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月同輝天地。
雲海沉沉,日與月的輝光同時照耀,照的閣樓中格外明亮,男子沉神定色,盤膝端坐在蒲團之上,眉心之處的金色忽明忽暗。
玄妙的氣機環繞著他的身體,引動萬千天光,時間如流水過去,他那雙緊閉的眼眸,終於微微顫動了一瞬。
他猛然睜開雙眼。
霎時間,這閣樓之中光明一瞬,一股純白色的氣流從他的唇齒之間噴涌而出,如同海嘯一般侵襲而來,不斷在整座閣樓之中迴響,化作萬千朗朗頌聲。
神通成就。
誓崤身!
李曦明眼中的金光如浪潮般涌動,忽明忽暗,終於高高抬起頭來,長嘆一聲:
「呼…」
他抬起手來,掌中已是光明閃動,色彩如同白玉,透徹著一股屬於神通的彩光。
「終於成了!』
李曦明簡直有落淚的衝動。
他早知自己道慧不高,成就了紫府同樣靠著幾分道運,到了這神通之境,修行不算慢,可他心裡明白自己用了多少資源,那道天下明藉助了太多助力…
「實在是舉步維艱!』
如今幾十年時光如流水般過去,他終於凝聚了這第三道神通,踏入了朝思暮想的紫府中期之境!他站起身來,興致勃勃地翻手來看一一白玉般的肌膚之下,是密密麻麻連成一片的玄紋,法血流淌之間,照耀出一層又一層的朦朧光彩。
與此同時,種種神妙也響應在心。
誓崤身乃是君蹈危的同位神通,道名為煌明有誓法身神通!
「與君蹈危那君王蹈危之法不同,這誓崤身同樣是法身神通,卻處處加持在術法之上,其中最受增益的正是明陽天光一道…」
李曦明手中的明陽之術,經過此法加持,便大不相同,而此法身又有光明磊落之意,四火一雷不加,三巫二篆不加,更遑論妖邪鬼煞之術。
而在鬥法之上,此道蹈危之意大不如君蹈危」,卻有幾分神似,常常能秉持在身,越是危急越是光明,只少了那道脫身之後氣象大振的神妙…
這些都沒有出乎李曦明的意料,獨獨有一點是他從來沒有想過的…
誓崤身有溝通陰鬼之能!!
這完全不是常見的溝通鬼神,不是藉助巫怪,也與災劫磨難無關,而是在沒有任何神妙基礎的情況下,獨獨指向這一道陰土之鬼!
「這道神妙…有部分司亡事之能,更能行動無蹤,每每身軀有所傷殘,便能自行感應陰土,得之二三,稱之為【誓身】…
這代表著,李曦明倘若在大戰中被斬去了一臂,只要神通未破,便能立刻有一部分誓身凝聚,代行此臂之能,大約有巔峰時期十之二三的威能。
這一道妙處看似尋常,可絕對是這一道法身賴以鬥法的大神妙!
「這代表著…哪怕我被打的只剩一枚頭顱逃脫,依舊能一念之中喚出【誓身】,仍然保持身軀的完好,至少能進行種種施法與行動…』
最為讓人細思極恐的是,李曦明運起這道【誓身】,竟然能夠在謫燕之中行走!
「司陰…又是謫烈…是絕對和陰司有關的…」
李曦明如今所知極多,心中其實是有感應的:
「恐怕是…上曜真君。」
誓崤身絕對是那位上曜真君賴以成道的根本,一如魏帝在位多年對明陽一道的修繕,上曜真君也必然在上曜余位上樹立過功業!
「所以…上曜真君是陰司在明陽一道上的代表…或者是明陽在陰土之上的行走,又或者根本不衝突,不過是斡旋其間罷了。』
「這就是…魏帝出身兜玄的證明麼。』
他再三思量,仍然覺得難以置信,站起身來,想要找人商議,誰知推開這閣樓門窗,眼前卻冷清清得很。
李曦明琢磨了一陣,便踏入太虛。
他在太虛中的時光極多,本應熟悉的不能再熟悉,如今神通成就,再入其間,竟然讓他微微一愣。眼前除了高低起伏的無限漆黑外,天頂上終於不是無垠的虛無了,他隱隱約約能看到那不見邊際的黑暗之中有一處淡黃色的光暈。
這光暈沒有具體的範圍,像是站在大地上眺望大日,無論從哪個角度,都懸掛天中。
「幽冥…』
顯然,這是誓崤身溝通陰鬼的功效,讓他如同巫鬼、謫烝一道的修士,能夠感應幽冥,只是他這道神妙實在太弱,是絕沒有接觸與行走的辦法的。
「聽聞…全丹大成的修士,依靠著素德之根本,同樣能夠觀想幽冥…』
他頓了頓,沒有發現什麼異樣,終究踏出一步,落到了州中,左右看了,雖然人影紛紛,卻仍然覺得冷清。
「奇了
他踏風而下,很快有人來迎接他。
此人一身彩光澎湃,眉心點赤,生得頗為俊朗,率先行禮,恭聲道:
「恭喜前輩!」
「誠鉛!」
李曦明笑道:
「你倒是不慢!」
這位誠鉛真人一神通許久了,得了李曦明賞賜,有了功法與靈氣,於是閉關去修了神通,如今近十年時光過去,應是仙基將大成了。
可誠鉛有些憂心忡忡,勉強地笑著答了,李曦明便問道:
「闕宛何在?」
誠鉛道:
「小姐閉關修行了一陣,前些日子往鵝葵去了,眼下不曾歸來。」
李曦明估摸著她是在修三神通,特地去有全丹道承的鵝葵借寶修行,微微點頭,看了他的面色,問道:「這是怎麼了?」
誠鉛行了一禮,面色複雜地道:
「殿下在洛下之上叛亂,殺了兩位公子,感應寶牙而去,如今已經入主關中,覆滅趙祚…天下矚目,自稱為【十方盡明王】。」
李曦明聽了這一長串的話,面上的表情已經完全凝滯住了,呆呆地看了他兩眼,顫聲道:
「遷兒?殺了兩位公子?」
「兩位紫金殿持玄。」
誠鉛抬起頭來,看見李曦明面上的喜色已經完全上散了,取而代之的是有一種迷茫的、不知所措的痛色,他沙啞地、不敢置信地確認道:
「我閉關多久了。」
「大約…五年…」
對方口中的事完全不像是五年之間發生的,李曦明緘默許久,擺了擺手,竟然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他拋下了眼前的人,邁入了眉尺宮之中。
閣樓之中,萬分寂靜,李曦明倉皇地推門而入,正見著那鬚髮蒼白的中年男子猛地轉過頭來,李遂寧眼睛一下紅了,叫道:
「大人!」
李曦明快步向前,猛地攥住他的手,沉默了幾息,數次動唇,說不出話來,李遂寧實在見不得他這模樣,急匆匆拉著老人坐下來,低聲道:
「族叔…已盡力了。」
這句話好像是一汪清泉,讓李曦明如鯁在喉的痛一下沉到肚子裡去,可這並沒有讓他緩解多少,這痛翻了身,沉沉地躺在胸腹中,顯現出又重又鈍的墜感。
他後知後覺,沙啞地道:
「真是大好良機。」
李遂寧沉默了一陣,將事情細細道來,這真人聽得坐立不安,聞見舉世之人一同來逼李絳遷,他面色微紅,旋即聽到脫了身,又狂喜讚嘆,最後落到了法寶里,終只能拂面而嘆…
李遂寧將事情反過來,把自己的舉動和自家猜測的、幾個道統的利益說罷了,李曦明終於低頭,落了兩行眼淚,只有一句痛呼:
「天殺的!」
他定定地坐著,就這樣在閣樓中呆呆地靜坐了三日,臉色才緩了下來,好像是被什麼驚醒了,轉過頭來,道:
「哎!傷亡幾何?」
李遂寧泣道:
「洛下實無大礙,師尊丟了一道神通,而司徒霍臨陣脫逃,害死了況泓真人,曲巳的人找來了,在大漠等大人,是…況雨仙子!」
李曦明面色慘白,緊咬牙關,過了好一陣,道:
「我知道了。」
這天素子低下頭,再無他言,李曦明三次吐氣,終於緩過來了,道:
「我去尋她。」
他搖搖晃晃地站起身,才邁出一步,李遂寧緊跟著過去,似乎想攙扶住他,頗有顧慮,只低低地道:「稟長輩…金一道統來人了,他們已經等了許久,前頭來過兩次,都是尋大人,如今一直在北岸停著…」
李曦明邁出去的腳一下收回來,似乎若有所悟,猛然轉過頭來,目光晦澀,道:
「哦?這是等著我們去謝他?」
李遂寧聽著這話也不像好話,可他明白此刻絕不能得罪這家道統,勸道:
「金一的幫助目的複雜,可終究是有作用的…」
李曦明又豈不知其中的道理?他微微垂眸,道:
「我知道…只感慨他們向來是次次不肯落空,當年就取走了真火,如今必也是有求的,不知輕重,還須先見一見。」
這位昭景真人已經安寧下來,他的聲音也平穩了,輕聲道:
「請上來。」
他一揮袖子,回身端坐了,這才一陣,就見一片娉婷色彩,金衣女子已經邁檻而入,稍稍行了禮,一挑眉,輕聲道:
「恭喜道友了!」
李曦明知道她在說修為,略略點頭,靜靜地道:
「勞煩久候。」
張端硯在側旁端坐了,察覺到大殿之中的氛圍有些凝滯,低眉柔聲道:
「我知昭景方才出關,突然聽聞了噩耗,必然怒極悲極,這也是特來解釋的…這事情…我們這些人已盡力了…」
她道:
「自湖上來了消息,天霍師叔直入青革天,宮中一道仙令下來,法寶親自響應…我金一立山至今多年,有這般景象的,不會超過三次…」
李曦明先是抬眉看了她一眼,旋即低下頭來,嘆道:
「聽聞洛下有天變,恐怕不是你我小修能擅議的。」
李遂寧在一旁端坐著,已是暗暗嘆息。
張端硯這話看著誠心盡意,卻句句直指那位兌金果位的真尊,條條都是恩情,而這位昭景真人推得卻很是利落池太元又不是開善堂的,真君的事情必然有真君之間的交易,怎麼能輪到這些小修面前來說!可聽了這樣的話,眼前的女子並沒有什麼詫異,反而是頗有深意地點點頭,輕聲道:
「昭景此言有理。」
於是話鋒一轉,道:
「只是殿下,曾經在諸道之間輾轉,著了我家的人,替他在大羊山附近守備,一同庇護了那一帶的百姓,因此許了東西…」
李曦明皺眉,稍稍停了一瞬,道:
「天宛?」
「正是師叔。」
哪怕所謂的師叔已經早就與自己的山門反目,不知道多少年沒有聯繫過,她面上仍然沒有什麼尷尬不妥之色,嘆道:
「若是尋常之物,我們絕不會打擾,只是此等太陰之寶,獨獨湖上專有,事關她的道途…她雖然出了山門多年,可幾個長輩都掛念著同門之誼,特請我來上一趟。」
李曦明默然。
平心而論,李家給出去的太陰靈物已經不少,龐家、鄴檜甚至是現在還在閉關的喬文鎏,通通有太陰寶物輔佐修行,這絕對算不上什麼大事…
可能讓金一道統關懷備至,張端硯迫不及待地在湖前等待多時,又怎麼可能是一道尋尋常常輔助突破的太陰之寶?
加之李曦明對天宛頗有厭惡,更是一時間沒有應答,可他還未開口,張端硯已輕聲道:
「昭景道友也不急著拒絕,李氏的太陰靈物…一向是從山裡來的…」
聽了這話李曦明只能裝傻充愣地點頭,女子繼續道:
「這事情…青諭遣道友亦知曉,無論成還是不成…只請道友替我問一問,報這麼個靈物的名目上去,好讓端硯回山能夠交代。」
聽了這樣的話,就算是李曦明再抗拒,也只能略略點頭,問道:
「不知何等寶物?可是寒熙之屬?」
「是也不是。」
張端硯道:
「太陰之物,有二十七流慧,五相仙光,分作晦朔望詘霸五相,其中有少陰之色,與太陰交合,遂得一寶。」
她抬起眉來,目光在略顯昏暗的大殿中格外明亮:
「此寶貴比【長穆合光白毫】,高逾【無漏未紫神燕】,乃是人間感應至陰之物,可以用來試閏而求道,名曰…」
「【少娠寒月仙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