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室山。
陰雨綿綿。
小室山矗立在南北之間,數百年來見證了兩方無數次的鬥爭,有時寒鴉啼叫,有時華光紛紛,山體上的種種斑駁如同萬千傷痕,映照過去的種種。
李絳遷踏火而來時,山間已經樹起了亭子,呈現出明亮的朱紅色,女子正端坐在庭中,微微低眉,顯現出寧靜來。
李絳遷抖了抖衣裳,這才落腳在亭中,女子已經起了身,很是柔順地道:「兄長!」
李絳遷只點頭。
兩人都沉默下去。
李闕宛前來此地,並沒有告訴任何人,可兄妹心中都很清楚,他們瞞不過對方,這位殿下匆匆轉過身來,上下看了她幾眼,面上的平靜波動了一下,道:「見過遂寧了。」
李闕宛輕輕點頭,面上還是有笑意,李絳遷卻有些不自然地轉過頭,道:「太叔公如何了?」
相較於他的反應,李闕宛好像更加自然,她挑眉笑了笑道:「好不容易有了點機緣,自然是夜以繼日的閉關修行去了,沒有什麼大事是不會驚動他的。」
「也好…」
李絳遷笑了笑,道:「你的神通也有氣象了,下一道是「混鉛華」罷?金一給你了。」
「是,這氣不尋常,他們也盡心了。」李闕宛輕輕點頭,看著青年落座。
「滴答…滴答…」
山中的雨聲突然大起來,嘩啦啦地敲打著,那雙金眸抬起,靜靜的看了一眼她,這位殿下贊道:「你比我幸運多了。」
李家四位神通,兄妹兩人幾乎是從小一起長大的,李闕宛六歲起就離開了父母,李絳遷也是常年見不到父親,兩人真是如同親兄妹一般。
可此時此刻,兩人之間正瀰漫著一股令人窒息的沉悶。
李絳遷抬手,笑道:「宛兒…有些人的宿命,從他降生那一刻就註定了,父親是,我也是,又或者說因為他,我的宿命便已經註定,這一點,我很早…很早就明白了。」
他冷笑道:「比我那些個愚蠢的兄弟們都早。」
他的聲音平靜下來,道:「這些年來,你時常為家中奔波,耽擱了修行我是心疼你的,可我也是嫉妒你的——金一的路,祂很早很早就為你鋪好了,可我呢…我…有個註定的命運,這個命運使我不得翻身。」
李闡宛抬了眉,聲音顯得清亮:「非去不可麼。」
李絳遷沉默了一下,他的聲音在雨里飄渺,忽遠忽近:「非去不可。」
李絳遷並沒有因此產生半點驚訝,他似乎早就料到自己這位妹妹的心思,只是笑道:「你以為…這是我的選擇麼?」
他抬起頭來笑了兩聲,聲音在雨中更加清朗:「離火。」
他喃喃道:「離者,附麗光輝也。」
「「望日述」、「順平征」、「九重攫」、「折焚盡」…每一道神通都物盡其用,都印證在今日…」
他頓了頓,淡淡地道:「或者說今日種種,都在促成…」
「【望日述】,已得內外交影之日光,兩件太陽之寶,剛好一內一外,【順平征】則得明陽御世大勝之氣象,當然,還有這一道「九重攫」。」
他抬起頭來,眼中的光彩明亮,冰冷與仇恨的色彩之下,浮現的是從未顯露過的玄妙之光:「【九重攫】,為離之網也,有千千萬萬攫,不同坎險之絕,意在步步為營而來死之路…而我坐在洛下,天下這張大網的中心,若非如此,我何來如此快的修行速度?」
「而「折焚盡」…」
這青年笑了笑,用那銳利的目光看向她,道:「你的道行比我都高,自然不必多說,這正對應著離火落網,焚如死如的驟然…這本就是該做出抉擇的時候,是道行損毀的時候…也會是我李絳遷的結局。」
他面前浮現出一點笑容來,這點笑又像是嘲弄,又像是面對某種命中注定的憎恨。
他李絳遷抬起頭來,那雙冰冷的眼睛猛然看向面前的女子,可仇恨的火終究難以在他眼中燃燒,他只是冷笑道:「如果能…如果能換一換位置…我不是他的兒子…我來修這個『全丹』,我有這麼個完美的退路,無論是修繕玄韜還是調配靈物…我又豈會有半點懈怠!無非是命而已!」
李絳遷喃喃道:「我當年一直在想…為什麼是離火呢…後來我看明白了,是為了將我排除在明陽之局外,長久以來,我並不作為我活著,而是作為祂的羽翼、甚至羽翼上的一點光輝活著。」
「望日光述,順平而征,九重之稷,於是折焚始盡…你看…祂都是算好的…於是我修離火。」
「你明白麼。」
他的臉龐在雨中顯得忽明忽暗,轉過身來,淡淡地道:「所謂的離,不過是附麗的一片光明,我不需要修道,也不需要功績,我只需要填飽自己,最後安生受死,這…就是祂安排給我的路。」
「你以為這是什麼?」
李闕宛猛地抬起頭來,看見了雨夜之中明燦燦的一雙眼睛,這雙眼睛仿佛火一般燃燒著,使天地中一切都遠去了,只有青年冰冷猖狂的笑聲。
「這是犧牲。」
他上前一步,距離這位族妹只有一寸距離,近的能看見她瞳孔中的緋色倒影,李絳遷用盡了全身的力氣,才從口中擠出那一點話來:
「祂永遠考慮的只是會不會損傷祂那寶貝明陽的氣象…性命,我的性命又算得了什麼…當然是一死了之!」
「轟隆!」
滾滾的雷霆在夜空中炸響,銀白色的光彩穿刺天際,李闕宛看向他的目光已是萬分複雜,她張口想要說些什麼,卻被通通堵回了肚子裡。
大雨之下儘是草木的悉悉疏疏聲,不知過了多久,才聽見女子的細微聲音:
「你要做什麼。」
李絳遷回過身,天空中滾動的雷霆照得他面上忽明忽暗,他突然笑起來,道:
「當然是犧牲了。」
「祂知道我來不及了,算著時間,剛好能在事情發生時讓李周巍除去我,全了他的功業,事情到了這一步,我怎麼能不犧牲?」
李闕宛猛然抬起頭來,她那雙眼睛明晃晃地照耀著,似乎看清了對方身上的氣象變化,甚至看穿了他胸腹中沸騰的熊熊火焰,在驚駭之中,她低聲道:
「兄長!」
她這一聲在雨夜中響徹,眼前負手而立的人,終於微微轉頭,抬起頭來,靜靜地看著她。
李闕宛面上的表情已變了,濃重的不安和難以置信浮現在她面孔之上,她下意識地抬起手來,想要掐算,可手指變動了幾下,終究停住了。
「宛兒…」
李闕宛抬起頭來,正對上那一雙金彤彤的眼睛,兄長意味深長地看著,輕聲道:「你代表誰而來?」
他幽幽地道:「金一…還是…」
李闡宛動了動唇,面上雖有淚痕,聲音卻清晰無比,輕聲道:「我為李氏而來。」
聽到這話,青年終於別過頭去了,他的心思並沒有因為她的話有半分動搖,甚至顯現出失望來,聲音隱約飄蕩,道:「我知道了。」
此時此刻,他終於低下頭來,看著這張含著淚的面孔,李絳遷抬起手來,輕微地、又像是出神地摸了摸她的頭,告別似地道:「多多保重。」
李闡宛閉起雙眼。
這位一向冷血,利益至上的青年動了動唇,似乎想說什麼,可終究沉默下去了,他一點點把手放下去,重新背在身後。
女子只是靜靜地站著。
兄妹倆之間再無多一句話,李絳遷的身影從上到下,化為一片火焰飄散,在暗沉沉的雨夜中亮起幾點光彩,一路向北而去,消失在天邊。
「轟隆!」
銀白色的雪光乍起,山前已經空無一人,復又陷入濃厚不見底的黑暗。
不知過了多久才聽到悉悉索索的響動聲。
黑暗中浮現出一人。
此人身著黑色長衣,渾身貼著密密麻麻的紫色符篆,在風中緩緩飄蕩,又照耀出一圈帶著燦燦彩色的紫暈。
他好像從始至終站在這裡,面色冰冷地凝望著青年遠去的方向,緩緩邁動腳步,轉身過去,身後浮現出的青銅大門自行打開了。
僅僅一步,就像從現代踏入了無限幽冥,青銅古殿中色彩暗沉,側旁站著一人,眼見他進來,急忙行了一禮,躬身道:「父親!」
楊功曹微微抬了頭,聲音陰鬱:「銳儀。」
這殿中之人,一身黑衣,神通滾滾,正是宋國的大將軍,消失已久的大真人楊銳儀!
「朝中的事情安排的如何?」
楊銳儀邁前一步,深行一禮,道:
「修武有所感應,於是陛下閉關,閉關前和屬下聊了一陣,據說應該是早了許多的,因為…蜀國的事情…」
這句話似乎不是什麼好的問題,這位楊功曹的面色也陰沉下來,不願意多回答,甚至有些逃避似的繞過了這個問題,道:
「修為呢?」
楊銳儀嘆道:
「只是怕魏王修行太快了…速度有些趕不上。」
「無妨的。」
楊功曹冷冷地道:
「他天生神聖,計算這個時間只會比我們更準確,如今不得不去閉關,想必也是心有感應,金性所化,哪裡用得著我們這些人指點他修行?」
楊銳儀並不願意在這個話題上多停留,再怎麼樣,他也不過是紅塵中的一位大真人,並不是背靠陰司的功曹,於是道:
「那兩位的事…都安排好了,帝王閉關,大殿下很配合我們…也極為勤政,屬下看…他果然適合做君主。」
男人將他的眾多話語拋開,轉過身來,只冷冷地道:「兩位?」
楊銳儀咬了咬牙,邁前一步,拜倒在地,恭聲道:「別人也就罷了,李絳梁…陛下寵愛有加,視之如心腹,閉關之前特地屬意他鎮守朝廷,屬下不敢輕動!」
他雖然沒有抬頭,卻依舊感受到一股冰冷的目光,照到了自己臉龐上,楊銳儀怒聲道:「屬下已侍奉陛下多年,能夠體察一日聖意,一旦事情了結,一個李絳梁何足道哉!陛下倘若生了怒氣,和我們生出間隙來事小…影響了突破事大,萬萬不可!」
聽了這話,那冰冷的視線才稍有緩解,黑衣男人回身上去,坐在側旁的位置,久久凝視著,冷冷地道:「夠也是夠了。」
他言語之間,一道道暗沉的氣流涌動,如泣似訴:「湖上與法相勾結的事情,說大不大,說小不小看著像是在遮掩,可誰又知道怎麼樣呢,也不必鬧得驚天動地。」
楊銳儀大喜過望,拜倒在地,恭聲道:「多謝父親!」
「可這個李絳遷…」
楊功曹只是擺手,目光若有若無的掃過北邊,一點點冰冷起來,他淡淡地道:「到底是妖物,數百年來,敢利用我陰司的…除了白麒麟,他是第一個,倘若不給他一點顏色瞧瞧,實在有損幽冥之威…」
楊銳儀默然低頭。
他當然知道自己父親、這位楊功曹的憤怒從何而來——當年李周巍攻打毅郡,為了給他父親解圍,李絳遷假意派人去攻打饒山,一度引的龍亢餚回防,他楊銳儀當然不得不出手,從而化解了當時的危機。
這件事看似並無波瀾,卻因為龍亢餚與楊銳儀的特殊身份引起了軒然大波,楊氏一向在陰司低調,如此行徑,免不了被大人訓斥……
他楊銳儀沒有被訓斥的資格,那麼下去陰司解釋的自然就是眼前這位功曹,指不准還吃了掛落,當然是很不爽快的!
哪怕今天的事情並不是楊氏一家的事情,乃是陰司的大人的授意,可落到楊氏手裡,當然是能快則快,能逼則逼,好報復一二。
『李絳遷…這因果,也該還了。』
楊銳儀有些複雜地微微低頭,過了許久,果然聽到上方的人冷笑道:「去罷,他既然要渡參紫,各方也一時不急著逼他動手,其他的都不急,唯獨這件事,那是大人特地吩咐下來的,越快越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