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5章 燕臣
「慕容尾殿——」
太虛之中色彩渺渺,虞息心持著紫懸立,面色複雜地望著眼前的一切,久久無言。
「牝水神通圓滿。」
牝水乃是五道藏位之中最鼎盛、最深厚的道統,主人又顯世,這樣神通圓滿的人物,放在今世,可以說是最難殺害的幾位紫府之一——
可這樣的神通,終究在那一道玄光前飄散了。
牝水也逃脫不得麼。」
那白色的玄光仍然在他眼前穿梭,讓他感受到了莫名的、徹骨的刺痛與恐懼,身上的神通閃爍不息,似乎在呼應那位帝王曾經帶來的創傷。
這樣的術法,這樣的玄妙——
他轉過頭去,目光穿過太虛,看到了西邊默默懸立著的,身披白光的大真人,這位臨鄉閣的持廣真人面色幽暗,唇齒輕動,似乎在吐氣。
由於被注視,命神通的感應,讓他抬起頭來,與遙遠的虞息心對視,眼中的不安很快收起了。
可虞息心很清楚他在想什麼。
慕容尾殿作為整個燕國供養百年的老祖,數百年不世出的天才,在紫府巔峰五法圓滿已經淬鍊多年,無論背景還是神通,都是當世巔峰。
在眾人看來,他再怎麼慘敗,不說逃出此地,逃到釋土也總是能做到的!
可太虛中安安靜靜,一點光彩與響動都沒有。
他一個人走到燕都,當場斬殺這位大真人,連慕容尾殿都不能從他手中逃脫,當世還有誰能!這——已經足以讓天下恐懼了!」
李周巍這一道玄光不僅僅摧毀了燕國所有餘地,更是把拳頭擺在了全天下的眼前,真君法相不出,誰敢與他爭鋒!
「嘩啦啦——」
灰色的玄雲在空中凝聚碰撞,受到了諸位大真人心神動搖時的玄機波動,漸漸傾瀉而出,化為灰色的雨水灑落,很快激發了更多的玄雲碰撞,向四面八方擴散開來。
虞息心仿佛被驚醒了,他乘風而下,帶著片片紫雲,極為優雅的掀袍下拜,行了作為臣子的禮儀,恭聲道:「恭喜王上!」
而這位大真人將頭埋下時,心中喃喃:
無論是玄光照耀的時間有多短暫,這都將是——他所鎮壓的紅塵——
聽了這話,上方青年才轉過身來,頷首道:「起來罷。」
李周巍沐浴在滿天的牝水之中,臉上並沒有克服強敵的喜悅,而是一種極克制的平靜,他伸出手,看著那一滴滴牝水滴落掌心,如同活物一般往下鑽。
他轉過身來,道:「開城。」
虞息心以極快的速度從地上起身,乘起雲來,吳廟已滿面狼狽地來接他了,兩人相視一眼,皆盡無言,只到城上去。
那城上已經是一片狼藉,大片大片的人馬廝殺在一起,完全亂作一團,那慕容顏手持長劍,不知高呼著什麼,另一端則站著那顫顫巍巍的公羊穆,四處都是殺喊聲。
虞息心憂慮重重,見了這幅場景,只道:「牝水下落,正是明心息神,滋養萬物的時候,百姓暫時不會亂,大多沉湎其中,只是你上去了,務必喊釋號——」
「屬下明白!」
吳廟多年混跡北方,當然知道其中的關鍵,如今也知道,這位魏王在乎的根本不是城內的那些世家高官,而是燕雲數量眾多的百姓!
就如同當年魏帝一般,要統治紅塵才行——紅塵沒了,誰封他做帝王呢?
他先是壓低了神通,道:「王上已除慕容尾殿!開門獻降,余者不殺!」
可這話說了卻不夠,吳廟鼓動神通,把整個聲音傳往郡城各處,立道:「清光明宇護世諦駕到!清點活屬,家家賜福!」
他把後面的話足足喊了三聲,聲音穿過大陣,傳遞入內,讓上方的血戰有了一時的凝滯,可公羊穆在一眾老臣的簇擁下他一站起來,法力大作,罵道:「我燕地只有死節之士,未有獻城之臣!」
這一聲泣血,讓周圍的人都慷慨起來,吳廟一看又要大動干戈,立刻皺眉,卻見著一片歪歪扭扭的帝輿已經過來了,前頭駕馬的是一位紫衣修士,到了城頭,往下一跳,左右才認出是那位燕帝。
慕容允繁衣冠凌亂,服袍散落,渾身都零落在那純粹的牝水之中,手中匆匆握著把劍,呼道:「且慢!且慢!」
他修為不高,多借了神道之事,如今大軍圍城,老祖戰死,根基受損,唇齒間都是金光般的血,衝到了前頭,道:「虞大人——且慢——」
虞息心抬起手來,欲言又止。
一時間整座城池都安靜下來了,這君王左右看了一眼,望向公羊穆的眼中儘是感激,又四周張望了,獨獨不看慕容顏。
這和尚站在原地,不知怎的,只覺得額頭上冰冰涼涼,仿佛都是虛汗。
可慕容允繁已拔出劍來,道:「願為魏王獻北地諸城,去社稷,廢帝號,燕雲百姓、土地、道統一應供魏人享用——
還望留諸臣性命!」
「陛下不可!」
這一聲直衝雲霄,卻驚醒了一旁的公羊穆,這老臣大驚失色,不顧一切地衝上去,去搶他手中的劍。
「你——大膽——」
慕容允繁曾經能自比紫府中期,如今根基大損,竟然一時間奪這個紫府初期不動,獨獨手中的劍鋒利,一下削去了公羊穆三根指頭,這老臣另一隻手仍然緊緊挽著他的臂彎,泣道:「諸臣唯願死守,陛下切勿衝動!」
慕容充繁三兩下奪不動,淚光閃閃,一咬舌尖,催動精血,手腕終於轉動起來,輕輕挽了個劍花。
「唰!」
這劍乃是紫府靈寶,光色萬分,實在鋒利,公羊穆方才紫府初期,身神通未成,自然抵禦不得,一下把公羊穆的人頭給削了下來!
慕容允繁猶不肯罷休,口吐玄光,正中那枚人頭,公羊穆全心全意相救,不是也更不敢是他的對手,頭顱在地上翻滾了兩下,狼狽的沉進城下牝水裡去了。
這老臣的身軀仍然死死鎖著他,卻力道大失,慕容允繁終於一腳蹬開了他的殘軀,揮舞寶劍,喝道:「誰還敢勸孤!」
一時間左右的臣子紛紛驚恐退開,慕容允繁這才抓緊時間反轉劍鋒,他的動作乾脆利落,沒有半點猶豫,只見光芒一閃,那人頭也凌空而起,咕嚕嚕地滾下來,緊接著跌到城頭下去了。
天空中白光大作。
只這一劍,不止斬斷了他的生機,更自毀去了他的神道根基!
「撲通——」
他的無頭身軀跪倒在城頭上,脖頸中噴濺出來的不是血,卻是燦燦的神光,仿佛是含金帶石的砂粉,沖天而起!
這滾滾的砂粉夾雜著萬千琉璃,吹了慕容顏滿身滿臉,讓這和尚面色蒼白,噔噔噔退出去幾步。
本該是立功的時候,慕容顏仿佛啞巴了,只呆呆地望著。
好在側旁卻有一青年和尚跳出,穿過一個老臣的衣擺,在驚天動地的哭聲中,一把抓住了那無頭屍體腰上的錦囊,一個打滾回到慕容顏身前,把錦囊按到他手心裡,高高舉起,叫道:「我等願降——願降!」
「咚!」
悠揚的鐘聲在沖天而起的哭聲中響起,那始終圍繞天際、如同玄妙圖錄一般的光彩終於一層層的消融了。
在沖天而起的哭聲中,吳廟踏風而下,落到了城頭上,紫光從天而降,將那搖搖晃晃飛起的公羊穆擊落,吳廟掃視左右,呼道:「降者免死!」
可回應他的並不是此起彼伏的呼和聲,而是一道沖天而起的火光!
公羊穆緊隨其後,在天空中悍然自裁!
這股熊熊烈火沖天而起,可公羊穆壽元將近,又修的是火德,實在不能和天空中的牝水相比,頃刻間就被壓下去了,四周只有嘩啦啦雨落的聲音,過了好一陣,才有輕輕的聲響:「篤——」
原來是慕容允繁的無頭身體緩緩傾倒,重重摔倒在地,這神道身軀頗為奇特,竟然如器物一般維持著原形,在那車架上翻了兩下,越過城頭,砸到城牆下面去了,過了兩息時間,才聽到悠揚的一聲土崩瓦解的悶響:「撲通——」
這聲音仿佛是打開城門的鑰匙,接連的跪地聲一個又一個地響起,在漫天的大雨之中,城上身著官服的官員一個接一個拜倒了,吳廟抽出劍來,轉身單膝跪地,恭聲道:「請王上入城!」
種種光色交織,那天空之中的存在終於乘光而下,好像有無數金色的階梯隨著他墜落,一一連接到那遍地的官吏身上。
直到此刻,慕容顏方才沉悶地拉著身旁的子弟慕容行擇拜倒在地,低聲道:「奉迎揭諦。」
這一聲響動寰宇,天空中面面相覷的憐愍也好,地上一個個抬著頭張望的僧侶也罷,接二連三地遲疑著跪倒了,劇烈的震動終於在太虛中迴蕩。
「咚——咚——」
天頂的華光稍稍流淌,東方亮起一片金色!
「奉迎揭諦!」
卻見巨大的身影顯露,一人雙手合十,光彩萬分,令人持身端立,手中捧燈,身後數道身影接連而至。
正是傳經一道!
吳廟卻沒有半分疑慮。
傳經一道與慈悲道不合,多年以來,本就依靠李絳遷、虞息心支持,如今倒是來得快!」
淨海等人自東海而來,龐大身影一一顯露,一個個做出畢恭畢敬迎接的模樣,如山峰一般的身影參差在雲霧之中,好似仙魔繚繞。
無數光彩簇擁著陣中的青年,他身後的六道帝光仍然在明明閃爍,尚未退走,哪怕是立在此地,都有一股窒息般的威壓瀰漫。
李周巍站在這整座王朝的上方,仰天向上,感受著那因為氣象濃烈而紛紛退走的灰雲,抬起手來,道:「燕,北狄而僭治也,本十三狄,獲封而治遼土,俟及後世,竟越神腑、登太行、奪常郡、得定陽,得幽燕之制域,蠹耗民生,今得而誅滅,收為我土。」
他的目光在天地之中的灰水上停留,很抬起手來,那一殘破的灰衣又從天邊而來,落進他掌心,於是輕輕彈指,這殘破的法衣便落進這都城旁的青山之上。
也算一對手。」
李周巍沉默了一瞬,終究沒有多說,他沒有落腳城中那奢靡綿延的宮殿,甚至沒有派人下去搜刮靈資靈物,只是道:「虞息心。」
「屬下在——」
這大真人踏雲而起,出列行禮,方才聽魏王吩咐道:「收拾殘局,整頓薊都。」
李周巍把此地的權責通通交給了虞息心,卻將目光轉向一旁的淨海,吩咐道:「燕土風俗殊異於中原,有勞傳經法道費心。」
淨海望著眼前的這位魏王,眼中只有光芒閃閃的驚嘆,明白他話中是何意,火速低頭行禮,恭聲道:「小僧聽命。」
他轉過頭來,身後的悲眉、憫良等人已經越眾而出。
這些都曾是慈悲道的人,師傅帶著弟子,大約有五六人之眾,為首的悲眉曾經得罪過李氏,一度心驚膽戰,如今面上惶恐萬分,心中已經是狂喜萬分。
他低著頭,躬身道:「拜見魏王!」
興許是眼前的魏王根本沒有記住他,又或者是認出來也懶得說,悲眉只聽到他淡淡地道:「你曾是白山弟子,教傳幽燕,今仍然復命你暫時規管叢林,這定陽至燕雲七郡,若是出了問題,本王用你的命來補。」
悲眉蒼惶拜倒,道:「小僧領揭諦玄命!」
悲眉當然知道這位魏王指的是什麼。
燕雲之地與中原不同,過了這大羊山,極好慈悲能容之風,經過慈悲道多年教化,人人皆知死後是好去處,忍著不死,只是聽說要有功德才行,忌憚死後不能去到釋土——
如今都城動亂,各處不明所以,可只要派了仙道的去收,哪怕是惶恐不能及時入釋土而生亂的凡人也須有一二分,動輒是數十萬的傷亡。
這也是為什麼吳廟方才要在天上高呼【清光明宇護世諦】的名號、為什麼淨海要在天上演化出祥雲陣陣,華光萬丈來恭賀——
但凡有一點問題,底下必然是躁動萬分,殺伐遍地——
悲眉卻不在乎—這些百姓用神通一迷就亂了心智,一亂就是數百年,如今卻成就了他!
他只要安定北方,就一定需要我們——曾經只能供緣善那老東西享用的地位、權勢、
香火,如今通通都由我們來收復,這哪裡是什麼破船,這分明是一條康莊大道!
他看似惶恐地低下頭,心中盡力平定著心念,生怕被眼前人的恐怖神通窺探出一點點心思,所幸淨海已開口,溫聲道:「魏王閉關的這些年,慈悲動亂無主,我傳經一道多往北方散布,多少埋下了一些根基,加之悲眉等人輔正,如今定然無虞!」
淨海說起來輕描淡寫,身後的燈頭手更是合十而拜,可這幾位摩河這幾年一刻也不停,顯然就是為了今日!
於是那目光很快從悲眉臉上划過,這位魏王靜靜道:「慕容顏——」
一聽這話,另一側跪在地上、視線緊緊盯著地面的和尚好像猛然驚醒,連忙往前挪,做出恭敬的模樣,道:「拜見揭諦!」
李周巍道:「慕容燕從關外而起,至今據有遼地,如今雖然滅燕,慕容部族仍然盤踞關外,與慈悲之道勾結——你既是慕容釋道之首,拜我座下,便由你來帶領。」
他淡淡地道:「去【神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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