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殺的…,
紛紛揚揚的金沙灑下,悲持艱難地抬起頭來,凝望著眼前的一切。
「一擊之力…怎麼會是一擊之力!』
趙都的大陣再怎麼年久失修,那也是一朝帝都的陣法,哪怕沒有什麼顯貴的大山作為依靠,卻也用盡了無數失傳人間的寶物…
「就算是他父親在此,都未必能一擊破陣!』
可大陣就是這樣轟然破碎了,滾滾的離火混雜著金光灑落下來,瀰漫其間的是無形的太陽之光,隱約能看到大雀展翅,投下漫漫的幻彩。
太虛斷絕。
天空之中灰煙遍天,彩光暈染,那明王自顧自地捏著那枚殘破的臉龐碎片,唇齒之中發出冰冷的笑。而他手中的那一小片碎片,仍然晃動著面孔,江頭首面色紅白交織,直視著那煌煌的彩光,終究沒有什麼求饒的話語了。
他江頭首修行時,李周巍都不曾揚名,在大元光隱山生殺予奪時,李絳遷甚至是個不值一提的築基修士,江頭首自然對他抱有深深的輕蔑一如今到了這般絕境,自知必死,終不願意有半分求饒。他殘存的神妙震爍著,發出一點點憎恨的聲音:
「競然死於你這幸進小兒之手!」
這一聲用盡了他最後的神通法力,讓他在五指之間的火焰中焚燒,這一位一度代表釋道南下江淮的頭首,就這樣不堪一提地隕落。
可眼前的明王根本不在乎他,他的目光甚至沒有因為對方的言語而有一點波動,而是如同冰冷的刀鋒一般橫跨天際,落在了縮在角落不敢動彈的悲持身上。
這一剎那,悲持感到如山海一般的壓力傾瀉而來,眼前的世界霎時間模糊了,一切沉溺在灰色中,只有那彩光灼灼的身影和冰冷的視線。
悲持當年才從北方逃出來,法軀盡損,如今數年之間,不過勉強凝練了一個來用,如何能有抵抗的心思,身形猛然間軟倒,他撲通一聲拜在地上,抓住最後一點機會,泣道:
「明王!我是…慈悲道的修士!」
李絳遷此行為了滿天氣象而來,可明眼人也能看出,這位明王絕對有報復那位法相的心,而報出唯一沒有參與此事、可供聯手的慈悲道,興許能消解眼前這位的敵意…
這便是悲持唯一有可能活下去的希望!
果然,眼前的火閃動了一瞬,那青年已近在咫尺,可他的面上沒有因為這位摩訶的言語而有半點波動,只有幽深如淵的平靜。
他笑道:
「跪好了。」
悲持的頭一瞬低到了最底下,他想要露出一個笑容,卻又不敢抬頭,只牢牢地將額頭貼緊地面,口中喃喃地道:
「大人…願為大人…回報燕土…盡一份協助之力…」
可那三個字只在空中飄蕩了一瞬,青年已經抬起腳來,對準那穩穩噹噹緊貼在地面的頭顱,狠狠地踩了下去!
「轟隆!」
琉璃金沙再一次沖天而起,驚惶的嚎叫聲驚天動地,而法蟬的身影已經顯現而出,雙手合十,轟然將那金光鎮壓在地面上。
「咚…」
劇烈的嗡鳴聲響徹整座帝都,可那青年並沒有多看一眼,他只是邁步向前,一步跨過了大半個帝都,又一步落在了那正中輝煌秀麗宮門之前。
此宮金光灼灼,有奪雷含金之色、雄武壯麗之輝,通體連綿,在視野中起伏不定,哪怕此刻左右的兵將都散了,仍然有股無上的威嚴氣息。
李絳遷抬起頭,正看著上方的牌匾:
【帝燮城】。
正是大趙帝宮!
得入此地,他微微閉目,仿佛在感受這一座宮殿,殘留著帝王氣息與漫長歷史賦予它的古韻,有些貪婪地微微吸了一口氣。
於是邁出一步。
一步踏入此宮中,眼前的一切已經截然不同,前方的甬道失了燈火照耀,顯得黑森森,暗沉沉,左右都是各色兵馬的屍首,隱約還有血水流淌和遠方廝殺的聲音。
顯然,在整座大陣動搖的這一瞬,這一座帝宮的禁制也同時失效,已經內外廝殺起來了,哪怕危難當前,也絕不乏貪婪的修士,沖入其中,相互拚殺…
這位明王毫不在意,漫步在滿地血泊之中。
他身後彩光閃閃,如同畫中走出的無上大德,似乎將這些拚殺的修士也當成了這御花園中的景色,緩步走過。
這些修士相互搶奪著,或痛哭隕落,或得寶狂喜,在空中閃過一道又一道的流光,一切都沉浸在灰暗裡,而這位九世明王已經一步步走到了最深處的宮闕中。
【至功宮】。
到了此地,一切已經極安靜了,整座宮門暗沉,左右遍地血水,卻見不到一具屍骨,只有一女子身著男人服飾,端坐在宮門前。
李絳遷終於抬了眉,面上不再是那不變的平和了,而是帶有一點饒有趣味的笑。
「厥陰修士…」
這明王明明是外來者,可站在此地,卻好像主人一般,滾滾的明陽離火已經從血水上跳動起來,他道:「你是來投本座的麼。」
宗嫦倚坐在宮門之下,猛然聽了這話,好像才回過神來,轉頭看他,聲音平靜:
「明王不必戲耍我了。」
「有什麼戲耍的?」
李絳遷笑道:
「你不比他們…你既是明陽客位的厥陰,又是舊時的仙修,未曾來得及投釋,背後沒有什麼大人支持,身份清白,如今從國運中脫身,落入我金地,又何嘗過分了?」
他這話說的雖然平淡,卻極具誘惑力,因為他金地之主和九世明王的位格,左右立刻進發出諸多法螺,大吹大作,那金地的虛影晃動,似乎已經準備接應她了。
可宗嫦只笑道:
「我若是要投釋,何必等到今日?我若為明陽客位之敵,更不可能活到今日。」
她輕聲道:
「我是見過你父親的一一隻在那宛陵天中見了一面,只見了那一面,我便知道…我們這些人不過是他的資糧與薪柴。」
「於是我躲在趙都之中數十年…」
宗嫦嗤笑了一聲,厥陰的神通已經飛速於此地擴散,把一切都拖入不見底的黑暗,一時間月缺雲涌,千百寒煞飛來:
參疑室!
她的身影已經化為光彩散去,聲音卻冰冰冷冷地響徹:
「可我如今明白了一一遲早都是死,何苦多走一趟寶牙?」
眼前的明王已經沉在無數黑暗之中,卻毫不在意,聽了她的話,猛地鼓起掌來:
「你看得明白。」
他很是讚賞地點了點頭,笑道:
「可總是有人想搏一搏的。」
他這句話好像一道閃電,猛地炸響,將所有黑暗照亮,青年仍然靜靜的站在原地,可已經側過身來,單手握槍,在手中輕輕一掂量,便猛然擲出!
「錚…」
這金槍如同劃開黑暗的利劍,頃刻間就掃破了所有灰雲,那一座懸浮的宮闕,在它面前毫無隱匿能力,剛剛顯化而出便轟然破碎!
與此同時,宮門前的女人猛然噴出血來。
大成的明王之身又帶有太陽離火,對她這種下衍化百邪的厥陰來說,簡直是克制到了極致,而此刻九世的李絳遷更不遜色一位神通圓滿,五法俱全的明陽大真人!
僅此一擊,她的神通便受了重創。
下一瞬,一隻手已經穿空了而來,沒有因為方才的交談而有半點留情,趁著她調息不定,殘忍且毫不猶豫地正正拍在她的眉心!!
「轟隆!」
宗嫦的法軀以一種難以想像的速度猛然炸開,無數的離火伴隨著明陽天光從中沖瀉而出,暗色的陰影騰身而起,還未來得及熄滅,眼前的青年已經微微張唇。
一股琥珀色的火焰砰然降下。
這火聞所未聞,見所未見,有滾滾的離色,又有燦燦的天光,涌動間有灰濛的合併之毒,穿梭中復有浩然的太陽之力…
宗嫦的神通乃自於性命方才從那恐怖的一擊中脫身,一切一切的手段都在這火面前喪失了作用,她只來得及發出一聲又短又悶的聲音:
「咳…」
這位把控大趙宮廷多年的真人便灰飛煙滅了。
於是整座宮門復又明亮起來,燦燦的天光照亮了每一個角落,只有滿地的陰氣和靈器融化而流淌的金水還在彰顯著那位真人曾經存在過。
李絳遷低頭稍稍看了兩眼,再次向前踏了一步。
這一步已經邁入宮中。
這四周寂靜得嚇人,本該直屬的宿衛一個也見不到了,都在那驚天動地的景象中四散逃命而去,滿地都是被丟棄的長戈和甲衣,幾柄繡著黃底黑字的趙旗被扔在地上,殘破不堪。
大殿寬廣,整座宮中此刻只剩下一人。
父戚頑穿著一身甲冑,頭盔略大些,甲衣卻略小,明顯都是從宮中宿衛被丟棄的甲衣里撿出來的,和他的修為不匹配而過於沉重,壓著他彎下了腰,那雙手緊緊握著一柄長戈,直勾勾地指向宮門口。他站在王座之上,一動也不動,若非雙手因為疲憊而微微顫抖,簡直如同一尊雕塑了。
於是四周有風沙滾滾,灰色的灰燼開始在殿間倒飛,透過甲冑的間隙,趙帝看到了那一雙屬於人間紅塵釋道至尊、九世明王的金眸。
那眼中沒有濃厚的色彩,只有一點點輕微的波動。
平靜?
還是…憐憫…
父戚頑只掃了一眼,便快被那雙至高至貴的眼睛逼瘋了,他狂亂般叫起來:
「大趙皇帝父戚頑在此!殿下何人!」
他的聲音因為大殿的空曠而迴蕩,不斷穿梭在左右,好似有萬千人隨著他一同吶喊:
「大趙皇帝父戚頑…」
「大趙…」
可這一聲回音未落,上方的人好像聽著周圍的回聲驚懼了,他緊緊攥著手中的干戈,咆哮道:「是禿驢!禿驢!父戚家玄身持雷的仙血,竟通通被他們害了去!孤做不得帝王…孤也不必作奴婢了!來啊!」
和站在殿中的、那位氣象萬千的明王比起來,父戚頑真如一隻喪家之犬,可下方的人只是站著,在飄飛的灰燼風暴中緩緩抬頭:
「父戚頑…」
他靜靜地品味了一聲,輕輕地道:
「可惜。」
於是明王輕輕啟唇,一點琥珀色的、細若遊絲的光彩已經飛躍而出,輕飄飄的越過了大殿中的空間,落到了那一位仍然在咆哮的趙帝身上。
父戚頑的下半身猛然間融化了,腳底的底座在沸騰的火中流淌如水,好像成了泥潭,緩緩地從下半身開始吞噬他,他的咆哮與謾罵聲不斷響徹,最終沉入寂靜之中。
大殿重歸寧靜,最上首再也不見什麼帝座與君王了,只有一灘流淌的金水,那帝王血與肉和甲冑融化在一起,通通沁入這帝座,在高處化成一灘灰黑的、緩緩熄滅的金水。
於是升騰而起的灰燼更濃密了,好像無數隻盤旋的烏鴉,在這大殿中穿梭,從各個迴廊中飛出去,這位明王帶著彤彤的彩色緩緩向前,隨意地坐在那台階之上。
他居高臨下的俯視著這漆黑的大地,如同潮水一般的、無形的氣象正在他頭頂凝聚,在天空匯聚成無限的金色與雷火。
這明王身後的光明則不斷擴散,侵蝕著大殿的每一個角落,以至於他自己的身形都暗淡了,他的聲音帶著邪性與冰冷,在殿中不斷迴蕩:
「明陽,帝王之道也,有御十方,勝名屈而為臣,不得為正…於是梁王墜而寶牙失,此修於謬也,不可為征。」
他的聲音越發宏大,藉助太虛,不斷迴蕩,開始響徹整個關中:
「有趙一朝,修聖教十三世,至功圓滿,一日亡之,為本座驅駕,藉以號令十方,以為明王之功…本座復領明陽之舊地,立地上之郡國,坐三朝之神關,將為寶牙無前正主。」
「號為【十方盡明】。」
整個關中震撼緘默,上千萬人抬起頭來,天空中暗淡至極,一顆殘破的星辰從北方亮起,好似充滿疲憊地緩緩落下,在雷火中忽明忽暗,滾滾的各色火焰則在大殿中迴蕩,如同毒蛇一般跳起來攀附在那牌匾之上。
那一道趙帝親手所寫、金光燦燦的【至功宮】轟然落地,倒插在地面之上,而空白之處,正有三個字一點一點地、如同活物一般生長出來。
這字跡凌厲,如同刀削斧鑿,筆畫彎曲之處,又有金血滴落,如同悲泣。
【十方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