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話語好似無聲,又好像激起了什麼無形的存在,一道冰冷的視線看似無意的震動著,與他對視了一瞬,可在那恐怖的玄山之下,終究沒有任何舉動。
陸江仙微微吐出口氣來。
「夠了…」
李干元鎮壓在此山之下,但凡是想要與他溝通交流,就不可能有意做出任何反應!
他唯一想確認其實只有一件事。
這位明陽帝君到底還有幾分能耐,是否像外界所傳的那一般迷失的神智,只能一遍一遍的任由輪迴而無法主動逃脫!
「這就夠了…
僅僅這一眼的回饋,陸江仙已經能確認許多。
「池狀態沒有差到那般地步…」
對這件事情,陸江仙實則是有預判的,可他頂多判斷自己送那一點流光進到沖陽轄星心底下,大可以勾起魏帝的清醒意識,卻沒有想到太陰潛入其中的一瞬,對方甚至可以跟和自己對視!
「這可是落霞三分之一的修為…
既然如此,陸江仙更是沉默了下去。
「夠隱忍的…」
這代表什麼?
這位明陽帝君硬生生忍了千年,一次一次看著山上像是戲耍一般消磨著自己的位格與性命,像是完全沒有意識任由施為。
「池甚至有可能是一次次地有意配合,主動壓制心智,任由擺弄,不惜一步退步步退,只為了…只為了最後那一刻有一星半點的脫身可能。』
這位帝君對自己的冷酷,絕不在對敵人的霸道之下!
「至少眼下看著…也未必是好消息。』
他沉默許久,終究沉沉一嘆。
「此刻是唯一的機會…
李周巍明陽圓滿,沖陽轄星必有感應,也只有這一刻,他通過這條道路接觸這位明陽帝君,既不會引起他人生疑,也可以合理化明陽的震動…
「且看一看罷。』
黑暗混沌。
眼前的天地好似被重重的黑紗籠罩,呈現出深淺混一的黑,念頭不斷在這暗色之中穿梭,好似跨過了千萬里的混沌。
而色彩沉浮之間,李周巍終於望見了一點彩色。
一座玄山。
此山舉在瞑晦交織、升降不定的暗色里,周邊的一切毫無定法,以至於像是在不斷下沉,山下的一切都顯得渺小無比,只有一點點的光色。
他微微轉頭,自己身後是虛幻而無邊的白,好似一道階梯,一直向前蔓延一一眼前的山越來越宏偉,自己的身軀也越來越渺小,直到小得如同一隻螻蟻,才看見了山頂下的景色。
明星燦燦。
四道金色的星辰靜靜懸浮著,形成了一個倒置的、斜向北的亡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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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沖陽轄星】。
李周巍修行多年,終於親眼目睹了這道代表明陽的群星,可此時此刻,景色卻與慣常所見大不相同。舉目望去,位於最前方,光芒柔和的自然是啟星【上曜】…而在此星身側,次位光芒強烈而儀態端正,正是次位星【觀元】一一卻被懸置在整片星辰的最下方!
護衛在側的【帝敕】,已經被翻到了內部,而本該位於最下方中間的【陽棰】,已然倒懸在上方。李周巍不需多慮,已然明白。
「明陽逆位。
他沉沉看了一眼,心中怦動,可他的身影已經如飛蛾撲火一般越來越近,沉入了諸星之間,直到此刻,他才能感受到這四顆星辰的灼熱如日與無邊龐大。
「咚…」
李周巍抬起頭來。
在這個位置,他已經完全置身於山底下,能看見頂上無邊無際、如同山川起伏的景色一一這玄山之底平坦無邊,赫然刻畫著一副山川形貌之圖!
此圖過於廣大,以至於每一山每一河,每一枝每一葉都清清楚楚,一道又一道的郡名以古篆文的形式刻畫在圖上,只是匆匆一眼,李周巍已經能看出這一幅山河圖比如今的要寬廣了太多太多!
「天變之前的山川…』
「也就是…魏李的功績…』
那位戊光的道胎,正是用魏李的山河,反過來鎮壓在沖陽轄星、鎮壓在明陽帝君身上!
這一念過後,他的視野已經越來越沉,攜帶著他的淺白色光輝速度越來越快,很快讓那無窮的山川都隱沒在黑暗之中,很快撞進了由那四顆星圍合在一起的暗域之中…
徹骨冰涼。
李周巍終於有了腳踏實地的感覺,身上的神通好像遠去了,此時此刻,他如同凡人一般站在這處天地之間。
他抬眉望去,眼前是一片浩瀚天地,無日無月,風沙滾滾,腳底的黃沙早已被鮮血浸沒,只是一踩,就有了輕微塌陷的感覺。
身前是密密麻麻的、摔倒折斷的兵馬與宮車,銅色的長戈碎片倒插在傾倒折轅的宮車前,倒映出冷冷的寒光。
「赤斷鏃
李周巍第一感覺當然是赤斷鏃!
眼前的景色與他的赤斷鏃實在是太像太像,可此地並沒有匍匐著的夕陽,只有不見底的昏沉,密密麻麻的斷壁殘垣也更加真實,好像是一處真正的天地。
「明陽陰所。
他沒有什麼驚訝之色,僅僅是邁步向前走,越過密密麻麻,快要無從落腳的屍首,步步往前,他那雙深灰色的瞳孔倒映著四周的景色,很快在眼前的沙丘上發現了一支斷旗。
這旗被攔腰斬斷,殘破不堪,被血色所浸染,卻仍然能看出曾經的白金色質地,用金色的紋路繡了字,殘缺不全:
【周】。
狂風大作,他靜靜攥著這一面殘旗,任由它如同一縷破布一般在風中掙扎,李周巍已然有了明悟:「恐怕,此地的所有東西都是真實的…
「每一駕宮車,每一具屍首,都是當年李干元攻伐天下所得,是他在一場場戰役中收入此地的成果,也是他的功績。』
看著遍地的血色,李周巍只是沉默,他鬆開手,任由這一面旗幟在風中逃去,緩緩走下山坡,一步步深入此地。
不知走了多久,眼前的景象變幻莫測,有大漠中經歷鏖戰的、血跡斑斑蠻族兵器,有浸滿血色河水的羌甲,還有一處處或大或小的血泊。
眼前則是一座黑山。
此山尤為奇特,上下皆小,只有中間渾圓,壓了兩尖長峰,靠得近了,方才看出是頭顱一一雙目緊閉,兩頰淌著血淚的頭顱。
李周巍沒有太多的意外,他只是往上攀登,先順著這頭顱的眼瞼向上,越過鼻樑,再越過另一側,最後從脖頸之處走下來。
「池的功績…秦玲法相。』
很快,種種羽衣與仙道兵器的殘骸開始浮現,還有大量跪倒在地、殘缺不全,被禁錮無法散去的道人法體,高處甚至還有一道道傾圯、被踐踏的廣大山門。
可真正吸引他的並不是這些。
李周巍伸出手來,看著不知何時開始緩緩出現,漂浮在自己面前的紫白之光,一點一點抬起了頭,仰視向天。
前方有兩尊通天徹地的存在。
左一尊披紫衣,綴經文,跪倒在地,雙手插在地上,身上的羽衣片片斷裂,披頭散髮,口銜道經。右一尊身著白羽衣,身後有彩光與光輪,懷抱殘破白玉之瓶,身上的每一片長羽都被整整齊齊的絞斷,同樣跪倒在地,卻不見頭顱。
這是兩尊跪倒的道人法體!
這兩人跪立在此地,像是某種功績,又像是用殘軀為他看守墳冢,單單是紫衣人口中銜的道經就足足有一山之大,上面的金色字符一個個大如房屋,閃爍不定,遠遠望去,仿佛是懸掛在天上的星辰。「真君?還是神丹?』
他站在此間,小得像一點塵埃。
「撻天下脫俗之眾,廢三千二百宗。』
這三千二百宗,當然不全是金丹坐鎮的宗門,卻是大大小小,密布北方的絕大部分道統,這位魏帝,這位承接著兜玄最後一搏般全力支持的明陽帝君,的確是做到了前無古人、後無來者的【撻天下脫俗之眾】!「除冠剪羽。』
「這兩人…是道真一派。』
李周巍在這紫白之光中靜靜低頭,再次向前,一點一點走向遠方,很快穿過了這一片浩瀚無垠的紫白領域。
於是金宮玄樓,萬千仙功,時而是巨大的諸侯法體,時而是密密麻麻、自相殘殺的王子王孫,一切的一切,都如長河一般從他眼前划過,不知走了多久,眼前的景色終於蕭條了。
到了此地,連血跡都少了,眼前是乾巴巴的黃沙,地勢也極為平坦,千里無人跡,不知走了幾千里遠,方才見到一點小小的凸起。
是一顆梔樹。
這棵樹盤根錯節,卻岌岌老矣,枝葉枯黃,也不見什麼花朵,好像一團殘破的灰線,遮蔽了小小的一塊地界,下方是一點點壓實的土路,終於見到了人影。
是一個駝背的、棕衣的人。
李周巍遠遠眺望一眼,很快走近了,這才看到土路旁摔著幾個歪七倒八的土俑,殘破不堪,不見面目,而這人拿著一支粗壯的斷枝,有些匆忙地、凌亂的掃落著土路上的殘枝敗葉。
忽然聽到腳步聲,這駝背的人將掃帚往地上一支,匆匆轉過頭來。
直到此刻,李周巍方才看清他的臉龐。
這人雙眼深陷,鬍鬚頗長,本應是中年模樣,卻看上去老態森森,只是興許年輕時生的有幾分俊朗,即便老下來了也顯得溫和,明明抿嘴,看起來似乎在微笑。
他道:
「這地界少有活人,道友!從何方來的?」
李周巍先是靜靜地凝視了他一瞬,緩緩移開目光了,道:
「我自望月澤上來。」
聽了這話,中年人鬆了手,任由那樹枝清脆的砸倒在地,激起一片沙塵,他好像是腰腿不好,用一隻手支住腰腹處,駝著背嘆道:
「哎!是了…天德失序,神光不復,還能有誰家呢!」
嘆罷了,中年人看了看天象,道:
「時辰到了,還請道友稍待。」
於是頓足,從懷裡取出兩個瓷碗,用衣袖擦了擦,直至光可鑑人,方才從那枯樹上折下了些許枯枝,裝進碗裡,又捧起沙來,裝滿了另一碗,這才一隻手捧著一個,到了那土路的另一端,便見到了一處蓋著布的小丘。
中年人將兩隻碗往地上一放,這才看到地上有一個小小的殘破石盤,正正好能放得下兩隻碗。這人很恭敬地跪下來,雙手送上去,一直遞到那布前,呼道:
「傳膳!」
這才送進去。
不一會兒,這石盤又被推出來了,兩碗之中一動未動,中年人磕了頭,道:
「死罪死罪。」
於是把那石盤拿起來,放到另一端去,轉過頭來,把頭湊到了那破布前,似乎在傾聽著什麼,好一陣了才轉過來,抬起雙手,頗為客氣地道:
「帝君有請。」
李周巍靜靜地目睹了這一切,終於點頭,兩步邁到了那破布前,中年人已經替他掀開了簾,這邊能看到是一道深邃的石階。
這洞口實在矮小,李周巍需要彎腰才能進得去,這才邁了兩步,身後的「殿門』已經被中年人小心地關好了。
他彎腰屈膝走了一段,終於進了內側的石門,此地更窄,需要側身行走,卻有一個瘦小的老衛兵蹲在門前,披著一身黑色的破衣,見了他,抬起頭來,耷拉著眼看他。
他那雙眼睛灰白一色,好像有什麼眼疾,見了他也不驚奇,上下打量了,只是抬手做了個往裡請的動作。
李周巍估量他是宮前的宿衛,略略點頭,側身穿過此門,眼前的景象便顯露出來。
門後是一小間,長約十步,寬約三步,中間還要立六根細柱,後頭總算有王座了,不過三尺見方,粗糙的也像幾塊石頭擺起來的,擺在這六根細柱後,如同監牢。
上方空無一人。
老人在這幾根細柱子前停了,一屁股坐倒,問道:
「這個時候大費周章,還進來一趟…」
他沙啞地道:
「有何貴幹?」
李周巍雙眼微微眯起,輕聲道:
「我來見李干元。」
這個名字響徹在小小的地洞裡,讓眼前的老人抬了抬眼瞼,沙啞地道:
「這對你沒有什麼好處。」
他的嘴角勾起一點諷刺的笑容,淡淡地道:
「你得了整個天下的願盼,也並非池中之物,有池的幾分氣象,走到如今的地步,也定使真君失算,法相失手。」
「可你一路走來,定然也是看得清楚的,社的功績就這樣立在天地之間、擺在史書里、坐在明陽上,你就算得了整個天下的關愛…」
「也遠不能和池相比。」
他沙啞的聲音在小小的地洞裡迴蕩,卻沒能激起半點波瀾,老人靜靜地道:
「有些東西…不知道為好,哪怕有天地相助,你得手的概率也不足三成,見了外面的景象,你又自去一成。」
「若是真見了池…」
可青年男子並沒有半分動容,他靜靜地看著坐在地上的老人,居高臨下地道:
「我敢見池,池不敢見我麼。」
這話讓眼前的人笑起來,他像是咳嗽般吭了幾聲,並沒有回答他,只是自顧自地往前一一此地簡直逼仄至極,就算以這老頭骨瘦如柴的身姿,也不得不縮著骨頭,從那六根柱子中穿過去。
李周巍身材高大,是決計過不去的,只能站在原地看著。
穿過這柱子,老頭才把雙手放在粗糙的王座上,吃力一撐,露出了枯瘦的後背,在這一瞬間,李周巍隱約能看到他背後有一道漆黑的、可怖的傷口。
雖然這個動作很吃力,可老人翻身坐上去了。
「呼…」
老人呼了口氣。
一片昏暗之中,他的聲音從沙啞和蒼老漸漸轉化為具有磁性的、令人毛孔悚然的冰冷:
「你…很有膽子。」
滾滾黑暗如霧氣一般瀰漫開來,此時此刻,李周巍好像已經置身於一處詭異恐怖的威嚴所在,兩旁都是暗沉沉的,通天徹地的柱子,黑金色的長袍好像從天上灑下的萬里捲軸,從那無上所在一直鋪陳到自己跟前…
「孤…」
上方的天際裂開兩道金黃色的、無窮無盡的深淵,這深淵中好像潛伏著至尊至貴的玄妙,又蘊藏著無邊無際的帝威。
「允許你作孤的身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