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閣之上光彩燦燦,左右擠滿了簇擁的人群,幾個宋都的公子合在一塊,卻被擠到了角落去,李玉逍等了又等,總算見著那車駕落下來。
於是人群嘩地散開了,他這才匆匆地擠上去,在駕前停了,叫道:
「大人…大人…」
上方的御者識得他,便將他拉上,一旦進了這車乘,四周便安靜了,這才見著正中端坐著一中年男子,衣袍崇貴,長眉舒展,只是微微閉著眼,顯得很疲憊。
李玉逍方才道:
「見過大人!」
李周洛緩緩睜開雙眼一一他一路風塵僕僕從東海趕回,滿心憂慮,勉強對他點點頭,轉頭道:「這是湖上的孩子,有些天賦,在我跟前候著,已經十來年了,這廂一同回湖上去。」
李玉逍微微轉頭,看到側旁坐著一位女子,一身白麻,帶著白紗帷帽,似乎隱隱還在擦淚,只聽了這話,稍稍點頭。
即便那白紗籠罩,看不清容貌,兩點淡淡的、優雅的金色還是從後方透露出來。
李周洛這才道:
「玉逍這是忠南開國伯之妻,也是你的長輩,這些年常在南方,你少見到…」
這青年卻聽得明白,那兩位持玄戰死沙場,膝下皆有兒女,如今要跟著回去奔喪的:
「應該是四伯公的妹妹,嫁到了陳氏的那位了…
他只顧著行禮,女子卻低低地望了一眼他,聲音柔和下來,道:
「我本是打算從豫陽出發的,可得了一封家書,說是四叔公要從東海回來,這才回了一趟都城,收拾了父親府上的遺物,一同帶到湖上去,這廂就耽擱久了。」
李周洛低著眉,一言不發,李語歲似乎是想化解此間悲傷沉鬱的氛圍,柔聲道:
「我久不回湖上了,只前些年見了兄長的長子,一晃眼又是這麼些年,湖上可有什麼人才…」李玉逍拜了拜,道:
「稟姑姑,幾個叔伯都前後築基了,我父親未成,可大伯、五叔、十七叔都成了,如今是他們三個在密林持事…」
李周洛終於睜開了眼,似乎怕女子聽不懂,補充道:
「大公子是青功,也是過繼到叔脈留在湖上的獨苗,五公子是青宥,十七子是青岩,雖然晚些出生,快要和玉京他們同輩了,天賦卻不錯一他父親是青岩的親兄長,可惜功敗垂成。」
李周洛雖然不在湖上,可是說起這些事來倒也是如數家珍,微微嘆了口氣,道:
「畢競遂語輩有魏王的幾個公子,到底不一樣些,青元輩弟子遠比遂語輩多,可成器的卻少,因為天賦普遍都很不錯,故而絕大部分都在閉關築基,青功是老大,如今四十二…」
「除去他們幾個,中間還有兩個,青曜與元邁,雖然還是練氣,卻是很有希望的兩個,以及,一個庶出的元呂。」
李玉逍連連點頭,道:
「玉京輩…晚輩排行第二,還有一個妹妹京嶼,因為殿下改了制,如今都在外面走動,不急著修行。」「殿下…」
李語歲頓了頓,道:
「是我大哥罷。」
李玉逍答了,女子卻沒有什麼喜色,車駕中寂然下去,一眾人昏昏沉沉坐了許久,便聽著一陣喧鬧。「到湖上了。」
李玉逍先行下駕來,遠遠地看到了的隊伍,卻有另一撥人先行到此,他還未來得及辨認,李語歲已經挑了帷帽,道:
「語雉姐姐!」
卻見前方另有一女,同樣是披麻戴孝,身材卻更高一些,束著發抱著劍,眉宇間更熱烈些,也迎上來了,兩人都有泣聲。
李玉逍只得回身,跟上李周洛,看見是一位披著麻衣的男子上來迎,很是客氣行了一禮,道:「見過安陽王!」
猛然聽了這話,李周洛面色一白,低頭道:
「絳宗…你這話可折煞我!」
李玉逍立刻收回目光,停下腳步,退到側旁去了,李絳宗卻只是低頭,嘆道:
「四叔如今晉了爵位,豈有什麼折煞的…」
李周洛深深吸了一口氣,沉默數息,痛道:
「青天可鑑!我豈要什麼安陽王!絳宗…我一路歸來魂不守舍…三哥若是知道了,又該有多痛…絳宗!」
自李周巍成紫府、尊魏王后,李周洛已經很少在別人面前稱他為三哥了,這一聲三哥出自無意,卻讓絳宗眉宇低下來,道:
「四叔…」
李周洛道:
「四叔是來奔喪,來問個是非的。」
李絳宗道:
「侄兒知道,可我看,是非不在我湖上。」
這句話如同一耳光,打得李周洛轉過頭去,可他很快閃電般轉回來,失神地看著這位侄子,看著他清澈的目光。
這讓李周洛驚覺,經過七十年的歷練,這位侄子已經不是當年那個稚嫩的青年了,而他不能勝任的職位,李絳宗勤勤懇懇、獨自支撐了近五十年。
他聽著侄兒輕聲道:
「那安陽王是回來做什麼的?」
李周洛沉默了一瞬,道:
「請遂還…襲爵…」
「恐怕不能了。」
李絳宗輕聲道:
「王孫早已經閉關突破紫府,當下不能承爵。」
哪怕眼前的命令出自大宋的皇室,眼前的青年人依舊拒絕得萬分乾脆,這讓中年男人一下抬起頭,他道:
「哦………」
過了片刻,兩人沉默地走到了殿裡,李周洛才開口道:
「好…也好。」
兩人到殿裡頭了,這才見到有人出來迎接,白髮蒼蒼,步履卻極穩健,一下子把李周洛抱住了,這安陽王嘆道:
「兄長!」
來人正是周字輩留在湖上的長老李周防。
李周洛與他擁抱了許久,才鬆開臂膀,後退一步,上下打量了,道:
「大哥精神大好了!」
同一輩的兄弟不多,又一同在山中長大,李周洛自然是時常記掛李周防的,這位兄長一向是苦大仇深,何曾有今日這般…哪怕是悲傷疲憊,精神勁卻極足!
李周防聽了這話,只泣道:
「王上捉駘悉而殺羚眥,覆滅大欲空無二道,堂堂摩訶,跪青山墳前,殺之復仇,平生所快慰莫過於此,復有何憂!」
李周洛先是一愣,長嘆一聲,低低應答了,外頭已經是眾聲摻雜,隱約有哭聲,送葬的隊伍上去了,兩人便抽身而去,提前到了山上。
此刻的青杜山上已是春暖花開,細雨連綿,兩人到了墳前,正撞見女子靜靜孤身立在雨里,李周洛抬了頭,看到了那熟悉的側臉一一正是李闕宛!
他匆忙地拜了,道:
「見過真人!」
「伯父客氣了。」
李闕宛轉頭,柔聲細語地道了,李周洛這才敢起身,往她身前一看果然是兩處墳冢,在這滿山密密麻麻的墓碑中,並不算高大,只是各有兩片墓誌,一蓋一底,除去生平云云,一處是【大宋奉真光雲使李絳壟】,一處則是【大宋奉武殿司使李絳夏】。
李周洛只覺這字跡冷冷的,不像是榮耀,反而是某種冷笑,又像是諷刺般的複述,他匆匆低下頭,道:「魏王…」
「還未出關。」
李闕宛偏過頭來,李周洛道:
「我聽了些風言,只怕兩位持玄回封地的事…有些突然了,太子…」
李闕宛搖頭,見他還要問,靜靜地道:
「伯父多在楊氏麾下,大宋王公,只怕是不宜多問。」
李周洛應了聲諾,低下頭去,李闕宛道:
「絳梁如何了?」
李周洛道:
「絳梁神通本就成的早些,眼下修行神速,閉關圓滿神通,一時半會不能出關,故而…未有消息。」他不待女子多問,便道:
「還有人馬去了南疆,尋遂處回來承爵,可他性子倔強,已經提前連夜往回趕了,算算時候,差不多到了都城…」
「裁姻與語雉一同回來的,陳氏立下的功勞,讓陳家那小子閉關持玄,前些時候才修為圓滿可以續接,未能成行,是語歲自己回來的。」
李闕宛道:
「伯父如今封王了,不能出入太虛,只恐不宜,也有一個持玄的位置罷。」
李周洛低頭,道:
畢竟楊家一向血脈不昌,李周洛再怎麼樣都有楊家的血脈,李絳壟、李絳夏接連隕落,當然有位置空出來,取一個給李周洛也是合情合理,李闕宛只是點頭,她遲疑了一瞬,終於道:
「有一件事,家中已經疑惑多年,老大人生前也有念叨,我卻不得不問伯父…」
見李周洛抬頭,她道:
「承淮伯公…如何了?」
李周洛沉默良久,終究低下聲來,道:
「我早時尋覓無果,後來權勢漸長,與楊家通信,旁敲側擊得到一些消息,又送了消息去東海,借著機會問了問祖父祖母…」
他道:
「我父親…是有出過手的!」
李闕宛皺起眉來,道:
「出手?」
李周洛道:
「當年,北方氣勢洶洶,大將軍帶著人一路殺向北方,用望月湖拖住了廣蟬…那時…也是昭景真人第一次與廣蟬交手…真人可還記得?」
李闕宛微微垂眉,緩緩點頭。
李周洛繼續道:
「那一次大戰,他們錯估了大將軍的位置,以至於一場大敗,丟了鏜金山,甚至引動了後來的江淮失守,兩方攻守逆轉…」
「當時是父親乘著鬼車,代替大將軍北去…」
「他藉助了楊家的力量,忍受萬鬼噬心之痛乘坐鬼車,瞞過了江兩岸的紫府,使整個天下至今不知車上是誰,從而得到了勿查我一道的大機緣!」
李闕宛冷冷地道:
「堂堂陰司,也差一個築基相助了。」
李周洛搖搖頭,道:
「那等鬼車,要麼必須是紫府來駕馭,要麼非楊氏血脈而不可用,楊家在人間的血統本就稀少,又因為那一位大人在陰司成道,道統特殊而血脈隱沒,後人無法承前人之恩,一個個並不是修仙世家的子嗣,皆如凡人,於是代代難成!這才會有楊氏的血統衰落…」
「當時除了父親,只剩下一個舅公楊銳藻可用,可舅公道統平庸,資質不濟,又要作為唯一的楊氏宗親臂膀,大將軍趁機為父親一力爭取來這個機會…」
「父親身上有一半楊家的血脈,又靠著自身的毅力挺過了萬鬼噬心,借著這一份功勞,成功說動了陰差,於是父親得了祖母、大將軍極力推薦,又因身具勿查我,入了幽冥聖地,得以位於九幽謫悉之下的黃泉地修行。」
李闕宛微微眯眼,道:
「求神通?這是多少年了。」
李周洛低聲道:
「是求神通,卻也是求鬼神!」
「勿查我一道,介乎謫悉與上巫之間,乃是為數不多流傳人間的鬼道正統,當年的古代修士,倘若修行此道,必然假死脫身,修建墳冢,一避百年,好求得無查之意…」
「而此道一旦修成,有近一半的神通法力化為鬼道修為,上可通天機,下可通幽冥,但凡為陰司差遣判官之屬,必有此一道神通,方才能神出鬼沒…倘若能補足謫傑」一道的忘川歌」,更是能倒影幽冥,於陰陽兩界同時行走…」
「我父親多年未歸,不得通信,乃至於老大人隕落都無法見上一面,實則是封閉在九幽泉下,行此鬼道,與世隔絕!不是不願,實不能也!」
李闕宛凝視著他,仿佛在判斷他這話背後陰司的謀劃,李周洛卻低聲道:
「真人…陰司與楊家終究不同,無論如此,祖母終究是對家中一片殷殷之心…她當年早就和祖父商量好了,特地去信問過他是否要走這麼一條路…父親…亦有求道之心…方才…傾舉族之力…」
李闕宛長長吐出口氣來,道:
「他已經閉關多久了?」
李周洛道:
「我知道的很晚,可按照時間算來,進入幽冥怎麼也有四五十年了…具體何時閉關…實在難知…」女子道:
「其間之事他一概不知…」
「一概不知!」
李周洛道:
「這些事情本不該說…可事已至此,真人既問,我又豈能不答,只是盼真人能夠為父親保守隱秘…父親並不是忘了湖上,當年他願意冒著風險乘坐鬼車,也是聽了大將軍分析利害,有助湖上一臂之力的意思…」「如今他功業將成,家中有用得著的地方,我李周洛願傾盡一切,代父償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