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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49章 終歿(2)

2026-09-08 00:16:21 作者: 季越人

  他緊閉著雙眼,渾身的氣息瘋狂涌動,三道神通交錯分開,在昇陽之中為即將到來的神通騰開位置,瘋狂的氣息衝擊而下,將那一座大鼎震得哐鐺作響。

  狂暴的氣息被拘束在這一座大殿之中,而所有景象通通被殿前的和尚收入眼中。

  法常面帶微笑。

  這種微笑並不是他平日和善的微笑,而是一種無情與慈悲交織的笑,他靜靜地俯視著,唇間的聲音喃喃。

  「你也看到了罷…」

  「他…背叛了你。」

  祂好像和無聲的存在溝通,高高仰面,直視著前方。

  面上的笑容隱有慈悲,卻在光彩的照耀下不斷閃爍,仿佛蘊含了萬千情感。

  「轟隆!」

  劇烈的轟鳴聲中,那大鼎終於轟然墜倒在地,赤紅色的靈液傾瀉而出,在整座大殿中如汪洋一般來回搖擺,那少年昏迷的身影滾倒而出,摔落在大殿的角落。

  

  窗外的純白色正在以恐怖的速度退走,天色化為徹底的漆黑,似乎被無窮無盡的陰霾籠罩,沉在徹底化不開的黑色中,緊接著,西方又升起了青金之色。

  天空之中暗暗沉沉,已經被金與黑兩色所分割。

  本該應著承諾浮現而出的粉光蓮花,遍地琉璃,乃至於五光十色的彩虹,通通不見蹤跡,那天空上什麼別的東西也沒有。

  釋土並沒有顯現。

  天地之中,雲氣繚繞,看似晴空萬里的天空之後卻光輝萬丈,西方的金色雲氣蜂擁而來,在空中層層疊疊,簇擁出青色的宮樓幻象。

  而在青金色的另一邊是重重疊疊的陰影,交錯著迴蕩,顯現出銅一般的質地,兩色交疊之時,隱約還能望見下方的玄台。

  青銅色的大門前,一身黑衣,身披巫光的男子正攏著袖子站著,面色複雜。

  而與之相對的,是盤膝坐在青色宮闕前的公子。

  天霍一手支著下巴,另一隻手望向東方,帶著些許笑容,道:

  「楊道友!我等你有一陣了!」

  「原來是公子。」

  另一邊的楊銳儀似乎有些不安,只是低著眉,輕輕地說道:「我替我家大人傳話,當年離去匆忙,不曾向你父親道喜。」

  「不急,父親若是成了,自當會來拜訪前輩。只是……」

  他道:「今天的事,不親眼看了,天霍實不放心。」

  楊銳儀默然。

  楊銳儀雖然已經多年不曾露面,可作為楊氏在宋朝、在大半個紅塵的手,此時此刻,他仍然不明白兩家出現在這的目的是什麼。

  天霍則緩緩低頭看著,那一座玄台,看著一個又一個的人影晃動,直到那銀袍的中年出現在上方,他的嘴角才緩緩彎起一點笑:「嘻!」

  他輕聲道:「有些事情,瞞得過你,瞞得過我,興許瞞得過功曹、法相,可…是騙不過楊判和大人的。」

  他道:「李絳遷要跑了!楊大人!」

  楊銳儀已經懵了,他轉過頭去,自己身後的銅門緊閉著,裡面不知是不是來了某位大人,靜寂得可怕,這讓他出了一身汗,回過頭來,道:「這是…」「楊道友。」

  天霍笑道:「此事,你、我、法界,三方,興許還能算上半個東穆,是非利益,你可識得關竅?」

  楊銳儀目光黯淡下來,他有些毫不忍地道:「無非李絳遷投釋!」

  天霍冷笑道:「已經有了續途妙法,一定用得上投釋麼?」

  楊銳儀沉默下來,他腦海中的念頭開始如電光火石一般運轉——他並不愚蠢,只是參與得不夠深。

  陰司與金一無論出於何種利益,最終只有一個目的:【以父殺子】!是啊…李周巍隱了兩百年還要去殺那隻老蛟,奪人仙基的罪行已經足夠他生出殺心,最次也是廢除修為的父子愛,還一定要投釋麼!以這小子的詭秘心機,投釋了以後指不準會做出什麼損傷明陽氣象事來!』

  『而他不曾投釋,金地就難以靠近法界本土,法界…也絕不希望竹籃打水一場空!』

  他猛地低下頭去,發覺整座玄台已經被白光包裹,沉浸在濃密的香火氣中,這位大將軍一瞬警覺起來,駭道:「他已經投釋了!他根本沒想著邁過…」「錯了!」

  天霍靜靜地道:「他已經邁過了。」


  楊銳儀悚然抬頭,看著這位青年的唇齒張合:「【玄庫請憑函】。」

  他笑道:「借來的神通投了釋,還怎麼還呢?」

  楊銳儀終於明白了,他駭道:「劉長達…可是祂的人!是祂配合你們…窺察玄庫的人…一去不回,必然廢了神通,他怎麼敢?他怎麼敢!」

  他已經顧不得這麼多了,李絳遷全須全尾地投了釋,必然會成為奉尊明陽的一部分,這位大真人悚然起身,看著那好像極為寂靜,籠罩在白色光球里的玄台,道:「既然如此,還不速速阻止他!」

  天霍仍然盤膝而坐,目光欣賞地道:「倒也是果斷…我們只想著他會拖,沒想到比所有安排都要早…」

  「可惜。」

  楊銳儀的目光停留在他身上凝視了一瞬,看著天霍開口道:

  「他漏算了一點。」

  楊銳儀覺得背後一陣陰涼,不知何時,那龐大的銅門已經打開了,他回過頭去,看見自己的父親——也許算不上父親了,這位功曹幽冷地立在他身後,大半個身子仿佛被什麼恐怖的東西所撕碎。

  「木煞諦再怎麼了不起,終究是法相而已。」

  這位功曹挺立著殘破的身軀,冷冷地道:「祂不敢得罪我們。」

  緊接著,天霍幽冷的聲音浮現:「祂更不用得罪我們。」

  「你覺得…」

  法常負手而立,滾滾的白色雲氣,如同瀑布一般從他的身體中傾瀉而出,環繞著整間大殿,無時無刻為眼前的人提供著庇護,可他眼中卻只有無限的冰冷。

  「你能騙過本座…」

  「或者說…」

  這和尚轉過身,緩緩向大殿的正中邁步。

  「你配騙過本座?」

  祂看似正常,卻隱沒著無窮如海一般冰冷的目光看向正中,看向那盤膝而坐,面部蒼白的中年人,嘴角勾起了一抹笑容。

  祂似乎太久沒笑過,以至於面色僵硬。

  「本座知道你聽得見…」

  「太久了…太久沒有下修敢這樣威脅本座,敢這樣和本座談條件…你背後的人太軟弱了,軟弱到你覺得你配與本座說話…」

  似乎這種欺騙讓祂無聊的生活得到了極大的愉悅,以至於抱著戲弄一番的心思,祂笑道:「你知道你錯在哪麼···」

  「你敢···你敢在法常面前動祂的人···這個法常···連本座都不去多動,你敢在祂面前和我談條件···本座差點以為···你狂妄到要同時跟兩位大人談判···」

  祂轉過身去,背對著上方,盤膝而坐,雙手合十的青年,抬頭看向殿外,語氣輕鬆:

  「於是我說給你六十息,你信了。」

  法常雙唇緊閉,含笑看著外界,似乎在注視著什麼無形的存在,可那冰冷的聲音依舊在白霧裡無情地迴蕩;

  「你知道···參紫借神通要用多久麼?你以為你是你父親,四神通圓滿?不···你不會知道——這個被你戲弄的、愚蠢的下修也不會知道。」

  祂喃喃地道:

  「足見這一切,通通出自你這愚昧妖物的一腔惡謀。」

  「那現在,你該怎麼辦呢?」

  祂笑道:

  「你的道途已經毀了,金一、陰司在外面等著你,你已經耍了他們,這些人不會再給你任何婉轉的餘地,全天下都會知道你要叛入釋道,圍你的人已經在路上了。」

  「可他們不會讓你死,你只能死在你父親手裡。」

  祂輕聲道;

  「既然如此。」

  「本座為什麼現在就要收你呢,李絳遷。」

  無形之光環繞著此地,如同活物一般牽動周圍的香火,不斷環繞著飛翔,祂的聲音緩緩上挑,帶著越來越多笑意:

  「帶著這四道神通動手罷···殺人罷···你的罪行還不夠,陰司不滿意,金一也不滿意,等他們都滿意了,你跪下來向北方祈求,我才會來接你。」


  「本座我說過了,要你求著入我法界。」

  終於,法常那一雙瞳孔有了變化,頭一次有了不是冰冷與無情的色彩,而是一點細微到難以察覺的複雜。

  「這種事情,本座也做過,可如今的本座不如祂一般偽善可欺···所以你·一定會失敗···李絳遷,你以為你很了不得麼,你的手段,在本座的那個亂世···」他的話語戛然而止,因為上方的青年已經睜開了雙眼,露出純白色的瞳孔,他就這樣凝望著下方的和尚,淡淡地道:「哦?」

  李絳遷道:「可我卻覺得···法相很快就會求著我入法界的。」

  法常只是凝視著他。

  李絳遷拿著那道金色的靈寶,氣息已經調至飽滿,居高臨下的俯視著他道:「就賭···」

  「寶牙金地。」

  法常的面色變動起來,可天空中的白氣猛然破碎,直到這一刻,法常身上那無上的存在終於不得不抽身而去。

  法常撲通一聲跪倒在地,意識終於慢慢回到身體,他還未有舉動,大滴大滴的淚水已經從他的眼中滑落,接連砸在他的手腕之上。

  這和尚的聲音充滿著嗚咽,強烈的自責與愧疚已經徹底沖毀了他:『完了···全完了···』

  玄天中給他的任務徹底了結,一切的因果都照映在今天,他並不憎恨自己命不久矣,而是憎恨自己沒能挽救回這場災難。

  一滴又一滴如琉璃般的淚水在他面上滾動,墜落在地,又在火焰中焚毀,終於,一道滾燙至極的光輝已經照在了他的身上,不知何時,一雙赤足已經踏在了他的面前,法常抬起頭,是李絳遷,他的雙眼已經化為純白之色,閃動著一種法常看不懂的平靜。

  這和尚有些絕望地搖搖頭,在這萬分危難的取捨中終於做出了自己的選擇。

  「殿下……」

  他泣道:「殿下要殺出去…千罪萬罪,是法常之罪…我來替殿下殺人…殿下…殿下神通…」

  李絳遷注視著他,「不必了。」

  不知怎地,他已經完全感受不到這位殿下身上的火焰氣息,那雙顯得蒼白的手已經放在法常的肩膀上,向著他的脖頸漸漸收緊,緩緩捧住了他耳邊的臉頰,

  「撕拉——」

  肌肉如琉璃一般炸碎的聲音響起,法常摩訶感受到撕裂般的劇痛,自己的頭顱已經被這位殿下拔了下來,捧在手心,法軀卻仍然靜靜地跪在地面上,法常只聽見他的聲音平靜又宏偉,帶著某種奇特的玄機:「借你人頭一用。」

  緊接著,一種奇特的光彩在他身上閃動,一種讓法常覺得徹骨熟悉,卻又無比陌生的幻彩,這和尚看著他那在光彩中顯得無比聖潔的臉龐,終於明白了他借的是什麼神通。

  『不是「井火」…不是「明陽」……」是「華炁」!』

  【玄庫請憑函】經歷的漫長歷史,甚至抵達了蘇悉空成道的時間,以至於這一處玄庫之中,仍然殘存有「華炁」神通!

  『他要做什麼…』

  緊接著他殘存的感官聽到了急促的撞門聲,瘋狂的白氣在四處流淌,他那跪倒在地的軀體也在不斷抽搐,可一片青金色光彩已經流淌在屋簷乃至於地面的每一處角落。

  李絳遷似乎恍然未知,他將這一顆人頭越捧越高,越捧越高…在無盡的天邊,震動的玄機,一點點彩色的圓弧漸漸浮現而出,好像淘盡細沙過後的碎金,又像是無邊風暴中的一點彩華,一點一點的清晰起來。

  它好像無邊弱小,卻有至高至貴的本質,以至於在那青金色和暗沉中翻滾,一點一點地生出芽來。

  法常感受到了釋土的氣息。

  『法界麼…』

  陌生又熟悉。

  法常修行的太久了,可這感覺是這樣的陌生,以至於他能斷定絕不是祂畢生所修行的法界所在,也不是他曾經踏入過的七道任何一道華光。

  『不是…法界…』

  可這色彩又極度熟悉,以至於他眉心的那一點金色越來越燙,仿佛要將他的整個頭顱燒化,讓沸騰的白氣從他的五官之中噴涌而出。

  緊接著大地晃動起來,陰陵震動,那一枚被陶家人從白鄉谷搬回落下,安置在陰陵之中的巨大頭顱嗡動起來,那雙石質的雙眼不斷顫動,眉心漸漸光亮。


  這一刻,法常的嘴角終於慢慢彎起,顯露出一個平和的笑容,唇齒顫動間,一個名字從他的口中吐出,也在圍繞著整個落下的眾多真人和摩訶腦海中響起。

  【寶牙金地】!

  這金地仿佛受到了什麼牽引,從一位羈絆自己多時的法相手中現顯而出,在滾滾的謫炁中翻滾著,距離法界越來越遠,而堅定地試圖降臨此界!

  這一處金地,這一枚世尊應身的碎片,從無須有之處掙脫而出,一點點照映在三界之內。

  金地宗迎!

  晉地。

  雄廣寶殿之中白氣森森,雕塑晃動,萬道華光噴涌而出,如同洪流一般瀰漫整個天際,如同天崩地裂,萬物寂寥。

  密密麻麻的和尚們出廟查看,卻又在惶恐之中回到廟中去,無盡的白氣在山峰之間流淌,不斷向上升空,以一種恐怖的速度接近落下……

  每一寸白氣都在此地匯聚,最終凝結成了如同神靈一般無邊無際的宏偉身軀:法相顯世!

  下方的諸多摩訶已經隨著祂浮現於洛下,與真人斗在一塊,淹沒在無限白氣中。

  這無邊的存在似乎帶著冰冷的意味,卻又只能在空中停滯,無窮的白氣敲打著那青金色的天幕,發出劇烈的聲響。

  終於,那道暗沉沉的銅門開了。

  老人邁步而出。

  他步履蹣跚,好像發發老矣,臉上卻帶著徹骨的平靜與從容,凝視著天空中正在綻放的光輝,終於微微點了點頭:「倒是好手段。」

  金地親迎。

  楊功曹垂著頭,一分也不敢抬,低聲道:「這樣的法術不可能是李絳遷想出來的,當然是湖上的那一位教給他的…就連法界的這位也失算了…」

  老人冷冰冰的目光上下打視著,淡淡地道:「未煞諦…湖上的手段,他有所失算也是正常的。」

  楊功曹垂頭。

  他知道這位法界的檀主並非前來阻止李絳遷的,恰恰相反,如今的檀主,就是趕過來接應他成道的!

  『本以為能拿捏他,卻沒想到被湖上的那位算計,竟然一瞬間溝通了金地,這股玄妙還如此強烈,竟然牽引著金地自發顯現,投向這李絳遷…』

  檀主再不來幫襯,這金地就徹底與他無關了!

  倘若這件事發生在尋常,檀主當然會毫不猶豫地將取行此舉的人一巴掌拍死,或者憑藉自己對金地的影響,讓此人真是消散!

  可這人是李絳遷…

  正如祂所說,如今沒人會殺他!

  可失算的又何止是法相一人?

  他始終垂著頭,心中戰戰兢兢,沒有想到這麼簡單的一件事,如今會引起這樣大的風波,動了動唇想要開口。

  眼前的楊金新卻抬頭了。

  他輕聲道:「和金一達成了共識,於是出手相護,金地親迎,連謫炁都無法輕易遮蔽…還好我來的及時·還好,只是金地而已。」

  他終於抬起手,在半空中輕輕一捉,一件灰色的短布就落在了他手裡。

  這布看上去很不起眼,只是黑色的一布塊而已,甚至看起來像是什麼衣袍上面裁剪下來,顯得粗糙且色彩不明,拿在他手中卻仿佛有一界重!

  這位陰司的判官鄭重其事地抬起手來,重重一擲。霎時間,整片天際的日月一同失輝!

  所有光彩消散下去,無窮的黑暗瀰漫了四周,整個洛下的一切都停止了運轉,一切都沉溺在暗黑黑的夜裡。

  【九羅得怪布】!



  『可惜…對他來說,祖師命令,當然比湖上的承諾更重要…』

  老人靜靜地道:

  「帶下去罷。」

  楊功曹會意點頭,身形如風一般飄散,黑暗籠罩大地,老人的臉也沉入陰霾之中,他冷冷地、喃喃地道:

  「我不必守任何規矩,也不管你要做什麼…這些事情落霞做得,我陰司又豈做不得…本座要借這一次機會…告訴全天下……明陽的事情…」

  「絕不容許半點差錯!」


  ……

  李絳遷怔怔地望著天際。

  那一點似乎遠在天邊的金色綻放出萬道光彩來,一點指節大小的金光照耀而下,終於披灑在他身上······

  「轟隆!」

  殿門凹陷了一瞬。

  這青年坐倒在地,雙手抱膝,萬般暢快地抬起頭,面上的皮肉飛速變化。

  時而隆起,時而凹陷,密密麻麻的鱗片似乎想從他的臉上鑽出來,卻又顫抖著,震動著。

  可外界的聲音更響了。

  「轟隆!」

  「轟隆······」

  最後一抹青金色的幻彩終於飄散,整座殿門在一瞬間就炸為粉碎,漆黑的幻彩蠻橫的席捲入內,將整座大殿包裹!

  滾滾譎炁席捲而來。

  大殿依舊是那一處大殿,可一切都顯得暗淡了,仿佛日月失輝,大殿之中見不到任何一點光,四處只有暗沉沉的炁。

  那抹在眼前似有似無的金光忽而遙遠了,李絳遷難以置信地抬起手,高高升起,在這一瞬間,他腦海中猛然炸響了一個名字。

  『廣蟬······』

  當年的廣蟬,就是被譎炁遮蔽了金地!

  這個念頭讓他睜開雙眼,本就滿是裂痕的眼角猛然撕裂,露出皮肉下的鱗片來,他緊緊攥著雙手,口中發出嗚嗚的嘶吼:「還有譎炁······還有法寶!」

  他瞳孔中的瘋狂越來越濃厚,好像是一意孤行,最後賭輸了一切的賭徒,撕扯著自己的面部,感受著那光彩一點點的停滯。

  終於他猛地頓住了。

  青年一點點轉過頭,看向這無窮黑暗中的另一端。不知何時,殿前已靜靜地站了兩人。

  一人身材雄武,有龍鳳之姿,著青紫之甲,手握長劍,已經留了鬍鬚,顯露出豪邁來,緊閉雙目,另外一人著白紫衣,披黑雲袍,微微轉頭,看向側面,並不直視他。

  『喔…』

  李絳遷抬起頭來,站在這無窮的黑暗之中,他似乎在流淚,似乎又已經明白過來,靜靜地道:

  「原來…是你們…」

  他低下頭來,喉嚨中發出冰冷的笑:「是…也該是你們…最後…最後的機會…」

  黑暗之中只是寂靜。

  李絳遷突然閉起雙眼,微微低頭,出神地喃喃道:「你們走罷。」

  黑暗中的兩個青年都沉默著,他們持著劍,遙遙凝望著那匍匐在黑暗之中,已經幾無人形的兄長。

  這一瞬間,一股遠古的戰慄籠罩了兩人,李絳遷直起身來,眼中倒映出當年的那一處大殿,重傷受災的父親倒在座前,這位兄長也是如此,站在高處,冷冷地看著兩人。

  這一剎那,李絳遷有了出奇的平靜,這股平靜消弭了他心中的震撼與不安,讓他很自如的安定下來,他笑道:「李絳遷…李絳遷…他培養你花了這樣多的心血…這樣多的資糧…最後原來也不過如此…」

  眼前的男人並沒有理會他。

  而李絳夏開口了,這位將軍面色從最初的複雜變為了平和,他喝道:「兄長豈可投釋…辱沒父親威名!」

  這一聲仿佛驚雷,讓李絳遷向後仰去,旋即坐倒在地,他身上的衣袍殘破,在黑暗之中颯颯如旗,他抬起頭來,仰天長嘯;「好…好…好…」

  金色的淚水從他的眼角淌出,他緊緊攥著雙手,似乎在克制自己從心裡升起的衝動,這位兄長第二次張口,冷冷地道:「你們是…宋國的將軍,還是我李家的人。」

  黑暗之中儘是寂靜,李絳夏握起劍,緩緩抽出,身上的衣袍飄飄,低聲道:「奉武殿樞密玄使李絳夏,魏王之子,見過殿下。」

  李絳遷的淚水消失了,他倏忽狂笑起來:「蠢貨…蠢貨!」

  他狂笑地看向天際,道:「我盡力了!」

  他劇烈的咳嗽了兩聲,又把頭低下來,道:「我盡力了…」

  狂風驟起。


  一點金色的光芒終於在此地亮起,白色的天門顯現而出,兩道刻畫著諸多玄妙花紋的門角猛地從天而降,砸落在此殿之中!

  「咚!」

  紫火蕩漾開來,大殿卻沒有半點損壞,李絳遷跪坐在火焰之中,似乎口中喃喃說著什麼,終於,他面無表情地抬頭,看著那孱弱,卻讓他覺得萬分刺眼的天門:「可笑…可笑!」

  他一旦下定了決心,面上沒有半分動搖,只是抬起手來,一掌從天而降!

  「轟隆!」

  整座天門仿佛受到了什麼毀滅性的創傷,從中垮塌下來,轟然崩碎,滾滾的火焰終於噴涌而去,刺目的華光乍現,如同流水一般照耀一切,李絳遷的身影猛地炸碎!

  下一瞬,他已經出現在了李絳夏的身前。

  此刻的李絳遷已經恢復了全盛時期的模樣,那張臉俊俏且邪意,身上的每一寸絳色衣袍都萬分完整,只是那一隻手高高舉起,死死地箍住了李絳夏的咽喉。

  他彎起嘴角,喃喃道:「你這樣的蠢物,也與我做兄弟!」

  「轟隆!」

  滾滾的火焰之中,這位真人已經被他砸在了地面之上,李絳夏只不過一神通,被屏蔽了修武之光實力更是大為減損,連原本的神通都維持不住了,這麼一砸,大半邊身子驟然破碎!

  金色的血肉橫飛,李絳遷咽了咽唾沫,他捏著那破碎的咽喉,死死的盯著李絳夏,另一隻手一瞬抬起,幾指一併,捉住了刺過來的靈劍。

  李絳壟面色蒼白。

  那把真炁一道的靈器在他手中不斷發抖,發出極致的尖嘯聲,下一瞬,赫然已經怦然折成了兩段,炸出滿天白光!

  李絳壟仿佛遭了什麼東西重擊,猛然飛躍出去,重重地砸在長梁之上,此刻凝結在黑暗中的長梁卻硬得如同無上之寶,叫他噴出金色的血來,滾落在地,只聽見平靜的腳步:「我…」

  「最後給你們一次機會。」

  李絳夏半張破碎的臉龐緩緩抬起,那隻金色瞳孔注視著他,看著眼前的俊俏青年緩緩啟唇:「臣服於我。」

  李絳遷冰冷地與他對視,終於聽見另一側歪歪扭扭

  從地上站起來的真人哈哈大笑。

  他道:「三弟有子女在府中,皆以為國禦敵為傲,豈能聽你這禿驢的言語!李絳遷!一個人做和尚去罷!」

  這話如同雷霆般炸響讓那野獸般的青年瞳孔放大到極限,終於猛然轉過頭來,張唇咆哮:「叫我兄長!!」

  這聲咆哮仿佛是實質的神通,讓他猛然後退一步,緊接著,成千上萬的華光在他身上炸碎,李絳壟吐出血來,軟軟地跪倒在地,吐出大量的金色內臟。黑暗只有寂靜。

  只有被掐他手中的李絳夏抬起頭來,用半邊殘存的齒唇微微用力:「呸…」

  一口金血才飛出唇,便在半空中消散如煙,一切倒映在黑暗中,又閃爍在那一雙唯一完好的妖邪金眸上。

  「你是要死的…」

  李絳遷終於平靜下來了,他輕聲道:「反正,你們都是要死的。」

  他的五指一點,一點地用力,金色的火焰從他的雙臂之中噴涌而出,黑暗中只傳來火焰劈里啪啦的脆響與親弟弟低低地、似乎帶著冷笑般的嘶吼。

  黑暗似乎緩緩退散了,一股灼熱的氣息逼近,天空中的金光越來越明媚,李絳遷卻沒有去看,只是轉過頭。

  李絳壟跪在地面上。

  他的衣袍早已經支離破碎,吃力著捂著胸口,氣機已經虛弱至了築基,卻從殘存的氣管中噴出血來,他咳嗽了兩下,抬起手來,卻只按住了那一雙冰冷的靴子。

  李絳遷低下頭。

  男人跪在地上,口中似乎含著血,又像是含著淚:「你不配…為人類…」

  「你配麼。」

  李絳遷笑著回答他,可在話說完後,他潔白的臉皮抽搐了一下,金色的鱗片又要長出來,他猛然抬起腳來,毫不猶豫的重重一踏!

  「轟隆!」

  身前人的腦袋瞬間被他踩爆成了滿地金血,軀體無力地摔倒在地,而男人面容冰得如鐵,仍然在地上碾了幾下,這才淡淡地道:

  「現在,你們都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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