徐角言道:「沒什麼動靜。」
老人道:「真是奇了…這一陣偃旗息鼓的回去了,如今好似很平和。」
姚貫夷頷首,神色中多了些莫名,輕聲道:「難怪…」
可老人沒有察覺太多,只是匆匆在他跟前坐下來,把自己的竹杖放到一邊去,抿了茶,這才道:
「聽說,李周巍回去閉關了,洞天內外,各門各道···都很慶幸···說是載歌載舞都不為過···」
他捋捋鬍子,仰天長嘆:「真是被他折騰慘了!」
這老人雖然不曾外出,這些日子裡卻沒有半點可以安身修道的時間,幾乎都在為了外界之事奔波,極有感慨:「你看看···多少門戶的真人,多少三玄的子弟,通通被他捲入了這場紛爭,上至龍亢著、馮修,下至顧攸、姜儼,乃至上虞家這樣的世家的大真人,都不得不到他手底下去稱臣…」
徐角言嘆了口氣:「忍著忍著……也終於到這一天了···底下的人都在問,大概什麼時候出關···」
姚貫夷從始至終捧著茶盞聽著,好一陣道:「【天下明】其實不簡單,他又不能按常理度之,如今過去三年,怎麼也成了仙基了,再過個三五年,神通也就成了…」
他頓了頓,感慨道:「他明陽命數加身,又氣吞南北,這一道命神通,興許不用修就圓滿了!」
「好!好!好!」徐角言聽了這話,不憂反喜,像是卸下了重負,連道了三個好,擺著手,道:「這麼多年來,大人們放縱也好,馮修擾亂也罷,看上
去是一個接一個敗在他跟前了,可想必你也發覺了,他的修行速度越來越快,歸根到底,沒有什麼比這些成功更壯大他的氣焰的了…」
「也就是說,再歇息個三五年,就可以把這災星送走了。」
姚貫夷笑著搖頭,面上的閒適漸漸散了,道:「歇息?我看未必。」
徐角言轉過頭,道:「怎麼?他還能神通圓滿而不登位不成?」
「這自不可能。」
姚貫夷毫不猶豫地搖了搖頭,道:「他總不能信了龍屬的鬼話…至於拖,那更不可能,海底還關押著那個妖物,到時候只要牽出來……往北方一放,殺完了總是要登位的。」
他嘆道:「只是李絳遷身上,尚有一番折騰。」
徐角言笑道:「這個時候了,誰還去折騰他?你莫不是要說…」
姚貫夷隨口道:「陰司…」
「當然,金一也算是半個。」
聽到這個完全出乎意料之外的答案,老人愣了愣,開口道:「我不懂…」
聽了這話,姚貫夷嘆了口氣,道:「當年魏李治世,陰司掌握著殘存的神道,兩方同處兜玄,本應該同心戮力,可為何天地大變之時,陰司緘而不言?」
「李干元與陰司是有恩怨的!」
徐角言皺眉,聽著身前的人道:
「李干元與陰間的恩怨,本質上是帝與神的爭端,當年李干元成道,誅仙滅魔,鋒芒正盛,已經有脫離控制的模樣…陰司便請人傳信祂去幽冥之中相談…」
姚貫夷道:「祂拒而不去,派了上曜前去,到了陰司見了鬼神,那些大人當然很不滿,便去問上曜,上曜卻答【帝君不踐無君之土,踐則為君。】」
徐角言疑道:「我看說的也不算過,也不是帝君親口所說…」
「你看是不過…又何來的不是親口…上曜一向以謙抑恭良為名,在帝君和諸道之中周旋,倘若沒有得過授意,怎麼敢說這種話!」
姚貫夷嘆道:「在這陰司的大人眼裡,實在是了不得,第一…李干元至少認為自己和陰司是平等的,第二,他說幽冥是【無君之土】。」
他微微垂眉,道:「也就是說,這位帝君認為陰司那位道胎一定不在了,再者…」
「李干元曾經在宮宴上遺憾,言稱【吾能治其生,不能治其死】,本已經是極冒犯了,又加上這話,恐怕自認為終有踏入此土而為君的時候…」
徐角言只好點頭。
姚貫夷繼續道:「這看上去是無意…可李干元在突破道胎的那一剎那身隕,陰司也是推波助瀾,這也是為什麼山上的大人已經修為到了這種地步,陰司也不敢完全把李干元放出來!」
徐角言道:「可這和…李絳遷什麼關係?」
姚貫夷嘆道:「因為…時至今日,只要李周巍願意,他仍然有可能成為帝君復生的橋樑,尤其是在求道之後!」
他道:「那一處陰所,從來不是給李周巍修的!」
「陰司一直把魏太子囚禁在地底,多年以來消磨了它的心智,如今是要李周巍去殺的…而李周巍,也必須要殺害他的子嗣,一來能壯大氣象,二來…」「明陽多有弒父殺子,那是樞陽、是原始明陽的習性,從而也叫大魏宮圍殘忍,一直延續至今,李周巍不能證的太光明,他的手上必須沾上父與子的血,通過這種氣象,李干元才能更好地通過【父奪子愛】來走入他的陵寢,奪取功業。」
他冷冷地道:「這至少有三點好處,第一,李干元奪取李周巍的功業,雖然仍然隔道,卻不是當年那個帝君了,第二,他是從陰霾里復生,代表著帝王向鬼神低頭…」
「第三…」
他目光略有複雜:「我猜李周巍無論成還是不成,明陽都不會回歸正軌,李干元奪取他的功業,歸入陰所,雖然能從山下逃脫,卻也…滿足了他們某些要求…」
「原來如此…」
徐角言恍然,面上的神色終于謹慎起來,思索了好一陣,終於抬頭道:「投釋?」
「是。」
徐角言有些古怪地抬了抬眉,計算了一陣,道:「倒也是死路中的出路,可這麼算,還太早罷…燕國元氣未復,左右掣肘,法界聽說已經久無動靜…」
姚貫夷道:「李絳遷會把握好時間的…或者說…那位大人會把握好時間的,李絳遷…還要渡參紫呢。」
徐角言方才皺眉,姚貫夷已經靜靜地道:
「有人給他送了個築基過去,雖然還沒有查清是哪一家的,可這事情絕非一朝一夕,看來…我們倒是小看了東穆天那些人的手段…」
徐角言驚道:「這是要…他行魔道手段!」
「他怎麼敢…」
說到這兒,這老人突然戛然而止,他搖頭苦笑道:「倒也是明陽的種,是李周巍太像人了,反倒叫我們早已習慣…」
可想到這兒,他心中湧起一股悚然,抬頭道:「他能憑此過參紫?」
「是也不是。」
姚貫夷面上閃過一絲欽佩,終究側過臉來,靜靜地道:
「他是用自己的性命來換主導權。」
徐角言復又皺眉:「我不懂。」
姚貫夷冷笑道:「金一,陰司想他做什麼?難道是真的想讓他去做個和尚、給他一條生路嗎,簡直可笑…金一,陰司巴不得他死在他父親手裡!」
「他們雙方的區別…無非是一個要考慮湖上的感受,而另一個根本不太在乎!如今的金一,對那位可是百般順從…」
「而這事,李絳遷也知道。」
他眼底閃過一絲敬佩,口中淡淡的道:「這個消息只要是金一告訴他的,他不可能想不通自己已經成了自己父親的祭品…」
「可是他仍然沒有半點主動權,他不知道什麼時候大人們會動手,什麼時候會逼他做出那一步選擇,他…寧願死也要死得明白。」
他笑道:「金一、陰司怕什麼?無非是怕他拖,可他只要服食了這枚仙基,大家就都不怕了,無論他投不投降,等到他父親出關,他一定會死。」
「祂們只要他死在他父親手裡而已,魏王什麼時候出關,這已經不重要了。」
「他主動把大人該憂慮的事情變成了他自己該憂慮的事情,作為回報,他當然有選擇的權力,當然有閉關修行的可能。」
徐角言震撼道:「竟有這般道理!」
這老人呆在原地許久說不出話來,好一陣才抬起啟,道:「這…這…」
「不止呢…」
姚貫夷靜靜地道:「他們應該會在中原有一場大戰,好讓李絳遷犯下滔天之罪,而法界那位,甚至會反過來支持他…四神通的李絳遷,總是比三神通更好罷。」
說到這裡,他莫名其妙的一頓,似乎想到了什麼,眼中閃過一絲懷疑與不安,負手在庭中踱起步來,先前的話竟然盡數堵在肚子裡了。
徐角言不知他為何一下喪失了所有興致,卻也明白他不願再提,便低低地道:「那山上呢?山上…什麼態度。」
「是什麼態度?當年大陵川都沒人肯去,如今還能是什麼態度?」
姚貫夷沉默了一瞬,輕聲道:「據說…不在乎。」
徐角言急道:「不在乎是什麼意思?難道就任由他們各樣準備,山上始終無動於衷不成!」
姚貫夷靜靜地道:「他們陰司的那位大人如果能出手,他們也該無動於衷的,只是如今半點消息也沒有而已,你莫要看這紅塵之中…明陽起落,麒麟橫行,諸國之間紛戰不休…這些都是棋子…」
他眼中盛滿了複雜,半是驕傲,半是悲哀,轉頭道:「天地…是屬於金仙的,也將迎來天變之後的第一位、也是最後一位金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