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端硯的話響徹在大殿之中,可眼前真人的神色微微變化,已一點點暗沉下去。
「天宛用的上這等靈物?』
要說他所見過的以太陰一道至寶突破的,至今只有一位。
元商!
猛然間,李曦明眼前又浮現出那海島之上滿天飛雪的景色,哪怕他並不知道其中內情,可當日站在那島上,李曦明當然能感受背後的不對勁。
「恐怕…大有相干'
他暗自把念頭按下來,微微點頭,道:
「我自會稟報。」
聽了這話,張端硯鄭重點頭,輕聲道:
「除去此事…卻還有兩件要事,第一,便是闕宛師妹的事情…她本就有幾分神妙,如今欲修悒鉛華」,當是易如反掌,這神通如是能成,正如玄橋般駕在她的參紫上,是極好渡的。」
提起李闕宛,這始終陰鬱地端坐在主位上的真人終於多了幾分耐心,道:
「她往虎夷去了,借那【不傷石】來用。」
「原來如此。」
張端硯思量了一陣,讚許點頭,旋即道:
「她也是有計較的,我只把東西送到。」
李曦明抬頭,這才見到張端硯已取出一盒來,用神識看了,裡頭似乎是捲軸,銀亮亮一片熾色,女子道「青革天內玄宮洞開,本是給諸弟子尋機緣的,師妹不曾到場,我便替她擇了一一這是一道【仰幽鉛華神卷】,是當年素德真君所遺留,我家真君與他相交莫逆,於是得了此卷。」
「請她務必多加修行。」
這些神卷必然是複雜萬分,李曦明也不花時間去研究,只按下收了,準備交給那晚輩去細看,道:「我代她謝過道友。」
張端硯這才點頭,似乎因為他回答的太過乾脆利落,反而讓這女子略有些不安起來,猶豫道:「還有一事一一天霍師叔特地請我一問,想要知道魏王…幾時出關,好前來祝賀。」
李周巍也不過閉關五年有餘,用修一道神通的時間來丈量,五年可以說是短之又短一一誠鉛因為那仙基沾了些太陰易於突破,修行時間卻久,哪怕資糧充足,光是把仙基修成、圓滿,就足足用了十年!換做任何人,此刻都不可能有出關的念想,只是李周巍實在常常出人意料,如今的天下諸修,實在是怕了…
「否則也不會這樣緊急地逼迫絳遷!』
李曦明心頭只是冷笑,靜靜地道:
「我卻不知…天下明修行艱難,只怕早不了,一旦有消息,天下皆知,不必特地來報。」
張端硯默然點頭。
李曦明本是一向溫和的,也常年往來於兩家山門之間,客客氣氣,此刻雖然仍然客套,可張端硯能看出來,這位真人怒急攻心,心中顯然已經有極大的不信任。
可她也不能多說,只能靜靜回禮退出去,臨行前低聲道:
「我會一直在大漠問等著,還望真人早些答覆。」
她化為一道金光出去了,這話語中說的是什麼事情,自然不必多說,李曦明仍然端坐著,歇了一陣,轉過頭來,道:
「果真…是大黎山的人去的?」
李遂寧輕輕點頭。
這真人遂低下頭來,算是看出了其中的蹊蹺,嘆了口氣,道:
「我進一趟山。」
李遂寧其實已經在心裡憋了許久了,聽了這話,立刻站起身來,可李曦明輕輕擺手,叫這晚輩止住了,道:
「我一個人去。」
李曦明道:
「金一等的是我…大黎山也是。」
他也不待這晚輩多說,已經擎起光來,在太虛中輕輕一點,就躍出了大陣,那片雄偉壯麗的山脈就已經顯現在眼前。
以李曦明如今的紫府修為,哪怕要穿越現世都用不上多久,大黎山又近在咫尺,僅僅是數步之間,他的身形越過白葉遍地的密林、陰森森的幾處山峰,便已經到了那山門之前。
幾乎在他落足此地的一瞬,悠揚的鐘聲就已經在諸洞之中迴響,零零散散的身影在雲霧之間穿梭,抬起頭來仰視著他,有人呼道:
「道友!」
李曦明沉沉低眉,果然見著俊美少年已經踏空而來,身著藍衣,佩白石,看著是在山峰中修行被他驚醒的,忽一抬眉,那雙神光燦燦的眼睛望著他,試探道:
「這是…曦明…」
李曦明一剎那有些驚醒過來,匆匆地看了一眼,回了一禮,疑道:
「是…白前輩?」
少年笑道:
「難得!」
眼前的少年正是白榕!
這位妖王也和李家頗有淵源,乃是先祖李通崖的舊友,那時不過是個練氣,可惜妖物修行艱難,他血脈又不高貴,便在山中閉關,如今看這模樣,似乎是剛剛紫府!
李曦明上下看了他一眼,見他滿身清氣,忍不住點頭,略有些傷感,甚至有些恍然了,道:「前輩…」
也怪不得李曦明一時認不出來,這位妖王已經不見了當年的瀟灑恣意,也沒有那跳到人家房簷上等主人的姿態了,雖然看上去客客氣氣,卻已經是尋常得道妖物對待人屬的模樣,若非李家對他印象極為深刻,此刻也斷然認不出來…
只有胸前那塊雪白的雲母,仍然在天光之下微微閃爍。
李曦明盯著這雲母直愣神,白榕卻道:
「這是出了什麼事了?」
李曦明面色有些蒼白,道:
「前輩想必也知道了…」
「不知。」
白榕道:
「可我見你面色蒼白難看,連命神通的光彩都不明媚了,又有神通方成,根基不穩的模樣,這是修行的大忌,可要小心啊!」
李曦明的確是剛剛突破,慣常來說,神通剛成,當然要穩定心神,靜心安養一段,連他自己都是這麼監督幾個晚輩的,可此刻哪裡還管得了那麼多?只用笑來掩飾:
「還請前輩帶我去那仙池。」
這妖物怔怔地看了他一眼,只能長嘆一聲,領著他踏過白霧,果然見了一處玄妙的仙池,青衣男人正端坐在池邊,托腮沉思。
忽然見了他乘著光進來,青諭遣有些訝異,抬頭道:
「競然是道友來了!」
李曦明勉強一笑,道:
「魏王還未出關…再者,出關了也是明陽大成了,我不知這裡頭有什麼關竅,生怕有要低頭的地方,傷了他的氣象,就趕著過來了。」
青諭遣先是一愣,已從他的話語中聽出許多,旋即道:
「是金一的人來了?」
李曦明答了一聲,青諭遣已經很自然的摸了摸袖子,取出那一盒來,放在案上,道:
「這是早定好的事情,倒也不必頭疼,自請拿了去…」
可他這話音落了,眼前的真人只是微微弓腰,並沒有動作。
青諭遣抬了頭,發覺李曦明雖然面色難看,目光卻極為明亮,牢牢地盯著他的臉龐,道:
「事關太陰之寶,緣由是非,還請妖王告知。」
這話雖然算不上冰冷,卻有萬分的鄭重,以至於這位妖王微微仰起頭來,看著他的表情,稍稍一頓,道「白榕…」
此話未落,等在後方的白榕已經匆匆行了一禮退下去,整座玄池上的白霧閉合起來,顯現出幽然的寂靜。
青諭遣輕聲道:
「你望月李氏,乃是李江群族裔,自你李氏立族,我等便奉洞華天之命,在山中靜候,我族中長輩,亦受命監看…」
李曦明似乎不算很意外,他只是低著眉靜靜聽著,青諭遣則道:
「想必真人也早就有疑惑了,湖上的種種…不說是有萬分玄機,也是疑雲密布,為何天下的大人通通沒有過早的插手計算…」
李曦明道:
「【青詣元心儀】。」
「不錯。」
妖王道:
「你我能在湖上安然修行,所憑不過是洞華天中的【青詣元心儀】…而外界所貪圖、忌憚,也不過【青詣元心儀】而已。」
他道:
「為此,陰司專有一鬼神,常年在湖邊親眼督看。」
李曦明總算有了點反應,慢慢抬起頭來,聽著青諭遣道:
「可洞華天自古代感應至今,並非毫無破綻,有一道【太陰求玄秘法】,專司此道,採用五種太陰靈物叩問。」
妖王的表情漸漸冷起來,靜靜地道:
「據說,當年的純一道矇騙了寧李的開豫真人,此為一,其後的元商、將來的扶孩,為二、三,如今洛下換得金一出手,他們所圖自然是一道靈物,讓天宛求道,既能符合天下人的心意,又換得一道無上求金機緣。」
此時此刻,李曦明終於看懂了當年純一道上的種種景象,也明白了那一位位位列在天際的仙裔們的表情,低低地道:
「倘若五道齊全了呢?」
青諭遣道:
「確定太陰之位虛實,一旦齊全,外界便可搖落此玄天…他們早已經算好了時間,等著魏王突破…無論成還是不成,都會隕落…」
「到時,洞華天即刻可墜,不但你我再無半點可騰挪之處,整個李氏當然也會在這一場史無前例的浩劫之中轟然破碎流離…」
聽了這話,這真人猛地抬起頭來,道:
「難怪…」
他冷笑一聲:
「金一自稱衍華,竟然也堂而皇之地動起自家祖地來了!」
青諭遣面色晦暗,低聲道:
「池未必願意動手…可東西在手上,絕對是一枚極有分量的砝碼,池並不介意以此博取更大的利益…」李曦明道:
「所以,這道【少娠寒月仙涎】,妖王是要送過去了。」
「不得不送。」
青諭遣嘆了口氣:
「保下魏王的長子只是開始,隨後無論是魏王的突破,還是全丹的謀取,都要藉助池的道統…」聽到這話,李曦明的目光微微閃動了,他輕聲道:
「這靈物,是哪位大人賜下的?」
青諭遣低聲道:
「這卻難以與你多說…洞華天的那位大人隕落獲罪,驚動了池背後的玄天,我家長輩入內差遣,見了一位仙將,這才得以賜下。」
聽到這話,李曦明心中那顆大石終於放下了,湧起的是黯淡與感嘆:
「果然…』
李絳遷在洛下的布局,背後絕對是天上的大人在支持,就單論那大烏玄天妙土一一金地本就是那妙土可以隨意賞賜之物,自然會特地響應他。
「而最後能全身而退,是這一處洞華天五分之一的鑰匙換來的…
既然知道了這事情果真經過天上允許,李曦明就算有萬分的不甘,此刻也只能壓下去了,他抬起手來,輕輕地按在了玉盒之上。
青諭遣明白他的不甘,也明白這將湖上命脈交給別人的感受,低聲道:
「興許…金一那裡還另有安排…」
可李曦明的動作頓住了,他眼中閃過一絲奇特之色,輕輕的敲了兩下玉盒,道:
「此物取回,妖王可曾看過了?」
青諭遣道:
「不曾…」
可眼前的真人閉起雙目,緩緩從胸肺中吐出一口氣來,臉上那股不安和痛恨稍稍減輕了一縷,於是輕輕拿起,低低地道:
「可否開啟一睹?」
青諭遣有些疑慮地,道:
「這本是給貴族的東西,自然請便。」
李曦明這才輕輕用兩指擦過玉盒的表面,一股皎潔的光彩閃爍而出,終於開啟了一點小小的縫隙,當即有一股純白色的氣流,爭先恐後地逸散而出!
「叮!」
一股極輕的琉璃聲響起,整座仙池已經布滿密密麻麻的霜草,厚厚的飛雪堆積如山,月光則明明閃爍在各處。
青諭遣終於有了驚疑之色,他站起身來,舉目去望,卻見著玉盒之中是一朵桂花,
準確的說,這是並蒂的兩朵,小者不過指頭大小,純白如凡花,大者約一寸來長,如純銀打造,遍布著密密麻麻金色花紋的月華桂花!
這競然根本不是什麼【少始寒月仙涎】!
李曦明已轉過頭來,那雙目光幽幽的盯著這妖王,道:
「這是何等寶物?」
青諭遣不知不覺間已經站起身了,緩緩靠近,注視著那被萬千月光簇擁在其中的桂花:
「留天地三寸素雪,生萬古生煞月光,於是與天星辰齊,有金銀色…」
他喃喃道:
「是【道素玄朔並蒂桂】。」
李曦明靜靜的端著那玉盒,眼中光彩爍爍,轉過身來,語氣中帶有冰冷的笑:
「這股氣象已經很分明了,這不是與少陰交輝的【少娠寒月仙涎】,而是厥陰之道…」
「這就對了…這就對了…」
他雙唇輕顫,雙眼中跳動著報復的怒火:
「天宛那傢伙怎麼配…怎麼配來求太陰之道!我們答應了太陰之物,卻未必要依她的意!以太元的冷酷脾性,也根本不會在乎她的感受!」
「同樣是這五道靈物之一,卻並非那天宛可用,金一就算有再厚的臉皮也沒有臉面去硬用了,就讓金一拿著這寶物再去和陰司博弈…再讓他們低一次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