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紛飛。
院落之中人影晃動,一眾人簇擁在一起,上方的人側身而立,長劍豎持在背後,在滿天飛雪中,泛著湛寒的光輝。
「塵世脫俗本無路,恨怨未由人,自詡仙身先賢后,辛苦枉居廬,灌田子,村江翁,乍起三千里玄樓,元是一時神住,非是長年全功,待馳白馬去,堂也空空,樓也空空。」
李周瞑抬著眉,披著那一身赤烈如火的紅衣,站在漫天白雪裡,目光幽幽地望著上方,左右的人聲音漸低,那白衣的戲子翻了個身。倒在殿上,劍卻還躺在掌心裡。
後方女子唱:
「我本假作烏帽人,復稱十世孫,殺人才得鎏金寶,翻身又失人,時乎?運乎?爺先俯身做小,曾恨的事休提了,今日才得那神仙勢,血仇也該我來報。」
那白衣的男子翻了個身,跪倒了,低頭便泣,道:
「先祖遺功我得之,今日復得仇,恩怨如毒將未了,虛言幾時多!想我非是真金鐵,何故十分業火來燒…仙人堂,玄師殿,鬥不過千秋萬歲,遍地已是骨血。」
「我何罪之有,天也殺我,地也殺我!」
於是側旁有人翻身舉劍,披了一紅布,將他的頭斬落了,四周一片驚呼,看那身軀滾落在地,從胸膛里發出一聲哀嘆。
「仍舉望西山,曾懸三尺白。」
一場戲罷了,四周都已經站起來,就見了白布掀開,男子又好端端的走出來,不過玩了個雜技。一片喧鬧聲中,紅衣男子攏了攏衣袍,捧著掌中的暖壺,轉過身去,左右如陰影一般的護衛,遮上來,卻有一人匆匆上前,一下拉住他,道:
「五爺!你這還看的什麼戲?湖上請你去了!」
李周瞑道:
「有什麼好請我去的。」
那人只是連連嘆氣,匆匆的就要拉她走,卻不曾想才出了這院落,卻看到一片人潮中正定定的站著一女子。
她一身白衣,靜靜站著,左右如潮水一般涌動的人都視若無睹,自行避開,李周瞑終於面色大變,上前一步,輕輕拜倒:
「真人!」
「叔父客氣了。」
女子上前一步,已經到了他跟前,伸出一隻手來把他扶起,一雙眼眸雖然柔和,顧盼無意中瀰漫出的冰冷卻令人膽寒。
「這是什麼曲。」
李周瞑道:
「這是【篡事近】。」
聽了這話,女子眼中閃過一絲詫異,雙唇微啟,卻吐出來讓李周瞑萬分詫異的話語:
「【篡事近】我已聽過。」
她輕聲道:
「取次傷了人命,卻說血同一…」
她那雙明亮的雙眸低下來,直視著眼前的人,道:
「這段卻很陌生。」
李周瞑道:
「真人有所不知,這篡事近是好幾曲的,本都是坊間傳聞的郁家的故事,望月湖臨近大江,有南北的民風,里外對應不上,就整合了起來,分作上下兩片。」
「噢。」
李闕宛沉默了一陣,點了點頭,並沒有多說什麼話,聲音略低地道:
「「你…可見到你大父了?」
李周瞑聽了這話,略有驚慌,沒想到真人的行蹤會問在自己的頭上,只低了頭,道:
「不曾…」
李闕宛這才轉身,踏著太虛而去。
她從虎夷山歸來,見了見那位林家的真人,一來是早早得過對方允諾,看一看早年間林家那位真人的全丹道法,二來…也是走一走人情,將手上幾個上巫的靈資給對方送過去。
畢竟,李家在江南的人情眾多,平日裡李曦明都看護著,如今這長輩閉關了,她自然也留心幾分。可回到這湖上,竟然不見李曦明!
這本不是什麼奇怪的事,自家有那一處玄天所在,一旦進入其中,是絕計尋不著了,可她不但去了秘境,也去了玄天,竟然完全尋找不到蹤跡!
「那就是突破外出了,可剛突破,應該溫養神通,不宜走動…無論怎麼外出,也起碼會給我留一個信…她滿心不安地出了山,用查幽到舟中掃蕩,沒想到睹見人山人海,聽了這戲,心緒更沉重了,只默默往梔景山里去。
沒想到才落到這山頭,就見那光彩熊熊如火燒,這女子只是稍稍掐算,便彎下腰來,看見了在那梔花間熊熊燃燒的金火。
血
她修行巫術,對這一道是最敏感的,哪裡認不出異象的成因與主人,面色當即大變,卻沒想到一道水光已經疾馳而來,在山中顯化為一男子。
正是李烏梢!
他寄生靈器,臨行前本就是放在湖上守護的,如今自然能感應到主人歸來,看上去滿臉不安,並不需要眼前的李闕宛開口,已輕聲道:
「真人他…才往南方訪友去了!」
李闕宛聽了這話,面色才稍稍緩和些,問道:
「他可是受傷了,好端端的,怎麼負著傷去訪友?」
李烏梢面露難色,沉吟許久,道:
「我原本也只在這州間修行,不曾想突然見到大漠之上有風雪無數,於是讓誠鉛真人施法,與我緊急去馳援,沒想到正好撞上了真人與那一位天宛大真人對峙…」
「天宛?」
李闕宛思忖一息,道:
「我知道了,她一定是尋那氣來了,兄長與她有交易…只是赤礁島多修並火,殺人如麻,她又與真人有宿怨…本不該見面的…」
「可再怎麼樣,她應該都不敢出手!」
李烏梢滿臉陰鷙,只低頭道:
「不曾出手,兩方也沒有鬥起來,我來的晚,不知內情,只是路上聽了一些別的話,應當是…為了當年八公子…曦峻的事…」
李闕宛聽著這個略顯陌生的名字,有些怔怔地坐下來,道:
「真人成就神通前的事…」
李烏梢是多年跟隨的老妖了,遠比她這晚輩了解的多,又聽了那些隻言片語,心中猜了個八九不離十,道:
「真人有所不知,當年昭景真人尋求突破,差了一味靈物,因為玄鋒大人隕落之前幫了不喜青池的諸紫府,家中以為有人情,聽了玄岳門的提點,去東海搶奪靈物。」
「沒想到這是算計那位屠龍真人的,天宛有意放縱八公子,再借著這把柄,要殺八公子來逼他交出寶物,未能談成,最後兩位僵持間,兩個路過的散修將他殺害…」
他道:
「可那天宛氣急敗壞,竟然說這事情…況雨真人也有份!」
李闕宛沉默數息,道:
「我知道些…這事情是衡祝門動的手,那時況雨真人在衡星前輩身邊修行,要說插手,並非沒有可能…「再者,她背後是水鄉、是諦琰大真人。」
李烏梢頓了頓,道:
「我不管什麼水鄉還是衡祝的,曦峻一命換一命,早已經是過去的事情了,當年的長奚…真人都沒有計較,還大加援手,如今何必和那位況雨真人較起勁了!」
「不一樣的…」
李闕宛已經弄清這一切了,她抬起頭來很是頭痛的揉了揉太陽穴,道:
「都是利益自然好說…就怕…沾了情分…」
她道:
「況雨真人何在?」
李烏梢道:
「大漠。」
「還在大漠?」
李闕宛眼底閃過一絲疑慮,道:
「她不是不識趣的人…怎麼也…」
可這一句話說完,她腦海中忽然閃過一點靈光,讓她微微張唇,抬起頭來,驚道:
「原來如此…」
李闕宛複雜地道:
「她是怕出去…被人害了去!」
眼前的黑衣青年自然不懂,滿心疑慮地望著她,李闕宛則焦慮地起身,在山上來回踱了幾步,轉頭道:「我知道真人哪兒去了!」
她顧不得太多,按著風起來,匆匆往南而去,穿過崇山峻岭,道道仙峰,過了好一陣,雪也散了,雨也停了,這才隱隱約約見到那南方立著個小山頭。
這山頭矗立在大片巫國之間,山勢走向險惡,明明秉持著寒煞之氣,上方卻有熊熊的火焰閃動,封閉山門多時,看上去與世無爭。
「望月李氏素韞求見,還請一啟山門!」
李闕宛乘光下去,按耐住心思,很客氣地叩問了山門,下面一片手忙腳亂,很快有人出來,仰頭看了,呼道:
「拜見真人!」
李闕宛並不認得他,也不在意,道:
「草草而來,實在叨擾了…先時可曾有真人來過?」
下方的人拜了拜,道:
「不敢欺瞞真人,早些時候來了位真人,自號昭景,也…也稱是湖上的人…」
李闕宛心中暗暗松下一口氣,問道:
「他可曾問了什麼?」
這中年模樣,看上去像是掌門的人一陣遲疑,給她磕了幾個響頭,方才道:
「他稱是我家真人的故友,有要事相詢,想要從我們這裡…知道他的蹤跡,只是我等也不甚很清楚…只知道真人去了傳說中的解羽地…」
「好在真人離開前曾經留有一符,是讓我們在性命危機之時捏動的,我便交給了真人,讓他持著此符去北邊尋找…」
「果然…』
李闕宛問道:
「走了多久了?」
中年人道:
「不過一刻鐘…」
李闕宛頓時大喜,急道:
「你那符…可是裝到什麼盒裡、放在什麼盤裡給他的?」
這掌門一愣,苦笑道:
「平日裡放在殿中溫養…凡物靠近不得,只有我這個做掌門的能近身,就連取也是…是用手取給他的…「得罪了!」
李闕宛沒有半分猶豫,抬起手來,輕輕一抓,便將這掌門的手給拆了下來,於是扔下一枚丹藥,騰身而去,掐了符咒,跟著這雙手疾馳向北!
她的速度快的驚人,在太虛中不斷穿梭,時隱時現,很快眼前有了一點金光。
這點金光明明如火,已經停著不動了,顯化出身形,雖然面色蒼白,氣息虛浮,除了李曦明還能是誰?他面色頗有無奈,仰頭道:
「宛兒!」
李闕宛只是鬆開手,用巫術點了靈機,讓那一雙手臂回屠鈞門去找人,心中雖然焦慮,面上也不急不怒,只是很恭順地點了頭,道:
「真人是要去解羽地?」
李曦明擠出笑容來,道:
「你不必多慮了,我去見一見屠龍前輩…好把當年的事情問個清楚…」
女子有些複雜地道:
「可即便問清了…又有什麼用呢,恐怕不是真人想聽的答案…」
李曦明嘆了嘆,道:
「闕宛,是與不是,我是要非問個明白的!」
他低下頭看著腳底起伏的山脈,輕聲道:
「當年…當年峻哥兒帶大父去衡祝療傷,應該也是經過的此山…這…這本該都是我來做的事…」李曦明張了張口,終究沉默了,轉而道:
「曦峻…峻弟是用他的命為我換來的神通,如今縱然沒有什麼報仇的念想,可既然知道當年的事情還有疑雲,我豈能不理?」
「我只圖個明白而已…」
說起這事,他眼中已經含了淚,輕聲道:
「宛兒…再不問個明白,我怕…我怕魏王…出關了…」
聽了這話,女子渾身一震。
她本就聰慧至極,聽了這樣的語氣,一下明白了李曦明的意思。
「魏王,要出關了。』
李周巍自南而北,意象已經積蓄到極致,求取天下明並用不了多久,一旦出關,必然要滅亡殘燕,也絕不可能視北方的明王如無物!
兩方一旦鬥起來,自己那位兄長大概率是要出事的…
「以父殺子…
南北雙方的真君已經等得太久太久,甚至這一步明王之棋又何嘗沒有逼迫的意思?以李周巍的身份、命數乃至於氣象,一旦踏出這一步,說是立地感應明陽,求取果位也不為過…
「那麼…然後呢…
整個李家的護身符,很可能在那一日徹底消失!
之後發生的種種,必然不如以往光明,這一點並不需要太多的解釋,獨獨是李闕宛自己一一這般拜入金一道統,大有託付之意的舉動,就已經昭示了太多太多了!
更何況還有李遂寧!
這晚輩一次又一次的演算,更從來不敢說這一切的結局,沒有哪一次不是吐血倉皇而歸的,李曦明看在眼裡,更是分明!
女子的話語終於堵在咽喉里,再也吐不出來,而眼前的李曦明緩緩閉目,淌下兩行淚來,輕聲道:「回去吧…宛兒。」
他道:
「你兄長是無路可走,你不一樣,快回到湖上去罷…你的修行已經萬萬耽擱不得,而我…我要問清這件事…問清這一切,我算是…」
這位真人長長地吐出一口氣來,笑道:
「安然赴死亦無懼了…」
李闕宛雙眼含光,她緊緊抿著唇,過了許久許久,終於低聲道:
「真人!還請真人以大局為重!縱使太叔公遊歷天下多年,可前頭兄長才剛剛出事…萬一、萬一…」她雙目微紅,急道:
「如果真人一定要問!何必一定要去北方,解羽地一去不知幾萬里,倘若出了什麼事情,豈不是仇者快而親者痛,請捏碎了此符,讓屠龍真人趕回來…以他的脾性,就算是虛驚一場,又如何會多計較…」「哪怕有千錯萬錯,闕宛賠罪賠禮就是了,萬萬不必以身涉險!」
李曦明聽了這話,終於沉默下來,眸中的光彩黯淡下去,面色灰白,這女子掩過臉來,泣道:「一日魏王不在,家中竟然生出這樣多的事端…他們害我兄長不成,已將他架在火上烤了」「要是太叔公又出了事,宛兒…宛兒怎麼給魏王交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