燈頭閃閃。
偏殿之中靈氣充沛,郭赤霖坐在蒲團之上,定息許久,口中含著那一枚朱丹,閉目不知幾時,突然又起身了,有些茫然地徘徊著。
過了一陣,他心中實有不安:
他正出神著,突然聽見輕輕的敲門聲。
「篤篤…」
嘎吱一聲,門開了。
俊秀的青年已經站在外頭,一雙眼睛神光燦燦,盯著自己,上下打量了,滿意的點頭,道:「走罷!」郭赤霖聽了這話,匆匆點頭,心中卻有貪婪,不動聲色地把桌邊的那葫蘆拿起來,掛在腰間,這才跟出去。
那真人看在眼裡,只是笑。
兩人邁過長廊,聽到一聲又一聲的通報,似乎有什麼調動,一片亂聲,郭赤霖只同這真人上去,到了最高處的玄台邊,這才停穩了。
可正巧,有人從上面下來,郭赤霖不敢抬頭,卻聽著身旁的真人道:「道友這是往哪兒去?」
這才聽見一個略顯輕柔的女聲:「原來是龐真人,殿下命我去一趟南海…」
「喔…」
這真人似乎驚訝了一瞬,很快若有所思地點頭,道:「殿下是要閉關的,這樣一來一回也不算耽擱。」
兩位真人似乎並不熟絡,就這樣交錯而過,龐異等著人走遠了,這才道:「殿下!」
他並不稟報來意殿門卻已經開了。
一股極為熾熱的火焰沖面而來,幾乎要奪了郭赤霖的性命,只是身旁的真人手疾眼快,一下按住了他的肩膀。
一股清涼之意立刻衝上面部,穩住了他的陣腳。
不知怎地,一股惶恐之意湧上心頭,郭赤霖覺得雙腿發軟,那真人卻只在他耳邊輕輕地道:「自己上去。」
郭赤霖只能點頭,他踉踉蹌蹌地踏過一節又一節的玄階,等到了那光明萬丈的殿前,撲通一聲跪倒了,駭道:「圓奉拜見殿下!」
在滾滾的灼熱之中,他聽到了青年略顯冷清的聲音:「進來。」
郭赤霖挪著雙膝往前,身後的殿門轟隆一聲關緊了,這才看到熊熊的火焰之中正端坐著一人,身旁放著一尊龐大的、歪斜的大鼎,綻放出燦燦的清光。
這青年披著絳袍,從主位上站起身,提起手來,抓住他的衣領,猛地將他拉起!
一雙金眸注視著他。
這一瞬間極其恐怖的威壓瀰漫了他一身上下每一個角落,郭赤霖只覺得一顆心仿佛要轟然炸碎,他試圖喘息,終於聽見了眼前青年淡淡的聲音:「你不是龐家人。」
郭赤霖早已將什麼囑咐忘到了九霄雲外,聲音喃喃,惶恐道:「殿下…殿下…小修不是龐家人…小修是赤礁島的郭氏族人!是……是真人讓我這麼說的!殿下……」
這一剎那,他仿佛感受到身周的火焰更灼熱了,跟前人發出一點點細微的笑聲,道:「郭家人也是老朋友了…」
郭亦霖自從被看中,便常年被封閉在洞府之中修行,根本不懂對方口中的老朋友是什麼意思,只能啞然的鳴咽著。
「咚…」
輕輕的鐘聲響起,大殿中的火焰終於稍稍平息下去,李絳遷那雙目著火焰的眸子迴轉過去,嘴角彎起一點嗤笑:「摩訶來了!」
「撲通…」
郭亦霖被隨手投在地上,狼狽地打了個滾,不敢翻身起來,只能牢牢的將面部對著地面,感受到一點裂襲的邊角划過了自己面前,這才聽到平和的聲音:「法常拜見殿下。」
李絳遷看著這和尚複雜的目光,嘴角微微彎起,冷冷地道:「摩訶來得正好。」
他笑道:「沒有大人接應,這條路著實不好走。」
法常的目光凝視著他,緊接著滑落在一旁的築基修士身上,他一瞬就明白眼前的人在做什麼,這個和尚將雙手合十,想要開口,卻見眼前人擺了擺手。
李絳遷道:「還請稍等。」
劇烈的震動聲再一次在大殿之中迴轉,法常感受到自己身後的殿門猛然開了,一個中年人匆匆地趕進來,緊接著,殿門又重重閉上!
「轟隆!」
那中年人一身銀裘,光彩照人,眉心有三豎銀光,完全出乎了意料,看看上方,又看著旁邊的和尚,道:「這…這是做什麼!法常摩訶…你…」
法常這些日子裡在洛下結廬自居,關注到的人當然不少,劉長迭也隱隱明白其中深意,此刻一瞬閉了氣,有些呆呆的轉頭往上看。
法常聲音低低地道:「小僧錯算了…殿下何苦這般急功近利…」
「急功近利?」
李絳遷嗤笑道:「法常摩訶!我不急功近利,你們這些大人就要逼我急功近利了…李周魏說你是個好和尚,你不如比一比,是數十萬的百姓之傷重,還是一個築基的性命重?」
法常雙手合十,一時默然。
李絳遷冷笑一聲,靜靜地道:「讓他出來見我。」
法常抬眉看他,李絳遷則以居高臨下的逼視,在兩人的沉默之中,時間似乎停止了流淌,一股滾滾的白煙已經湧起,環繞著他。
整座大殿的火焰都停止了跳動,李絳遷卻神色如常,直到那白霧中傳來幽幽的冷笑:「小小妖物…真是好膽子。」
那聲音飄渺無邊,帶著刺骨的冷漠,「李絳遷…你似乎沒有認清,你已經是個將死之人了,是你該求著我法界收你——無論是你還是你身後那位。」
青年的表情沒有變動,只是冷漠地注視著他。
「我父親隕後,你未必能收得到金眸子。」
李絳遷淡淡地道:「或者說你敢去收麼。」
他的話針鋒相對,沒有半點餘地,可眼前的白霧中的存在沒有半點被他落了臉的模樣,反而是發出幾聲饒有興趣的笑意:「本座以為,你不會這麼早下定決心。」
「早麼?」面對極有可能是法相化身的存在,李絳遷並沒有半點仰視,相反,他面上浮現出嘲弄般的笑容來:「看來我騙過你們了,一點也不早。」
他只是笑道:「服用仙基還要數月,即便有如此氣象與寶物加持,也要幾載,以我對他與那位的了解,他完全來得及。」
「你以為他有這麼好心,把寶物金地送到你跟前?對所有其他人來說,他們並不在乎我有沒有投釋,只要死的及時就行了…」
青年目光平靜:「你知道這一點,你才會見我。」
白霧之中。
一片寂靜。
李絳遷說得不錯,對金一來說,李絳遷用續途妙法出關,將投未投之時,被李周巍誅殺正是最合適的,既不用擔心明陽氣象損失的風險,也不必太得罪湖上!
倘若一切按這樣發生,李絳遷與法界都會竹籃打水一場空,而整個法界甚至還要迎來那位魏王全盛出關的瘋狂清算。
這才是李絳遷要提前見這位法相的真正原因!
這青年臉上並沒有任何得意,相反,他露出一點嘲諷的笑意:「這一點,你我站在同一個立場,我始終是慢一步的,故而苦苦裝作求參紫,甚至沒有動任何一位真人,當然是為了騙過祂們。」
他嘲弄地道:「現在…他們比我慢了。」
這幾句話說完,白霧中存在似乎終於收起了玩味般的心態,以一種冰冷的視角掃視著他,終於不再把他視為微不足道的螻蟻。
「所以,你敢動祂的人。」
李絳遷靜靜地道:「如此,你不是更放心麼。」
白霧中響起了遙遠卻又暗沉的笑聲,忽遠忽近地搖晃著,那存在光芒萬丈,聲音幽然:「我給你六十息時間。」
祂帶著點笑意:「成了,法界釋土自來接你。」
最後一個字響徹時,時間仿佛重新恢復了流動,所有的白色飛霧好像都不見了,滾滾的火焰重新籠罩了這座大殿。
法常仍然在羞愧低頭,似乎想說什麼,可眼前的人動作遠比他想的快。
李絳遷目光中儘是冰冷與平靜,已經攝起此人,輕輕一揚,便將之拋入了身後的大鼎之中!
這青年就算再涉世未深,跪在地上聽了一陣,哪裡還聽不懂發生了什麼,還未落入鼎中,已經發出淒涼的悲嚎,劉長迭猛然抬頭,終於明白了什麼,厲聲道:「絳遷!」
青年毫不理會他,目光直直地穿過他,見到殿外的色彩已經變成無限的純白,他直起身,拿起了那枚赤紅色的葫蘆,輕輕傾斜,朱紅色的丹藥就一枚接著一枚落入大鼎之中,發出咚咚的聲響。
李絳遷微微一笑,道:「續途妙法由來已久,除卻靈丹一道,還有諸多服用法,或是利用因果,或是利用血緣,再或者…要利用道統之妙,為了找到符合我的法門,想來…龐真人也是煞費苦心。」
他幽幽地道:「可…」
他的話猛然被打斷了,劉長迭聽到此處,已經滿臉震撼,他以長輩般的心情邁前一步,冷冷的盯著眼前的青年,道:「絳遷!你忘了家仇族恨了嗎?!」他眼中淚光閃閃:「數百年前,你家先祖死于丹爐之中,你家世世代代以此為血仇,如今…你竟然要祭起鼎來,行起血食之法…你對得起他們麼!」
他的聲音如同雷震,在大殿之中迴響,李絳遷終於抬起眉來,幽幽地盯著他。
李絳遷的目光凝望著這飽含憤恨的雙眼,不知過了多久,他終於開口了,劉長迭被他猛地拉近,耳邊傳來細細的聲音:「劉前輩,你相信我麼?」
劉長迭的滿腔悲憤被他這一句話堵在咽喉里,一下呆立在原地,可眼前的真人,那一雙金眸靜靜地注視著他,滿是誠懇:「若是不論家仇族恨,若行此舉…前輩…我又如何在父親手中存活…」
「是…」劉長迭完全怔在原地了,他呆呆的看了一眼眼前的青年,道:「那…你這是…」
李絳遷輕聲道:「我須前輩助我一臂之力…」
他面色萬分焦慮,卻又帶有沉沉的誠懇,咬牙道:「我已至絕境…必須要有四道神通破局…他們在逼著我走上這條路,好讓父親與我反目…以全他們破壞明陽氣象之意!」
劉長迭一瞬悚然,聽著耳邊的聲音道:
「好在妹妹從金一得了妙法,這一鼎根本不是什麼續途之靈液,而是以此仙基孵化精心調製的神通,又加入了種種靈物靈火,以求神通氣象…」
李絳遷眼中儘是真誠,低聲道:「此物可以代替前輩的神通,從玄庫之中借出神通來!」
劉長迭一剎那懵了。
他呆呆地看著眼前的青年,駭得差點發出聲來,一時間手足無措,眼看鼎里的修士還在烈火中高呼求饒,又急忙用神通道:「你這也白白害了他…再者…參紫借道…可會影響你的道途!」
「事急從權,還顧什麼道途!再者…大真人難道還不夠麼!」
李絳遷眼底閃過一絲冰冷,拉起他的手,想也不想,輕聲道:「前輩,實不相瞞,這圓奉根本不是什麼龐家的的人,他是赤礁島的修士,罪大惡極…如今折在這鼎中,算是罪有應得。」
他急聲道:「前輩…萬萬不可遲疑!」
兩人轉瞬間交念數次,下方的和尚也感受到了不對,法常皺著眉上前一步,試探道:「殿下?」
這一聲仿佛是某個節點,讓李絳遷猛然皺起眉來,目光複雜,直視著他,故意厲聲道:「前輩……捨不得一靈寶乎!」
劉長迭頓時一震。
玄庫之中的神通不可久留,參紫更是不能輕用,如今有此一說,他怎麼看不出來李絳遷是想藉此過參紫,不打算歸還神通了!
這就代表著要犧牲他的靈寶【玄庫請憑函】!
【玄庫請憑函】他都是靠著李氏得到,如今能保住性命在兩神通更是多虧了李家的手段,哪裡有不捨得的?
他眼中有些複雜,經過艱難的抉擇,似乎還是相信了。
他長嘆一聲,盤膝而坐,玄庫兩金的神妙相互驅使,燦燦的金光浮現於他掌間,李絳遷終於浮現出笑意來,他伸出手來,猛地抓住一點光彩,身後綻放出萬千光華!
溝通玄庫!
他雙眼猛然化為白金色,抬起頭來,身上仿佛披著萬方光彩,狂暴的靈氣波動蕩漾,滾滾的白色煙火席捲著整座大殿,緊接著是他猖狂的笑聲:「終於…終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