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6章 後世
天地中的玄黃二氣仍然持續化作雲煙落下,如同片片流光,在山川草木上升騰,虞息心的一身紫衣在風中飄飄,這位大真人將頭垂得很低,一言不發。
可三人之間的寂靜沒有維持太久,一道清光已經顫顫巍巍地自天邊而來,驟然跪倒在地,同樣低垂著腦袋,一言不發。
正是信屋。
這散修等在遠方,看了這一片鬥法的景象,嚇得魂魄出天,昇陽出世,心中只疑起來*1
「這二人——果真是紫府乎?」
他完全不敢靠近,可好不容易間停息了,不去拜見又顯得無禮,這才匆匆過來,叩拜之間,卻無意中化解了三人之間詭異的氣氛,這魏王轉過頭來,道:「安置妥當。」
虞息心連忙抬手,空洞洞的袖口頓時大張,竟然也是一道袖邸之術,很是精通,放出數萬的百姓來,紛紛落到山川之中。
信屋呼道:「王上!下臣必然盡心竭力!」
可太虛中已經有眾真人聯袂而來,托舉著車輿,紛紛下空來拜,恭賀崇敬之聲不絕於耳,這魏王終究不理會拓跋岐野,而是邁起步來進了車中。
虞息心這才暗鬆一口氣。
他有些為難的上前一步,把跪在地上的中年男子托舉起,看著那張面無表情,甚至顯得有些冰冷的臉龐,虞息心甩了甩袖子,似乎也與他相交甚厚,只喚他道號,道:「荒流——」
「岐天真是好計較!」
這話一出,拓跋岐野終於抬眉了,他動了動唇,似乎想要言語,終究還是把目光低下來,虞息心見他這副模樣,復道:「人間求金,最憎不祥,未證而圖人氣象,豈不是大不敬之事?若非是魏王,代國何以保全!」
天空的車輿已經轉向,幾個真人都已經跟到太虛中去,只有寥寥幾個還將疑惑的目光轉過來,見拓跋岐野還是沉默,虞息心低喝道:「荒流道友!」
他面上有幾分複雜,終究道:「嗐!」
那太虛中已然聳動,傳來吳廟遠遠的叫聲:「虞大人!」
紫衣男子一甩袖袍,終究駕風而去,一時間太虛震動,諸多神通簇擁著的車架慢慢向南去了,越過琉璃光色,漸漸消失在黃沙滾滾的遠方。
身邊的那散修邁步而起,向遠方追去,聲音帶著無窮的狂喜,在天地中起伏:「王上!」
「王上!信屋必善待民眾,治理大漠!」
中年男子則恭敬地站在原地,看著這一切漸漸在眼前消失,不知過了多久,這如同雕塑一般的人影終於動彈了,輕輕抬起掌心。
那枚金亮亮的玄鐲捏在兩指之間。
【長寧】。
拓跋岐野輕輕地、平靜地將之戴在了自己左手之上。
此鐲震動縮緊,明明是被他煉化,卻好像禁錮一般環繞在他的腕間,拓跋岐野卻並不在意,他將手放下來,掌心中已經多了一枚捲軸。
兄長臨行之前,共計寫下三道捲軸,分別送往燕都、盛樂、與他拓跋岐野手中。
拓跋岐野不需要看,其實也知道這其中寫著什麼,只是看著滿天的玄黃之氣,他的淚水再次流淌而下,一點一點的將之展開了。
金色的字跡龍飛鳳舞。
【若天命在魏,吾弟可為元長明!】
拓跋岐野的淚水越發洶湧,這枚捲軸在滾滾的火焰中飄散為煙,中年男子在滿天的玄黃之氣中,邁步向前,穿過黑暗的太虛,重新化為一個黑點消失在天際。
太虛暗沉。
虞息心得了吳廟的傳令,急匆匆地落到了那車輿前,稍稍行一禮,便從帷幕間過去了,到了這如大殿一般的內部,行了君臣之禮,方才抬起頭來。
那魏王正拿著筆,一隻手負在身後,若有所思,忽然見到他進來,才抬起頭來,道:「虞真人!」
他的心思似乎並不在拓跋家的事上,而是問道:「方才聽了真人的道論,我多有收穫——」
李周巍目光灼灼,道:「清邃,仙魔之道,瑞煞,福惡之道,寒晞,璘郁之道,真紫,眾孤之道,上下,陰陽儀之道,謫華,鬼神之道——兩兩相對,確有天地之至理,相輔相成,相續相通。」
他道:「蘇悉空證走『華炁』不是意外,少有一個道統從仙道之中消失的如此徹底,引發了後世如此多的變動——本質上是『謫炁』沉入了幽冥,漸漸與人道隔絕,身為幽鬼的職權被移向其他道統,陰陽不端,『華炁』維持在十二炁中本就極為脆弱了!」
「蘇悉空證走『華炁』,不過是把鬼神之應,變成了冥土、釋土之應。」
那一瞬的【清仙氣象】可以說是天大的機緣,要得到邃炁的反饋,先要找到一位有資格證道的大真人不說,更有自己的性命之危!哪怕是古代的大道統修士也不會輕易有此機緣,哪怕只是一瞬的感應,已讓李周巍有了清邃二炁的道行!
李周巍喃喃道:「可這麼看,這固可用陰陽來劃分十二炁來解釋,可絕不會是陰陽觀這麼簡單。」
虞息心稍稍一愣,低下頭來,細細沉思,這才看到上方的魏王,微微一笑,答道:「只是你的道統,更接受陰陽的劃分,又或者說——魔祖的道統,在青玄之中自有演
變,畢竟——神鬼可作陽陰神,郁璘可作日月仙,上下自是陰陽儀,眾孤、福惡都可以作陰陽觀——」
「可清邃很難。」
他靜靜地道:「成道的清炁化身千萬,卻無人成道,連正統的神通修士都見不到一個,阻道的邃炁卻又有成道清仙之德,陽中有陰,陰中有陽,當世種種道統失傳,這種只把陰陽一一相對的玄妙觀,恐怕連青玄最早的陰陽觀都算不上了。」
虞息心一點點低下頭,這位大真人似平並不為此驚訝,只是又像是惋惜又像是諷刺般自嘲道:「恭華、洞華、衍華,都已經少見凡間道統,即便有香火傳承,也傳向南方,偌大的北方少見青玄,而諸華祖地,也僅一個洞華——聽聞得以出入,尚且受無數人窺視,又作何青玄觀!」
李周巍聽得很明白,只是挑眉。
虞息心是響噹噹的當世青玄嫡系,無論是血統還是道承,天下可以說是很少有人比他更正統了,可就是這樣一位大真人,靠的是【衝然天】的真璀玄君指點。
那到底是落霞山的金丹!
虞息心的話,幾乎是當今絕大部分修士的恐懼,明面上三玄各自為道,可兜玄與青玄
的真君終究在歲月流逝里一一隕落,哪怕是他們這些人,也通通只能依靠通玄之間的關係為靠山!
這終究是別人的法統!
虞息心絕對是算得上是好的了,能遇上與虞氏有大恩情,大因果的真璀,另一邊的兜玄嫡系,與清乙仙君同出一族的姜氏,早已經連宗族在這明陽之局中脫身的資格都沒有了!
虞息心在殿中沉默了一陣,似乎也明白了自己說的過了,只嘆道:「魏王得了氣象,自當有玄道之悟,只是這盛樂天——」
李周巍靜靜地看了他一陣,終於移開的目光,半是玩味半是認真地笑起來,道:「我看,盛樂有王者氣。」
虞息心擔心了這樣久,被這一句話完全捅破了,他只能苦笑的低下頭來。
李周巍如今對天下大勢洞若觀火,而虞息心出身高貴,同樣大有察覺,拓跋岐野來得這樣巧,種種言語極有針對性,落在這兩位眼裡,早已是昭然若揭了。
「魏亡亂世,而後有梁——」
如果說李周巍的證道是當今所有大勢的最後一步,是落霞與陰司謀劃的閉環,那盛樂天的謀劃,已經落到了全新的棋局上。
他李周巍這麼個明陽再世證道,一旦隕落,偌大的氣象豈能白白浪費?就是修證邃炁,再立新朝而為帝的大好時機!
果然,聽了這樣的話,虞息心只能道:「是聽說拓跋家有一位小公子——不知道是哪一輩的——很厲害。」
李周巍並不奇怪。
這件事,陰司是專門透露過的——」
當年他證道紫府,陰司的使者王隆前來相賀,唯恐他李周巍不知,還要特地提【命數能與魏王比較之人】,加那麼一句【拓跋氏那一位】!
所圖為何?總不能是好意—無非是想在他心裡埋下這麼一枚釘子,借刀殺人,去影響盛樂天的安排。
他李周巍既然是明陽天命所顧,能與他相比的,自然只有邃炁天命。
這魏王笑起來:「難怪他元岐天主動從洞天中出來,原來是犧牲氣象與性命成全我,來換取我隕落後的氣象成全他盛樂天的人——」
「這才一定要一枚長寧,也要得一個【元】。
見了李周巍的態度,虞息心稍稍放心,道:「大王尚未證道,元氏已圖明陽氣象,未免——」
三個人都看得清楚,最大的問題其實無法解決,盛樂天看似歸順,實際所圖乃是李周巍隕落後的氣象,未證而先咒以不祥,這對求金者來說到底是極為忌諱的——
為此,元岐天顯然大有安排,前來大漠不但能拼死一搏,一旦隕落,不但能用性命把【長寧】重新送回明陽手裡,還為這位魏王加上了清仙之氣象,便是先將他給架住了,這個時候拓跋岐野馬上站出來求賜姓,以李周巍的性格,當然會同意。
這也是虞息心到了此地還在憂慮的根本原因:
以求金者對道途的看重,但凡來一位性格暴躁些的,此刻再殺去代國都不為過!
當然,如今的代地肯定做好了最壞的準備,撤走嫡系,洞天眼下也必然封閉,只是先放拓跋岐野過來,得了這個魏王口信再談——
「可真要鬧起來,必然是大事!」
他當然不希望生靈塗炭,隱約之間還有更深的不安,只抬起頭來,卻見到上方的青年提筆自顧自寫了些什麼,靜靜地道:「拓跋氏有德治,也確是成全了我,不必為難他們。」
虞息心稍稍一呆,一時間沒能理解為何要提拓跋氏的治理,可恍惚之間,他好似領悟了什麼,心中猛然亮起一片駭光。
「原來如此——」
這位魏王統一了北方,可證道之後的事難以計較,一旦李周巍不能在後續立足,對整個北方的影響稱得上是天崩地裂。
說難聽一些,必然身隕而天下分!
而給了拓跋氏這麼個名義,盛樂天之中一定是要全力出來爭天下的,與其讓北方的土地落入慈悲道、大欲道手中,倒不如落回尚有些德治的拓跋氏手裡!
這個念頭讓虞息心怔在原地,有這麼一瞬間,他甚至以為是自己的錯覺:
不忌求金、不忌咒之以不祥,身為帝君之道,竟未證而慮身死地分,孰家更掛念百姓——」
這個念頭在他腦海中短暫的閃爍了一陣,終究暗沉下去,虞息心長久的沉默著,心中多了幾分複雜,卻突然聽到上方的青年道:「虞真人。」
虞息心匆匆抬頭,看著他那雙灰黑色的眸子正帶著些笑:「修為如何了?」
虞息心忙道:「神通未齊,獨差一道『不知求』,正與南方道統的『繞東山』相替,那一道我道統中也有,只是在我們這邊是次位的神通,稱作『避東陵』。」
「『不知求』,難怪稱你紫炁為紫陰,確有避世修行之意。」
這魏王道:「既不知所求,又入此世來,虞真人要閏真炁了。」
此言一出,虞息心是真有些恍惚了,他有些急促地低下頭,好一陣才吐出一個字:「是——」
李周巍道:「紫炁五道,『列紫篇』專精道行,『養生主』避世修行,『坤辰修』專注本體性命,獨獨『道始兆』不同,你要在當今證道,只能依靠『道始兆』了。」
他道:「你既等真炁成道,欲補哪一道?」
李周巍見過那位蜀帝出手,也見過虞息心驅使鬼神、不願孤居的模樣,就已經知道他
有投奔真炁之心,如今所站的視角截然不同,既然知道了那一縷真,更知道了虞息心的道途!
這大真人答道:「依靠了大人的指點,欲得一道『危得屬』。」
李周巍掐了真炁,復算數次,仰天而望,遠遠望了南方的修武之星,方才道:「這南方陰司的用人,從來刻薄寡恩,即便你有背景,也不好從他們手裡周旋,你的道統,我派人去宋國給你取。」
他笑道:「你既欲修真陽,不必急切,在我這明陽麾下且修行著,對你是有好處的。」
虞息心入他摩下,本就有幾分私心,此刻被這位魏王一語點破,尚且毫不在意,多有相助,這位紫炁大真人有些激動的抬起頭來,道:「拜謝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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