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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50章 斬司

2026-09-08 00:16:22 作者: 季越人

  天空中的華光不斷穿梭,片片琉璃般的光彩砸下,與熊熊的真火斗在一塊,天空中的咆哮似有似無,如同雷一般淹沒在暗沉的光里。

  李闕宛抬起手來,將最後一點光彩收入袖中,鼓鼓囊囊的袖口迅速縮緊,她才收起手來,面上的不安淡了一分。

  她抬起頭來。

  天空已經完全暗沉下去,不見日月與天際,只有一片灰色的如布一般的東西,無邊無際。

  靈識被壓制在了體表,動彈不得。

  李闕宛慶幸似的吐了口氣,默默握緊袖口。

  李絳遷與她在小空山的那場對話,稍稍顯露了氣息,以查幽的本事,自然能看出他在昇陽中堆積的種種靈資與法力,以李闕宛的道行,知道這隻有一個可能。

  李絳遷要用續途妙法了。

  可兩人身具符種,怎麼可能用上續途妙法?兄長雖然一句話也沒有說,可其實已經明白的告訴她一件事。

  『要動手了。』

  於是李闕宛假意離開此山,進入谷煙大漠,不久立刻折返而回,重新回歸小室,稍稍停留,立刻往洛下衝去。

  她很明白自己的使命。『庇護洛下的十數萬百姓!』

  李遂寧的話很明顯,此時此刻只有她有【袖邸之術】這樣的手段可以收容十數萬人,以及與金一親近的身份,有可能做到這樣一件事!

  『只差一點…哪怕多猶豫一下,這法寶照下來,靈識出不得體表,再也不可能把十數萬人精準的收進袖口了…』

  此時此刻,她的心已經放下來大半。

  『洛下已經只剩下真人與摩訶,兄長無論做什麼…至少不會犯下太大的殺孽…』

  可看著那籠罩天際無邊無際的暗布,她心中仍然覺得惶恐。

  

  『這是…陰司第一次…這樣在現世這樣肆無忌憚的出手…一定有什麼超乎了他們的預料…』

  女子僅僅猶豫了一瞬,就在漫天穿梭的神通之中踏步向前,更有各色彩和火焰在身邊炸開,可天空中的摩訶也好,真人也罷,全都默契地無視了她,任由她在這地界穿梭著。

  她一路深入,最後落在了那玄台之上,發覺一切色彩暗沉沉,台上的整個大殿已經消失了。

  這座大殿消失的一干兩淨,不像是被什麼巨力拔去的,反而像是從來不存在,高台之上光滑如鏡,流淌著赤紅色的靈液,在高台邊緣,正靜靜坐著一位青年。

  他一身白衣,面容算得上俊俏,卻有些許狡詐,似乎被他的到來而驚醒,猛地抬起頭來,沙啞地道:

  「殿下···」

  李闕宛只覺得強烈的不安和眩暈衝擊著腦海,她往前走了一步,踏進如血一般的靈液里,道:「龐真人···我兄長···」

  龐異有些呆呆地轉過頭來,那張一向狡詐充滿色彩的眼眸,此刻顯得無力且惶恐,他只是抬起手來,靜靜地指了指天際。

  他沙啞地道:「在···」

  「法寶里。」

  李闕宛猛地抬起頭來,看著天際,往後踉蹌了兩步,她那張嬌美的臉龐一下子雪白,喃喃道:「【九羅得性布】···」

  龐異點頭。

  這位野心勃勃,認為自己總能戲耍所有人的青年重新垂下頭去,失神一般喃喃道:「我···被他騙了···他們···都被祂騙了···哪怕是法相。」

  龐異頭一次承認自己被另一個人戲耍的如此徹底,可他眼中並沒有氣急敗壞,而是充滿著不甘與憤怒,道:「可他···也不過是又一個蕭初庭···」

  「轟隆!」

  劇烈的聲響在遠方炸響,似乎有什麼光彩正在墜落,李闕宛已經管不了那麼多了,他急速轉過身去,在滾滾的赤色靈液中踏了兩步,略過那在地上昏迷的少年,終於找到了那中年人。

  劉長迭正跪在地上。

  與其說跪在地上不如說他整個上半身都趴在地面上,只是用雙手撐著而已,這位真人劇烈地,仿佛要把肺吐出來一般咳嗽著,大量的淡金色液體從他的唇齒之間淌下,滴落在火中。


  李闊宛雙眼一下模糊了,她道:「前輩!!」

  女子毫不猶豫地跪坐在地上,扶住他,滾滾的、全丹一系的神通法力洶湧而入,修繕著他體內支離破碎的一切,緊接著,大滴大滴的淚就從女子的臉上淌下來。

  眼前的男人身上光輝暗淡,只剩下一道色彩。

  紫府一神通。

  李絳遷當然騙了劉萇迭——李闊宛那次見面根本什麼也沒給他,從來不存在什麼代替神通的靈液,李絳遷奪過了神通而去最後什麼也沒留下來。

  【玄庫請憑函】、【齊庫兩儀珠】、與劉萇迭作為質押的「天齊滿」通通一去不復返,作為代價永遠沉在了那一玄庫處之中。

  神通被硬生生拔出,恐怖的創傷和後遺症殘留在他體內,淡金色的血不斷從他的唇齒之中噴出,前赴後繼地落進火里……

  過了好一陣,中年人才抬起一隻手,抹了抹臉頰。前一刻還是北方各大道統座上賓的劉萇迭,此時此刻,徹底成了一個平庸的、實力不濟的尋常紫府一神通。

  他道:「絳遷怎麼樣了?」

  李闊宛只覺得一股巨大的悲傷衝上腦海,她動了動雙唇,沒能說出話來,只是抬起頭,望著天空中無邊無際的法寶。

  兩滴淚水從她眼角滑落,女子喃喃道:「前輩···」

  她淚眼模糊的雙眸緊緊望著天際,勾連著那玄妙,試圖看清那法寶里的一點點東西,眼前無限的黑暗中,終於浮現出了一點點璀璨的金光那是一位青年。

  他懸立在無窮高的天際上,單手持著金槍,斜指地面。

  青年的身材挺拔,所披的絳衣早已殘破,籠罩了左半邊身子,在風中颯颯而動,握著金槍的手粗壯有力,光彩浴之而上,露出右半邊赤裸的沾著金血的胸膛。

  長眉之下是金色的雙眸,冰冷地注視著大地。

  李闕宛轉過頭來,發覺身邊的中年人已經站起身來了,他痴痴地望著天際,沙啞的聲音輕輕地飄蕩:「還不肯罷休···」

  劉長迭坐在殿中,前後目睹了這一切,心中已經漸漸領悟,他瞳孔中倒映著無限的黑暗,以及被這黑暗阻隔在外的金光···

  「祂···還不肯罷休···」

  銅門震動···

  一重重暗色的台階堆疊,一層層如同瀑布一般的黑氣傾瀉而下,身後的老人只是平靜的站著,一股股陰冷的氣息襲來。

  楊銳儀有些窒息地站著。

  他那雙並不鋒利,甚至顯得柔和的目光痴痴地看著大地,閃動著一重又一重的光彩,同情地凝視著那位絕望的青年。

  像是過了極漫長的時間,又像是只過了一瞬,他微微偏過頭,好像想說什麼。

  可身後的冰冷刺骨,那位功曹冷冷的視線像一把劍,直勾勾地盯著他。

  楊銳儀把頭轉回去了,可是他的心劇烈跳動著,胸膛中咚咚直響,仿佛有什麼東西不斷叩問著他的良心,這位宋朝的大將軍,堂堂大真人的骨節終於不允許他這樣沉默下去,楊銳儀道:「大人,只怕…不好給麒麟交代。」

  身後寂靜至極。

  楊銳儀沒能回頭,他稍稍啟唇呼吸,好像一隻溺水的魚。

  可在他面朝的西方,一片青青之色正在迅速明亮,那處壓在重重黑暗中的青宮飛速升起,照耀出萬道金光。

  站在宮前的公子面對著這重重黑暗沒有半分怯場,只是微微低頭。

  下一瞬,一道冰冷平淡的聲音在黑暗中浮現:「夠了。」

  那站在台階上的老人終於有了一點點細微的神色波動,祂的雙手負在身後,口中發出低笑聲:「難得…」

  「真君…也管起閒事來了。」

  可那滾滾的青金之氣,只是在天空中兀自膨脹,如同一道勢不可擋的浪潮,從西方洶湧而來,那無上的存在沒有與他寒暄,甚至沒有回答。

  「我說。」

  這兩個字淡漠無邊,倒映在天際之中,於是那黑色開始晃動,隱隱約約又見了日月之光,旋即是平靜的低喝:「夠了!」

  這兩個字如同玄光炸碎,隱約看到兩金交織,天空中那無邊無際,猖狂無度的黑布上終於炸出一片青金色的蓮華!


  這一切雖然昭昭顯現於洛下的每一個人眼中,卻仿佛是隔離在九天之外,沒有半點聲響。

  於是天動了。

  這一份籠罩天地的灰布仿佛被無上存在吹息而起,密密麻麻的褶皺開始浮現,一道璀璨的金光從正中浮現而出,蕩漾出沖天徹地的光色!

  陰司鎮壓江南的【九羅得性布】上,出現了一點金色的,飄飛如蛇的痕跡!

  這點痕跡照耀在天際,卻好像讓太虛和現世都開始震動,一道道無上的目光橫掃而過,在無形之中碰撞交匯,最終都凝視在那一點痕跡之上。

  於是整片天地開始晃動起來,似乎有星辰的殘影在天際浮現,日月之光在裂痕之間交匯,一道又一道的無上身影沖天而起,如同大地上升起的道魅,將整個洛下圍得嚴嚴實實!

  老人仍是負手而立:「恭喜道友…」

  他聲音平靜:「可是…王道友,此刻出手,並非理智之舉。」

  那青色的宮殿開始震動,裡面傳來淡淡的笑聲,無上的存在開始注視此地,整個洛下的每一寸金石都開始跳動起來,所有的一切都凝固成了雕像。

  「楊金新…」

  祂道:「再狐假虎威本座會斬破浙南司。」

  老人的目光著凝視的西邊,倒映出燦爛的金銀色,他沒有半分惱怒,好像一切行徑都是為了逼出此刻,眼中閃過一絲激動與滿足,喃喃道:「你拿到了…」

  宮闕中沒有回答。

  取而代之的是一道青光,一道纖如毫毛的青光。



  它是這樣的虧損,以至於承載太多,從而顯得這樣的圓滿,兩相交移,變化不止,終究在空中交匯,綻放出無窮的玄妙。

  「咚!」

  天空中的無數陰影如同狂風中的沙礫,在這青光前飄散如煙,似乎有細微的破碎之聲,又有嘩啦啦的黑暗從天上掉下來,這似乎是一塊一塊如幕布般的陰影,又像是某個宏偉建築的一部分。

  它們或大或小,如月如星,墜落在地面上,卻如同無形之物般毫無阻礙地落下去,深入地底,一直消失在所有人的視野。

  「咳咳…」

  隱約有劇烈的咳嗽聲。

  於是黑煙也好,老人也罷,銅門也好,灰布也罷,來自於周圍升騰的種種白煙與焰火,都如同泡沫一般破滅。

  天地明澈。

  天際藍得如同洗過,月光已經沉入地平線以下,晨曦正在緩緩升起,天空中的殘星如同幾點銀色,灑在日光之下。

  洛下一片寂靜。

  唯一存在天際的,只有那一尊古樸優美的青宮,以及一顆金燦燦的、閃爍的金星。

  金地。

  青金色的雲氣簇擁著,好似一雙環繞天際的臂膀,輕輕包裹著整片洛下,以至於瀰漫在北方各處的打鬥都顯得安寧了,一層層刻滿玄妙符文的青階上,浪蕩公子正負手而立,微微垂頭俯視。

  「夠了麼···」

  他沙啞地喃喃著,聽著身後的宮闕大門傳來細微的挪動聲,緊接著傳來的是沉重的腳步,天霍轉過頭去,身後是一位披著青衣的男子。

  此人身材修長相貌柔媚,膚若凝脂,身旁環繞著道道銀光,兩隻耳朵略長,透露出幾分妖邪來,面上的表情卻沉重莊嚴仿佛在沉思。

  天霍輕輕一嘆:「李遂寧也是大膽,如此信任他,如今也算不差···可你們說要少加傷亡。」

  天霍輕聲道:「十數位真人,只一死兩傷,洛下十數萬百姓,更是無一損傷,我家真人擋了酆關,而大人親自出手,先擋法相,後拒陰司…」

  他輕聲道:「若非大人在此,檀主豈能罷休?就算是陰司收走九羅得性布而不理,祂也一定會出手。」青年男子仍然沉默。

  天霍似乎知道他在想什麼,這公子站起身,微微嘆了口氣,負手而立,面對那萬里天光下的燦燦金地,萬眾矚目中,他輕聲道:「這是大爭,不是兒戲,該死的人死了,不該死的人未死,我們亦有我們的使命……聽府道友,金一已經讓得夠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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