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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51章 十方

2026-09-08 00:16:23 作者: 季越人

  長空明徹。

  無窮的天際之上,沉沉的青金之下,一片華色正如同長河一般流淌開,顯露出一重又一重的景象,好似有萬丈玄像,或立或倒,又有間間廟宇,錯落在危崖倒懸之處。

  無數視線如同利劍一般刺過去,青年仍然斜持著金槍,抬起頭來,望著那看似遠在天邊,又似近在眼前的寶地。

  【寶牙金地】。

  所有阻礙都已經消散,他身上的神通一點一點的明亮,九重搜的色彩披拂而下,如同一件羅衣,噴涌的離火則從他的昇陽之中飛出,在空中化為灼灼的赤光,一瞬間有大日光明。

  望日述。

  而順平征已在他的腳下化為光明閃閃的長階,一路沿著天際向上,一直勾連到那遙遠的寶地中。他沉默著,一步步向上。

  這台階萬分光明,他卻好似從血海中走來,殘破的衣物飄飛,身後的台階留下一道道金色的血跡…這些血滴迅速在日光中凝結了,化為一片片褪下的薄如蟬翼的碎鱗。

  於是,李絳遷的身影光明了,他的昇陽轟轟烈烈地在日光之中融化,最後一道神通終於破蛹而出。這卻是一道光,此光東西起伏,有無窮景象,如雲彩般的金色偈文明亮,似雨一般的寶符墜落,後立眾多玄神,各自談笑,足底無邊香海。

  十方界!

  天地寂然。

  柔和的華光之下,龐異目光複雜地低下頭。

  「華烝神通…難怪…

  「難怪金地親迎!』

  天底下修士眾多,誰不知道華燕被蘇悉空所竊,投入釋道,從此渺無音訊…李絳遷利用玄庫借出,而今投釋,借的就是這個氣象!

  堂堂世尊的緣法!

  

  這真人閉上雙眼,長長一嘆。

  洛下的眾真人依舊沉默,可明悟與驚嘆開始接連閃動,李絳遷一側如鷲的高岩迴旋,另一側如象的雄山聳立,在無數視線下踏出了那最後一步。

  這一步,他好像踏進了畫裡,徹底與這無數的景象融為一色,李絳遷看著無數參差起伏的雕塑,終於彎下腰來。

  滿地都是金沙。

  他兩手相攏,用自己沾滿金血的雙手捏起金沙來,搓揉捏合,捏出一小人來,抬至唇邊,輕輕吐了口氣。

  這小人向後倒去,跌出他的手,在地上打了兩個滾,一霎化為了一個灰衣的和尚。

  和尚不過常人高,脖頸以上空空如也,披著一身灰衣,裸露的胸口卻好像有著巨大的、殘破般裂隙,內里隱隱跳動著太陽色彩的光燧。

  青年只是向前。

  這和尚雙手合十,虔誠地行了一禮,從他手裡接過金槍,攙扶著青年,沿著金沙一路遠去,一高一矮兩道身影慢慢消失在參差的樓宇之間。

  「咚…」

  「咚…」

  悠揚的鐘聲響徹天地,最後一縷金光飄散,天邊的一切如同海市蜃樓一般破滅,這一處無上的金地徹底與三界斷開了聯繫,歸去冥冥的無須有之鄉。

  直到此刻,瀰漫天地的青金之光方才褪去,白氣消散,天空中參差聳立的摩訶一個接一個的消失了,四處只有一片寂然。

  遠方這才傳來尖叫聲與哭泣聲,紛然的騷亂開始在人群之間瀰漫,女子抹了抹淚,終於站起身來,亮出手中的令牌,喝道:

  「諸修聽令!」

  這一聲清亮的喝聲響過,龐異已經自然地站起身來,一挑袍擺,單膝跪地,可眾多目光依舊猶豫地望來「轟隆!」

  滾滾的真火在天地中炸響,那大真人已駕火而下,帶著一眾真人拜下,恭聲道:

  「高服聽命。」

  李闕宛眼中猶含著淚,只是微微點頭,毫不猶豫地將手中的令牌送到他手中,道:

  「洛下…就看真人的了,還請先清點傷亡…」

  高服鄭重接過,起身下去了,這位終究是多年為王的大真人,無論是威望與實力,都足以鎮守此地,一時間四處都有序起來。

  李闕宛這才回身,重新抬頭。

  不知何時,玄台之上的那一處大殿已經重新出現。

  此殿從法寶之間歸來,門楣完好,窗牖光明,沒有一點損壞,只有本該在殿裡的陣法徹底消失,讓它成為一座普通的長殿,於是將一切都暴露出來。


  李闕宛呆住了,她靜靜地、不安凝視著,像是在注視什麼恐怖之物。

  她抬起手,輕輕地推開了門扉。

  龐異似乎一點也不好奇,靜靜轉過頭去不看。

  大殿之中出奇地黑暗,瀰漫著一點暗色的烝,滿地都是金色的血,靜靜地倒映著,顯得分外寧靜。殿中的柱子前坐著一人一一或者說是半個人。

  他只剩下半邊身子,渾身焦黑如炭,隱約能見到一些紫黑色的衣物,一把燒毀的長劍搭在膝上,只留下一點短柄。

  那雙眼睛空洞洞的睜著,裡面什麼也沒有。

  距離殿前更近的地方,正面朝地趴著一具無頭屍體,四肢僵硬,似乎死前經受了極大的苦楚,腦袋已經不翼而飛,只留下滿地的碎末,可他的衣物仍然完好,威風凜凜,金紋長袍散亂,紫色的綬帶飄落在血里。李闕宛認出來了。

  紫光金紋服說明他是紫金殿持玄,奉真綬帶證明他曾是奉武殿司使,當然,還有那碎片之中、滾落在地的一枚眼珠。

  金燦燦的、如琉璃一般美麗的眼珠。

  似乎是因為她的闖入打破了謫烝維持在此的某些平衡,滾滾的天光開始在地面上迴蕩,如同金色的霧氣,兩具屍體都如同融化一般沁出更多的血來,爭先恐後地越過地面與台階,求救般爬向她的腳下。李闕宛閃電般轉過身去,一隻手捂住朱唇,另一隻手迅速抬起,將身後的殿門關起來了。

  女子無力地低下頭,臻首抵著殿門,閉起雙眼,兩滴淚飛速從眼角滑落,如同琉璃一般砸落在大殿裡。頭暈目眩間,她不清楚自己是怎麼拿出玉盒,怎麼趁著兩具屍骨在謫熙中還沒有完全轉化成靈資,將之收殮起來,只記得自己失魂落魄地走出大殿,在玄台邊緣坐下了。

  龐異仍然恭敬地等在一旁,聽著一側的劉長迭痴痴地道:

  「是法寶帶過來的。」

  李闕宛只是沉默,過了許久,劉長迭輕聲道:

  「到法寶中的那一刻,他們就知道不可能活著出去了,設計多年,就是為了今日。」

  女子轉過頭,只是道:

  「龐真人,兄長前後都許諾了何家、何人?我遠在南方,洛下的事情…還須你轉述一二。」龐異後退一步,似乎等待多時就是為了此刻,行禮道:

  「殿下假以續途妙法過參紫,瞞過了北方眾人,先後得了各家支持,其中…人,是赤礁島出的。」李闕宛靜靜地道:

  「天宛。」

  龐異有了一絲遲疑,他似乎想應是,卻又有了些猶豫,終究只是提起袖來,輕輕一甩。

  這一瞬間,那少年已經落在了地上,打了個滾,有些迷茫的睜開雙眼,還未來得及多說,敕丹中的李烏梢已經顯化,一掌甩在了他的臉上!

  「噗!」



  「來歷。」

  這少年已經完全懵了,不知道好端端的拜師機緣為什麼會到今天這一步,他哭著在地上磕頭,結結巴巴地道:

  「小修…小修是赤礁島…郭家的人,父親叫郭紅漸,十六歲時…有位真人來我島上拜訪,將我接去了一處所在修行…」

  龐異眼中閃過一絲瞭然,道:

  「何等所在?」

  「小修不知啊!」

  李闕宛皺了皺眉,意識到區區的築基,大概率也是認不出秘境與洞天的,這才聽著這少年哭道:「晚輩自小在那一處修行至今,極少見人…有人囑咐了…說修行的本事到了,就帶晚輩外出拜師,有大機緣相贈…」

  顯然,這十有八九是某一位很早落的子了,劉長迭聽得是滿腹心酸,欲言又止,終究用力搖頭,嘆道:「分明也是個可憐人…哪來的什麼惡人…絳遷這小子,口中不曾有一句真話!」

  他話雖這樣說,可明顯沒有太多憤怒,甚至連震驚也不多,這位真人雖然不是長於算計的人,卻也在諸海之中歷練過,無非是記著李氏親自去金一為他保住性命的恩情!

  無論背後指使的是誰,龐異明顯都是不想參與進去的,更不想因此背上因果,見這人一問三不知,龐異才放心地拱手,繼續道:

  「雖說此人背後另有指使,卻是借著天宛真人的名義,後來也是送到她手裡去了,殿下為取此人,便提前許諾了天宛真人太陰一系的寶物。」


  眼前的女子沒有太多驚訝,似乎很早就察覺到這件事了,又或者說,李絳遷為了讓北方相信他果真是在試圖邁出那一步,把事情做得無比秘密卻又不缺應該知情的人…

  可女子意外的是,龐異又抬了手,道:

  「除此之外,殿下還請那位天宛真人出手,一同北海的一位真人往海內來,在有防六城近處駐紮,監視大羊山,一旦洛下生變,便就近出手,阻攔釋修,以防生靈塗炭。」

  李闕宛道:

  「好…」

  她頓了頓,問道:

  「妙法呢?」

  龐異沉默地低下頭。

  可眼前女子的那股柔順似乎僅僅只是容貌上的,她的語氣冰冷,氣質剛強,道:

  「續途妙法種類繁多,我卻並非毫無了解,要奪取仙基的,常常要用神通氣息勾連,親手多多滋養,他此前從未見過這小子,如何能行此舉呢…」

  她目光牢牢盯著他:

  「除非,此法是量身打造…可要誰來交給他…總不可能是這個築基修士罷!是天宛?再者…這樣的妙法,光是修行與精通就要成年累月,他又是怎麼做到即時可用的!」

  龐異沒有想到她的道行道慧如此之高,滿口苦澀,他深深一禮,拜倒道:

  「屬下不知…」

  「不知還是不敢知!」

  李闕宛冷笑一聲。

  龐異僅僅用了一瞬抉擇,便抬起頭來,道:

  「只是屬下還有些猜疑…這東西會不會記在某些靈寶里,刻錄在什麼地方,從而被殿下得去…」李闕宛冷冷地道:

  「【望日熙光寶鏡】。」

  龐異不答,而是道:

  「屬下靠近見了幾次,那寶貝很是神妙,好像還有靈智,卻又有滾滾的煞烝黑煙出入…」

  「我知道。」

  李闕宛道:

  「燭魁。」

  她雖然從來沒有近距離看過這枚寶鏡,可有查幽在身,又怎麼看不出來這寶鏡中藏著一點真靈呢,女子只是起身,那柔美的雙目中,一切已經澄明了。

  「是燭魁。」

  「燭魁三邃一煞,一定有一道神通是用過續途妙法的,這東西也是那一家早早交給他的,或是通過交易,或者是通過人情…讓他精通學習,成為此道之聖手。」

  「可實際上根本不是幫他的,就是為了有這麼一日…他們算到魏王手中有劍意,於是讓燭魁把身外身藏在鏡子中,故意去壓制他,逼他揮出那一劍…」

  李闕宛輕啟朱唇:

  「於是燭魁的真靈就藏下來了,符檀菅無論成不成,遲早都會死,這寶物遲早也會落到兄長手中,而在榨乾價值之前,沒人捨得殺燭魁這麼一個大真人…」

  她嬌美的臉蛋上冷若冰霜:

  「於是這麼一個人就送過來了,沒人知道…這麼一個以此道成功過的、經驗老道的大真人,到了後來可以替他去計算其中的玄機,推算各種靈物,甚至可以在邁出那一步時,一句一句的指點…」她的目光凌厲,跪在地上的龐異只是面無表情,這位真人似乎是很早看清了這一點,又像是謹慎地不敢去評判這樣一家金丹道統,他只是面朝著地面,恭聲道:

  「屬下不知!」

  劉長迭已經是聽得震撼至極,他喃喃道:

  「可他們又怎麼保證燭魁…能全力相助…」

  「燭魁…一定會盡全力促成此事。」

  女子靜靜地、冰冷地凝望著遠方:

  「他當然也是迫切希望著兄長投釋的,他剩的這一點真靈已經很難再修成神通了,只有這種方式…這個一無所有,只剩一點真靈的老東西,才能利用這一點緣法,成功在釋道中活出第二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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