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罷此言,龐異只是低頭不答。
李闕宛卻已經看清了。
「也是計較深遠,一定要這一份父子相殘的氣象,無論如何,不能讓魏王光明磊落地證全了…'而往後李絳遷借取華烝,法寶跨界而來,李闕宛雖然算不上看得清清楚楚,卻也用這些痕跡拚湊出了真相。
漆黑的夜色中,她亦看清了龐異的沉默。
這位真人自詡謀划算計能渡萬難,如今李絳遷如此謀劃、如此算計,卻抵不過法寶一收,龐異何嘗未有唇亡齒寒之心?
否則,以他的謹慎,是絕不願待在此地多說的。
而李闕宛心中同樣有疑惑。
「金一…憑什麼出手呢。』
這一家道統從來不會多管閒事,更何況如此聲勢浩大的鬥法一一哪怕這一切正在洛下眾修的記憶之中飛速退去,擁有符種的李闕宛卻分外清晰。
她只道:
「洛下的事情…還須龐真人多多看護,到時定有厚報。」
「屬下聽命。」
龐異見她不多說,只拱手退下,李闕宛方才緩過口氣,正見著一中年人匆匆地乘火而來,穩了身影,李闕宛便認出來是高營閣。
這位真人曾經與李家有些粗齲,如今卻很恭順,李闕宛知道他難做,亦不為難他,問道:
「如何?」
可他此刻面上儘是憂慮與不安,行禮道:
「我受大真人之命,前來請小姐…洛下四境安好,本無大礙,是有白氣過境,摩訶東來,大戰一場,傷了吳廟、戚真人…而…梁川…丟了…如今有兩位真人受傷,兩位真人失蹤。」
「梁川。」
李闕宛並未驚異,望了望梁川方向的,確是泛著紅色一一梁川本就是一顆鑲嵌在晉地門前的釘子,如今洛下一場大亂,釋修退走,順勢攻取此地並不是難事。
她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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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有傷亡。」
男人沉默了一瞬,緩緩點頭,道:
「尹真人…恐怕凶多吉少。」
「誰…」
李闕宛有一瞬的迷惑,可她一剎那就理解了他話語中所指的尹真人是誰,女子有些難以置信地道:「況泓…真人?!」
高營閣似乎明白這位真人的重要性,他沉默地低下頭,從袖中翻出一枚銀亮亮的碎片,聲音低沉道:「大真人清點了諸真人,不見了他的蹤跡,只是不知殿下是否曾經有給他命令,不敢輕報,後來在梁川一帶尋到了這枚碎片…又找到了受傷的吳廟…」
李闕宛萬萬不曾想到還有此一劫,她只覺得四肢冰冷,低聲道:
「怎麼可能!」
況泓是李氏絕對的親信了,自從南海前來,可謂是勤勤懇懇。實力並不強悍,可修行的乃是極為少見的道統修越」,想要脫身而走絕對是極為容易的,怎麼可能無故隕落!
「是眾摩訶…怎麼可能」
她還未來得及多說,就已經看到一個白衣身影匆匆而來,吳廟看上去慌裡慌張,滿面不安,撲通一聲拜了,方才道:
「大人…」
他泣道:
「是小修…是小修的罪過…」
「眾摩訶乘白氣而來,與諸修戰作一團,那天地暗沉沉不見日月,本聽說他們那些摩訶也感應不到釋土,都沒什麼戰意…不過將拖將戰著…卻不曾想裡頭跳出個摩訶來,是看小修獻了表,實力又不濟…想要抓回去給…給殿下做護法…」
吳廟有些滄桑地道:
「屬下本是險象環生,所幸得了尹真人掩護…」
眼前的女子聲音一下提高,冰冷起來:
「怎麼可能!法界來的人我早已算過,光是此地駐守的就有兩位大真人,他們還要派人去圍梁川,何至於到險象環生的地步…」
李絳遷在洛下的人手是經過精心挑選的,他知道已經瞞過了諸位大人,便知道一旦事情有變,第一時間能趕來此地為難他的,也只有距離此地最近的、法界的諸位摩訶!
有法常等人作為內應,他安排在此地的人手,只會多不會少!
左右的人對視一眼,高營閣拜道:
「小姐入了玄台…不知外圍情勢…」
「司徒霍…失蹤了!」
李闕宛幾乎是恍然般的明悟了,她銀牙輕咬,低聲道:
「失…蹤…」
高營閣低眉,道:
「早些時候金地生輝,還看他在鬥法,後來天地昏暗,灰布顯現,一轉頭的功夫,便已經不知他的蹤跡了。」
李絳遷想不到陰司會直接出動法寶來收押他這麼個真人,在他的謀劃中,司徒霍很快就要被他所吸引來的金地一同接引,當然也不可能料到司徒霍會在絕望之下放棄在洛下的一切!
而司徒霍這麼一走,自然引起了整個局勢的潰敗,若非法界一方也根本沒有什麼戰意,代價絕不可能這樣輕!
吳廟看看左邊,又看看右邊,繼續道:
「我只知前方一下散了,本想著尹真人的神通多有逃脫,不會有誤,卻有一寶塔生出,將他收去了…也不知是死在了塔里,還是…」
李闕宛已經緩過來了,冷聲道:
「法界有這樣的寶物?」
「不曾聽過。」
聽到此處,李闕宛已覺得背上悚然,她張了張唇,意識到了另一個問題:
「他們絕不是為吳廟而來…就是沖著況泓而來的…在那個諸位真君一同出手,乃至於金一與陰司交戰的混亂時刻…有某一位大人…一言不發,冷冷地斬去了這一臂…
「是那位檀主收金地而不得的報復麼…
她心中寒意漸濃,心中有了更可怖的猜想:
「還是說…是沖那位諦琰真人來的?』
種種猜想在腦海中輪流浮現,她卻不能多說,僅僅坐在這個位置半日,李闕宛就好似體會到了兄長那如同坐在火爐上般的痛苦,她動了動唇,道:
「讓明慧上來。」
一旁的龐異抬了抬眼皮,高營閣卻沒有動彈,低低地道:
「戚真人是明慧、明相師兄弟救下來的,為此…明慧摩訶差點身隕,真靈被明相所收,屬下可以…」「不必了。」
李闕宛的語氣柔和了一分,她輕聲道:
「讓…他們回蓮花寺,再派一人…去問一問法界,活要見人…倘若是死…」
她的話戛然而止,中年男人已經匆匆下去,李闕宛只覺得心中剛剛被遺忘的疼痛又窒息一般浮現起來。一場大戰,六王之二一時失蹤一一司徒霍倒算是好的,可況泓是她的友人,這麼多年來,甚至近似於是李家的同輩了,她豈能不痛!
她按了按心口,又看了看旁邊面色蒼白的劉長迭,終於,龐異上前一步,低聲道:
「司徒霍…去南方了。」
李闕宛緩緩抬眉看他,女子僅僅沉默了一息,便輕輕地道:
這老東西單槍匹馬離開,當然不可能去法界的,也不可能去投奔陰司,他自知罪孽深重,不可能留在洛下,那只能奔向給他提供出路的另一個主人家…
金一道統!
「也只有金一這般護佑兄長成道的姿態…才有可能讓他安然無恙地抵達兄長的金地…老東西…走得夠果斷的…
她深深地吐了口氣,隱約聽見外面的高呼聲,很快有信送到她手裡,仔細一看,原來是中原的姜儼的來信。
洛下生變的那一刻,北方果然有了動靜,只是自己安排了人守住,這位姜真人也第一時間去往北方,而非趕來洛下,如今北方已經退走,中原安定,並無後患。
這幾乎是這麼久收到的唯一一個好消息了,李闕宛將這封信收好,終於道:
「北方的事情…且交給高、姜二位大真人,請諸位盡心輔弼…事關重大,闕宛不得不回湖一報…」左右一同應下了,龐異更是沉沉點頭,李闕宛這才扶起劉長迭,眼底閃過一絲愧疚,兩人乘風而起,匆匆向南而去。
大宋,帝都。
暗色的陰影飛速從殿前掠過,宮闕之前,傳報之聲此起彼伏,人影穿過長長的甬道,楊銳儀緘默地走了許久,方才到了那內殿之中。
殿中的主位空缺著,側旁放了一中案,一位青年正伏案提筆,作沉思狀,一時見了他,喜道:「大將軍來了一一洛下如何?」
他匆匆起身,問道:
「那個麒麟的逆子…可投釋了?」
楊銳儀沉沉地從胸中吐出口氣來,道:
「兩位持玄回歸封地,正逢李絳遷作亂,一併受了殘殺…我已經問過了,大人就這麼說,兩位死前都很決絕。」
「都看見了?」
楊銳儀道:
「無人得見。」
「果真…」
這個青年聽了這話,匆匆轉過頭去,像是不相信,又仿佛不忍直視般嘆道:
「好…好…」
他快步上前,幾步出了大殿,外頭正大雪紛飛,白雪堆砌滿了兩側的甬道,也將庭院中的花草壓彎了腰,太子有些感慨地搖頭,道:
」我這才知道,為何幽土一力將封地定在洛下…原來是為了今日,圖一個名正言順…」
「名正言順…』
楊銳儀靜靜地跟著他,慢慢彎下腰來,嘴角抽搐似地跳了跳,心中的苦楚難言:
「原本是好得多的,是打算等到他閉關,正好把那兩位派出去,以入駐封地的名義守洛下,等到出關投釋,自有一番爭執血斗…可惜,他的算計倒是狠…
楊銳儀面無表情地站著,身前的人卻開口了:
「終究是好事。」
青年抬起頭來,看著那風雪累累中,那茁壯的葛藤已經塌了枝椏,他像是舒緩、又像是不安般喃喃道:「三持同輔朝…也太多了…」
楊銳儀抬起頭來,似乎想開口說他想的實在太淺,可他終究還是尊敬這位新立的太子的,稍稍等了兩息,低低地道:
「李氏那裡…還須安撫一二。」
青年回過頭,有些猶豫地望了他一眼,道:
「這我卻知道的,持玄不能再給了,即便是給…他們也未必願意要,安陽侯還在東海,黎國公在閉關,各自派人去府上慰問一二,安陽侯…晉他的爵,至於國公…等他出關…」
他頓了頓,回想起這個如老師般教導自己兩兄弟的國公,心中如同壓了塊石頭,還是搖頭道:「我親自去!」
楊銳儀靜靜地道:
「李絳夏還有子嗣在軍中,如今在邊疆的巫國,李絳壟有一個子嗣,是在湖上長大的…」
「請他們回來襲爵就是了…」
青年轉過頭來看他,一時沉默,楊銳儀終於嘆了口氣,低低地道:
「殿下,魏王遲早要出關的·…」
「我自然知曉…可又能怎麼辦呢!他們身在局中,身不由己,難道我們就不是麼…父親閉關,我這個太子…又何曾插得上一句話!」
這太子有些複雜地道:
「而陛下…與他惺惺相惜,全力支持他至今,豈能不念恩情?再者,李家的人脈遍及大宋,他難道能把冥土的事記在整個宋國上,與諸多舊友乃至於親人交戰?難道要掀起一片動亂,使整個江南生靈塗炭不成!」
「他李周巍若敢如此,豈不是自絕身後事於天下…反倒遂了他們的願!」
楊銳儀的耐心似乎終於到了極限,他抬起頭來,直視這位殿下,靜靜地道:
「那是魏王一一修武不照的魏王。」
這好像恰恰說中了眼前青年的心病,他的面上閃過一絲因為不安而激發的紅,躊躇地道:
「不錯!我自是敬佩他的,兩岸諸家,有哪一家不敬佩他,可我有時也會不安一一沒有我父親支持,沒有整個大宋當年全力支持,這位魏王又何來的今天!而他…是怎麼回報我們的!若不是他一言不發損傷了修武,父親又怎麼需要草草閉關!」
楊銳儀有些怔怔地看了他一眼,似乎是有些不敢想像眼前的人是大宋的太子,但他很快把頭低下去了,輕聲道:
「殿下說,君上與他惺惺相惜,若是多加撫慰,待到陛下出關,一定讚賞殿下仁厚。」
他的平靜讓眼前的青年意識到了什麼,楊澮終究明白眼前的人自己絕不應該得罪,也不期望這位大將軍能理解自己的心思,他的語氣很快柔和下來,嘆道:
「我年歲淺薄,只為陛下不平而已,此間一應事宜,皆由大將軍定奪即可。」
楊銳儀卻沒有太多喜悅,他只是靜靜地點頭,領了命令,抽身而去,默默消失在那甬道之中,一路走到了殿外,他才緩緩轉過頭,有些失望地看著身後的大殿:
「終究是遺落民間多年…鄉野鄙人,寡斷無容人之量,豈能登修武之殿!』
可天邊的大雪很快讓他轉過頭來,楊銳儀有些不寒而慄地攏起了手,他絕望於鬼神們做事的不擇手段,更為身處其間周旋而痛苦:
「若非有謫烈掩蓋,如此的文武重臣,扔到法寶里如同豬狗一般等死,豈不為天下所笑乎!三個親兄弟逼死了兩個,這樣的事…這樣的事,我對這位太子都說不出口,怎麼能開口和小妹說…」
「怎麼能開口…與絳梁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