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闕宛乘風而歸時,整個望月湖沉浸在黑暗之中,可人們好像都已經醒過來了,湮沒在起伏的樓宇中,儘是沉默。
「算算時間…些許消息靈通的,也該知道些了。』
於是她扶著劉長迭乘風而下,落到了湖中洲中去,從袖中取出丹藥來,低頭喃喃道:
「前輩…這丹…是療傷用的…且先看護好身體…」
劉長迭卻只是咳嗽,道:
「不礙事,我押了神通失信,能撿回一條命來已屬大幸,多虧了【齊庫二儀珠】…可惜了…這樣的寶貝…」
李闕宛只是默然,運起神通來,親自為他調息一一全丹與金德相親,她的兩道神通又多有養育之德,對修復這傷勢也是多有裨益。
這廂安頓了他,這才起了身,出了大殿,天色已經大明了,便見一位絳衣男子在階前跪著。李闕宛乍一看這絳衣,只覺得心亂,所幸那雙眸子抬起來並非金色,原來是如今在州上掌管青杜的李絳他看上去有些惶恐不安,低下頭,道:
「真人…殿下他…」
女子似乎不意外,只是靜靜地道:
「他們怎麼說的?」
李絳宗低眉,有些難以置信地道:
「北方的人說,殿下殺了兩位持玄,投釋去了,已經風傳開了,兩岸都是各種聲音,還有好些和尚都往梁川去,說是…要拜他的道統…」
聽了這話,李闕宛不急不怒,只道:
「不必非議,此事有魏王定奪。」
李絳宗遲疑地抬了抬頭,似乎想說些什麼,終究深行一禮,匆匆退下了,李闕宛則低眉往秘境中尋了一陣,沒有找到想見的人,於是運起查幽,一路往岸邊去。
正逢大雪紛飛,湖邊堅冰極固,又砌滿了白雪,銀袍的男子正坐在岸邊,靜靜地望著滿湖的凍雪。「遂寧
李遂寧的面容變化很大,人中拉長,整張臉更加厚重,長眉也灰壓壓的堆在雙眸上,鬚髮半白,顯現出幾分滄桑一一已是中年模樣了。
李闕宛踏著雪過去,欲言又止,中年人卻好像如夢初醒一般的抬起頭,摸了摸袖口,取出兩枚命玉來,送到她跟前。
這兩枚命玉如墨一般漆黑,布滿細密的裂紋。
李遂寧自言自語般道:
「我一直守在祠堂里,這是兩位叔伯的命玉,一見了這般色彩,我便知道壞事了一一這不是尋常謫悉的手段。」
李闕宛幽幽地道:
「【九羅得性布】。」
男子沉默。
李闕宛靜靜地看了他一眼,道:
「金一…」
「金一是我去求的。」
李遂寧露出一個慘白的笑容,道:
本書首發 101 看書網伴你閒,101𝙠𝙠𝙨.𝙘𝙤𝙢超方便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或者說…是我們去請的。」
李闕宛眉宇中隱約有些不安,她上前一步,在他的身邊坐下來,幽幽地道:
「我說…那位大人怎麼會說池多管閒事,金一也從來不可能如此高調的出手…」
李遂寧低下頭來,道:
「族叔看得比我要遠…他了解我,我也了解他,他並不懷疑自己脫困的法門,可他知道這是拿魏王未來的求道冒險,他不敢賭,也不能去替我們下決定。」
「所以他要一個答覆,無論是我的,還是大人的。」
他面色微變:
「可我後來看明白了,這件事要求生的是我家的人,冒險的也是我家的人,求道的卻是社的人,本沒有資格去試,可大人的意思是,我們來選。」
「我醒悟的也不算晚。」
他道:
「晚輩去大黎山了。」
「我說,我相信他。」
李遂寧轉過頭來,那雙眸中已經盈滿了淚水。
「李氏相信他。」
李闕宛刺痛般閉起雙目,低低地回答:
「差一點就成功了…可誰能想到!堂堂幽冥…」
李遂寧輕聲道:
「他沒有讓你們失望,寶牙金地掙脫了法相的控制,落入他手中,借走了玄庫中的華烝神通,世尊緣法在前,他恐怕已經是此界最強悍的釋修之一!」
李遂寧頓了頓,道:
「如果有未來的話。」
李闕宛沉默了一陣,很快抬起頭:
「這些東西不由你我決定,如今已經做得夠好了,只是…我如今在想一件事。」
她冷冷地道:
「這冥土行事不擇手段,當年的劉白便是棄之如敝履,如今有此行徑,我們只能吞了這苦果,可金一道統…」
「我雖然多受了這道統的恩情,卻也是最了解他們的,張家人向來無利不起早,行事虛虛實實,相遮相掩,雖說長袖善舞,卻絕非仗義之輩…」
「如今的出手…不惜與陰司相爭,甚至堂堂真君,被人看出了部分修為,那麼…」
她低眉道:
「代價…又是什麼呢?」
雲氣渺渺。
白雪蜂擁而至,堆砌在玉桌之下,那面如幻境一般的小鏡閃爍著外界的種種景象,白衣道人沉默地端坐著。
而在桌案前,一端是如同寶珠般熊熊閃爍的寶牙金地,另一端,則是兩色交移的灼灼金光玄庫。「寶牙…』
陸江仙給李絳遷的出路,自始至終都在這一處寶牙金地上一一這一處金地可以說是唯一一個他可以任意操控,絲毫不受外界掌控的黑箱。
「這本就是唯一的變數。』
華烝神通十方界是他親自從玄庫之中送上的,的確有著世尊的緣法和無上的玄機,乃至于堅定了李絳遷的心,可這一切並不是金地降臨的原因,而是金地降臨的藉口!
他是可以把金地從法界之上撕下來,硬生生拖至現世顯現的!
「北世尊的應身碎片本身就是一個無法測量的黑盒,只要有合適的理由,哪怕是脫離檀主的掌控,整個天下也不會察覺出任何異常。』
雖說他推算多時,其中仍有種種危險與不妥,以至於他不得不時時掐著符種,以防出現不可控的變化…畢竟,推算能算得出種種符合利益的選擇,卻終究算不清這一點人心一一尤其是與他自己高度相關,因果沾染的人心。
可到了最後,戒備也好,警惕也罷,終究只剩下一片複雜。
「就差一點…』
在他看來,李絳遷當然是有脫離掌控的風險的,可從李遂寧選擇信任的那一刻,這位魏王之子終究將一切做到了極致,第一個出現偏差的,是陰司的態度。
「社們的反應…太果決了,太不擇手段了。』
哪怕陰司行事一向狠戾,可整個楊氏的謀劃仍在紅塵,作為鎮壓人間的三大勢力之一,這般裁判下場一般逾越規矩,絕對是被觸犯到了真正的要害。
「絕對不是普通的…明陽父子相殘那麼簡單…
如果是為了李干元不在李周巍身上復生,有一道安排已經足夠了一一安放在墳淵裡的魏太子李勛全!「想要達成明陽相殺這一點要害,不僅僅可以從李周巍、李絳遷之間入手,也可以是李周巍與李勛全…他們明明已經準備好了…等到那一日,把那失去理智的魏太子牽出來,肆虐北方,李周巍是一定要出手的。』
本質上,李絳遷的殺局不過是雙重的保險,這也是陸江仙一度認為此間還有博弈空間的原因。「原本…賣金一個人情,擋住這法相,事情大局已定,可陰司偏生這樣蠻橫插手!』
「而陰司如此反應,已經超出了限度,那就說明…他們對明陽父子相殘的意象有一種苛刻的要求…以至於一定要在這件事上插手…,
他心中不安起來。
「到底…是什麼呢…』
陸江仙思量已久,終於沉沉吐出口氣來。
「做不到毫無傷亡,可的確是傷亡最小的結果了…』
而更重要的是,李絳遷的收穫可以說是這麼多推算謀劃中最大的!
「首先…寶牙金地已經幾乎完全脫離了法界!
他眼裡閃過一絲思慮:
「末煞諦…
今釋相比仙修這條路終究是好走的,只要越過了僧侶,到達了法師一級,保命能力就非仙修可比,此後的憐湣已經有神通之妙,摩訶更是性命久存,以至於李周巍在北方大戰的這幾年裡,釋修隕落的高修要比幾百年來都多!
可法相終究與真君有差距,更別說太元一級的存在…這位檀主不敢得罪太元,更不敢得罪陰司,以至於明知道有變數,卻不得不在殿中言語多時,等這個變數。
「只是這條路的上限實在是太低了,低到只有一個獨一無二的天阿閣梨…
這處明陽一道的金地經過法界幾代人的努力,已經羈絆在那位法相的手裡,陸江仙雖然手握金地的行蹤變化,卻不可能無緣無故的將這金地拔出法界,可倘若不去拔除,又不可能在這位檀主的眼皮子底下去利用…
如今借著李絳遷投釋,他毫不留情地出手,這金地乃至於金地里的種種景象徹底從那位法相眼皮子底下消失了。
而對李絳遷來說,登上這樣一處金地,也代表著他不再受到法界的拘束與脅迫,可以獨立自主成就明王!
「在推算之中,金一沒有徹底下場,他是靠著法界接引入內的,那就代表著他還要受到法相的牽制,李周巍沒有出關的時間裡,他還會被逼著作惡來圓滿氣象…如今已經完全不必了。』
除去這後顧之憂,簡直一身輕鬆!
當然,陸江仙並沒有完全剝離法界對寶牙的影響一一一來這並不符合常理,曾經的勝名盡明王和勝名麒麟帶給寶牙的影響不可能因為李絳遷的得證而消失,這些法相終究是有本事的,倘若一下斷絕了,必然會引旃檀林生疑,甚至懷疑起寶牙浮現的真實性。
二來,他特地要留下幾分希望給法界的那兩位法相。
「寶牙倘若完全脫離法界了,這兩位法相不說氣急敗壞,卻至少有了一不做二不休,置身事外的底氣,偏偏是仍然有一部分聯繫…能要挾著他們有幾分顧慮,不至於大肆迫害李絳遷…
如今李絳遷還在金地中參悟,不必多擔憂,更讓陸江仙既恍然又不安的,是太元的出手一一在這局博弈之間,隱隱透露出的另一張棋盤。
齊庫之局!
天下的諸多法相真君的確算不到金地會浮現,可難道算不到李絳遷會借取劉長迭的神通麼?必然不可能,故意留劉長迭在北方,一來,是為了更快推動這一切的發生,二來,也是為了斷絕這一枚有可能在玄庫里的落子!
此時此刻,哪怕是他,也忍不住有了一絲讚嘆。
「北方的那場大戰,那一局落子至命除並不是目的,或者說是目的之一…又或者說是給北方諸道統看的假象,真正的謀算在今日…這也是他推動李絳遷投釋之局的真正所求。』
眼前的景象紛飛變化,終於漸漸顯現出那片明亮的金色,那色彩如長河一般遊走,沖刷在其中的是無盡的靈寶與神通,如同一隻只躍起的魚兒。
水火交失,金石泥沙,無所不包,而在其中正有一點金色,忽明忽暗,好似流星,又如同逆流而上的孤船,不斷跳躍著…
【齊庫二儀珠】!
陸江仙抬起頭,靜靜注視著這在金光中漂泊的小珠,心中輕微地動了一瞬。
「這枚齊庫二儀珠…簡直如同一枚精美的藝術品,簡直像極了這一片偌大玄庫…而其中閃爍著兩點輝光…豈不就是玄庫之中那兩枚金性?』
懸藏不器道庫性與望秋容齊從匱性!
整片玄庫本來就在齊庫二位的夾縫之中,如同一枚寶珠一般平衡著左右,齊庫二儀珠豈不就是這一切的縮影?
「無論此物是太元還是逍金所煉,都代表著他們極了解玄庫中的景象!』
而在這枚寶珠之上,正包裹著一股至圓至滿的金光,如同牽引小船的舵手,包裹在諸色之間,確保此珠能不斷向前。
天齊滿。
劉長迭的天齊滿,金一特地送給他修行的天齊滿!
齊金作為【齊集合併歸】的收位之金,自然如同並火一般趨向聚合,這一道神通作為質押,正穩穩地牽引著【齊庫二儀珠】,往齊金的那一端走!
李絳遷通過欺瞞與背刺劉長迭根本沒有破壞太元乃至於逍金對玄庫的布局,而是成全了這布局的一部分,並且將之推入更不為人知的秘密之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